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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渴,但总不好一直拒绝, 叶渡渊端起茶碗,举到唇边,准备喝上两口,却在看到门边出现的那道身影时, 瞳孔倏地放大。
茶碗落到地上,碎成了很多块。
楚云峥原本低着头, 听到动静看了过去,在看清的瞬间, 脸上的神色也变成了震惊。
“父帅。”
叶渡渊往前走了几步, 这个有几年没在人前喊出来的称呼就这么脱口而出。
站在门边的赫然就是失踪三年, 生死皆不知的安平王,叶承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郑家人面面相觑, 没明白这是什么走向。
倒是楚云峥控制不住情绪的红了眼眶,没人能明白他这一刻的激动, 叶承江的出现才是他与阿渊之间最后隔阂的消融。
当然, 他更多的是替阿渊感到高兴,高兴他的父亲尚在人间。
叶承江也没料到会在这个乡野之地见到儿子。
非是他不想寻,而是三年前变故太多,他也是近日才断断续续的回想起那段过往。
这一桌子的精美菜肴并没有派上用场, 比起满足口腹之欲,叶渡渊更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帅可要,借一步说话?”
毕竟当年的事情牵扯太多,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
反倒是叶承江摆了摆手,顺势坐在了长凳上,“没事,就在这儿说吧,当初要不是有郑小兄弟相救,你我也未必有今日再见的机会。”
“好。”
叶渡渊拉着楚云峥在他对面坐下,洗耳恭听。
记忆回溯到三年前,那是一个雨夜了,他本应该出现在乱葬岗,或者是其他更上不得台面的地方。
比如葬身狼腹,被野狗吞食。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醒来时,躺在温暖干净的床铺之上,屋子里点着昏黄的灯,桌边坐着一个不算熟悉,但也有所耳闻过的年轻人。
“叶将军醒了。”
那人递了一杯热水过来,也正是这杯水让他明白一切非是梦境,他是真的没死。
“是你救了我?”
叶承江沙哑的声音响起,有些不解,他与眼前人并无交集,若要真说有,那也只能是怨而非恩。
眼前人摇了摇羽扇,笑着摇头,“不,违抗圣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我可做不来,楚云峥救你,只是可惜他那下属太不中用。瞒着父亲送你出来,也算是全了我和他这些年最后还剩的交情了。”
这个他,指的自然还是楚指挥使。
“所以,当年是江淮救的您。”
听到这里,楚云峥已经能分辨这人是谁了。
“不错,就是右相江钦之子,江淮。”
江淮当年会出手相救,其实也不在楚云峥的预料之内。
构陷叶氏,江家首当其冲免不了责,留叶承江一命无疑是放虎归山,自绝后路。
可若此刻江淮出现在面前,楚云峥大抵也能猜到那只小狐狸会说什么,他一定会摇着那把破扇子告诉自己,“与灵帝之争未见分晓,就当是结个善缘了。”
“那您为何一直没回北境,没来找我与阿娘?”
这是叶渡渊最为不解的地方,既然还活着,为何不与他们团聚,反而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因为我,失忆了。”
当初离开云京前,江淮还给了他一大笔资财,说是早年楚云峥存他那儿的,没机会还干脆就给你吧。
可谁知路上遇到了山匪,按照常理,他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将,区区山匪不该给他造成什么威胁,可坏就坏在那一日,山匪劫的不止他一人。
还有一对年逾六旬的老夫妻,和他们尚在襁褓中的重孙。
有了这样的掣肘,动起手来就难免有所顾虑。
“之后就是伤到了头部,被郑小兄弟所救。”
得知了前因后果,叶渡渊当即就起身给郑牧行了一个长揖大礼,“郑兄之恩,叶某铭感五内,凡有所需,绝不推辞。”
郑牧原先并不知道他顺手救下的人竟有这样大的来头,当即起身将他扶起来,“客气了,这一路,叶大哥也没少帮我的忙,救过我,两两相抵,不谈恩情。”
他为人也爽朗,施恩并不求报。
他们之间各论各的叫法,听得秋秋都直挠头。
“也就是前些日子,无意间撞到了头,才想起了往事,然后就片刻不停的赶回来。”
叶承江停顿了一下,生平第一次用那样肯定的眼神看着儿子。
“阿渊,这三年,你辛苦了,做得很好。”
走过北境的城池,听着百姓对年轻的将军称赞有加,叶承江压根就不敢想这个人人称颂的小将军,竟会是他曾经最恨铁不成钢的纨绔子。
扛过最苦最累的那三年,叶渡渊都不觉得有什么难熬,但这句时隔许久的夸赞,真的让他鼻尖发酸,用尽力气才没有失态。
楚云峥握上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攥住,默默给他力量。
“好了,吃饭吧,别浪费了这一桌子的好菜。”
看出了儿子的窘迫,叶承江发话打断这伤感的情绪。
“对对对,吃饭。”
秦氏也不知自己家的祖坟是不是冒了青烟,才能掺和进这样的因果,但总归不是坏事。
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叶渡渊自己都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心情。
既已相认,叶渡渊断没有让父亲住在别人家的可能,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一味地留下让农家几辈子都吃穿不愁的金银,并许诺若有难处只管去寻他。
原本还想在小院多待些时日,如今倒是耽搁不得,楚云峥那莫名的心绪也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阿娘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徐园,您要去看看吗?”
