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江还活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齐国的各大城池,有人振奋自然也就有人忧愁。
桌上的奏折被全部推到地面,南安殿里传来谢铎怒不可遏的声音,“他为什么会还活着?”
当初负责验尸入殓的仵作都被传召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当年知晓这安平王的死活尤为重要,特意换了三个仵作,全部确认过,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如今该是黄土枯骨,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这许是误传,臣与诸位同僚都看过,不可能一起出错的。”
没心思听他们辩解,谢铎挥了挥手,盛和心领神会地吩咐底下人,“都拖下去,砍了吧。”
“陛下饶命,饶命啊!”
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可惜不会再有转机。
见多了这齐国皇帝的暴虐,龙琳如今也是适应良好,等人被拖走,大殿恢复宁静后她才从柱子后走出来。
因着蛊毒的缘故,她得实时待命,和盛和那太监差不多,她都快成这齐国皇帝的贴身宫女了。
“或许陛下知道这世上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药?”
“你有?”
也就这一句才吸引了一些谢铎的注意。
自打种下了同生蛊,谢铎的身体便大不如前,精力时常不济,他知道这是在代人受过,虽是不悔,可也要早做打算。
龙琳摇了摇头,“只是耳闻,但死人复生,除了陛下已经践行的法子外,也就传闻中剩的那一种了。”
“你苗疆没有同生蛊了?”
“苗族百年只得那一对,如今就在陛下你的体内好好养着。到底是逆天改命的东西,哪里那么容易获得。”
这话说到最后,龙琳都有几分埋怨。
事到如今,叶承江是死是活倒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随着他还活着的消息一道传来的是当初帝王与异族勾结的铁证。
有叶家的威望和民心所归,几乎是北境之地大旗一展,八方追随。
都以讨伐昏君为名。
与宫里宫外那些聚集着商议对策的大臣不同,江淮独坐溪边,这次没拿折扇,只在垂钓。
只是线上无饵,注定不会有鱼咬钩。
但他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神情很是悠闲!
当年见叶渡渊的第一面,他就预想到会有今天,叶渡渊从云京脱身,他就知道一定会有今天。
所以他才会顺水推舟送叶承江一个人情。
只是这一切来的太快了!
“你倒是足够冷静。”
江钦背手出现在他的身后,谢氏王朝大厦将倾,这是他乐于见到的景象,没有必要去横插一脚。
“不冷静又能如何,父亲,谢铎会死,江氏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江淮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的比谁都清楚。
有些浑水一旦蹚了,就洗不干净,只能一直脏着。
当年他就劝过父亲,做事不要太绝,可惜久在高位的人太过自负,不会顾虑后果。
即便到了今日,江钦也不会低头认错,承认当年是他判断失误,埋下了祸患。
“那就去做取舍,只要利益足够大,就能够功过相抵,把这些年掌握的那些东西,都分批放出去吧。”
给叶家的声势添一把火,也算是投名状了。
征讨暴君的檄文一出,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件事。
一方占着正义,另一方却无心抵抗,自是势如破竹,连克数城,甚至有些连仗都不用打就有守将举旗投降,大开城门以迎新主。
这一次,是叶承江亲自挂帅,叶渡渊只做先锋,替他的父亲摧锋陷阵。
又一次替他卸甲,楚云峥掩下手心刚咳出不久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水。
这已是这半月以来的第九次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兆头,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让叶渡渊分心。
“怎么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战事顺利,叶渡渊的面上都洋溢着喜气,却在目光触及楚云峥苍白的面容时收敛了笑意,分外担心。
“没事,给和大哥看过,就是这两日有些累,休息一会儿就好。”
和梧