备的马匹不够,叶渡渊还问郑家先借用了一下。
叶承江自然也是想见妻子的,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不急,先去石崖关内看看。”
三年的光景转瞬即逝,只这城池还一如往昔。
老帅尚在人世且已回归的消息一经传出,全城的百姓都沸腾了,更不必说军中那些以他为榜样和标杆的军士。
对石崖关而言,这一日不输年节。
可是在云京,在更多不明真相的人眼中,叶承江这个名字并不是劳苦功高的戍边名将,而是一个通敌叛国却还苟且偷生的败类。
提到这个,就算父亲尚在人世,叶渡渊都怒不可遏。
“所以,阿渊你想做什么?”
叶承江这话带了引导的意味,儿子已经和记忆里大相径庭,与其去猜,不如直白地问。
“打回云京,替父帅您正名。”
可话音刚落,叶渡渊就觉出了不妥。
在他的心目中,父亲最是讲求忠君爱国那一套,君可负臣,但臣不能刺君。
可这一次,他忐忑的目光并没有迎来不赞成的训斥,叶承江只是相当平静地点了点头,告诉他,“你若想,那父帅陪你一起。”
随着郑牧走南闯北的这三年,叶承江看了更多在云京,在边城看不到的风景和民生。
谢铎不是明主,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有负臣子他可以忍让,但有负天下就不配为君。
他们父子促膝长谈了许久,楚云峥原本只是默默看着,渐渐就想退开把空间还给他们,可叶渡渊先一步发现,扯着袖子把他留下。
之后事事还会询问两句他的意见,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叶承江都没有干涉一句。
第二日清晨,徐氏的马车就到了石崖关外,几乎是片刻不停地驶往叶府。
小跑着进入府邸,这是徐氏这几年来难得的失态。
说服自己接受是一回事,可久旱逢甘霖又是另一回事。
“夫人,您慢些,佛珠掉了。”
季嬷嬷在身后追赶。
“不用捡了。”
她已经不需要这样虚无的念想了。
停在他们夫妇曾经居住过的院落,徐芸有些近乡情怯,生怕昨日收到的信件只是一场玩笑。
可当那个在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身影在现实中浮现,眼泪在这一刻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不住往下落。
“夫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方天地中回响。
接应她的是那个依旧宽阔的怀抱。
叶承江一早起来,原也是准备去徐园的,没打算喊上孩子们一起。
只是没料到夫人先他一步,是他失责。
叶渡渊和楚云峥也习惯了早起,原是昨日有事忘记同父亲说,也是没想到恰好撞见这一幕,两人看天看地,最后四目相对,有些尴尬。
到底是习武之人,叶承江发觉了孩子们的存在,粗粝的大手抹去徐氏脸上的泪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阿渊看着呢。”
徐芸听了,推开他,背过身去把眼泪擦干净,在转身时已经平静了很多。
“这么早来,是有事要说?”
偏生叶承江丝毫没有被儿子撞见的窘迫,夫妻重逢,是喜事,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没事,我们可以等会儿再来。”
他要说的事不急于这一时,而且只怕也不宜让阿娘听到。
叶承江本已经点头认可,反倒是徐氏转过脸来,恢复了曾经的蛮横,“有话就说,学谁的模样,吞吞吐吐的。”
欣喜于阿娘这样的转变,但他又委实不知怎么开口,思虑再三,在听到父亲也开口让他说后,叶渡渊才给叶承江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才起了话头。
“我是想和您聊一聊,谭衾的事情。”
第76章
一时间, 院子里安静的落叶可闻,看样子,徐芸是知道谭衾这个人的。
提到这个名字, 叶承江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非是心虚,他和谭衾之间,便是当年也没有什么不能当着众人面说的。
只是这个名字经年未有人提及, 乍一听来有点恍惚。
“进去说吧。”
徐芸瞥了一眼叶承江,那一眼挺复杂的。
院子里过一会儿会有人来洒扫,有些事情叫下头人听去,只怕会传的风言风语, 不成体统。
在主位上坐定,徐氏用盖碗轻轻刮了两下, 淡淡抿了一口,而后才抬眸, “说吧。”
就这两个字, 倒是让在场的三个男人感受到了压力, 大有一种想好了再说的威胁。
“你母亲让你说话呢。”
把话头抛给儿子,叶承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怕的。
当事人都不慌, 那叶渡渊就更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谭衾说, 她有当年夷族和灵帝勾结, 构陷父亲您的证据,书信如今在临城的书房锁着,人证还在夷族。”
提到正事,众人的神情都肃穆了许多, “那信上有谢铎的私印,一旦公之于众,那我们起兵就是师出有名。”
古语有云,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
听到这里,徐氏才有几分明白,“你们是想起兵,造反?”
最后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吐出来时有点艰涩。
“非是造反,只是拨乱反正。”
楚云峥温和的声音响起,解了叶家父子不知该怎么言说的困境。
都说民与君就如同这水与舟,能载之亦能覆之。这几年,谢铎暴政不断,苛捐杂税,百姓苦之久矣。
这天早就有要变的趋势,只是看谁不惧这乱臣贼子的骂名了!
徐芸的骨子里虽说有传统的认知,可只要一想到惨死沙场的长子,被迫生离三年的丈夫和苦苦支撑的幼子,那些就通通可以抛诸脑后。
她不会打仗,可是她有钱啊,“嗯,不管是什么,所需军备资财都可以由徐家提供。”
徐家虽为皇商,可这些年也被盘剥打压,若是有立这从龙之功的机会,徐家主就绝不会错过。
除此以外,就是谭衾训练出来的那群猛兽了,叶渡渊是不知该怎么处置的,私心里也并不想用。
叶承江与他想法一致,以猛兽伤人,手段太过暴戾,不论立场如何到底都是同族,不太恰当。
“我会修书给她,道个明白。”
若是放在从前,谭衾绝不会善罢甘休,可叶承江还活着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从主院里出来,叶渡渊他们也不在这儿碍父母的眼,牵着手在城中四处逛逛。
如今城中有父帅坐镇,叶渡渊肩上的担子好像一下子就轻了。
只是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城墙边,抬头看着近百尺高的城楼,叶渡渊的情绪一下子有些失控,转身把楚云峥抱进了怀里。
彼时楚云峥怀里还抱着刚出锅没多久的栗子,被抱住后他只有一瞬的错愕,很快就抬手回抱,腾出一只手轻拍对方的后背,问他怎么了。
“那天,很冷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叶渡渊的声音闷闷的。
楚云峥也抬头顺着他刚刚的视线望过去,一下子就知道他是在说什么了,几乎没有思索地回他,“嗯,是很冷,不过你还是心软来救我了,不是吗?”
说冷是不想骗他,后面的话则是要告诉他自己不怨。
若换个立场,站在阿渊的角度,对面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他未必能做的比对方好。
阿渊已经足够心软,对他也足够偏袒了。
“你知道那天是我?”
明明他吩咐下去,任谁问都只是木槿生看不下去才施以援手。
“非亲非故,他何必为了我去违逆上意呢。”
更何况,那天楚云峥其实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残存。
那个怀抱很温暖,也很熟悉,即便不用眼睛,只凭着本能他都知道那是谁!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与我都有过错,只向前看。”
这话不仅仅是说来安慰叶渡渊的,楚云峥也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再用为对方好的名头,去做错的事。
“好,就此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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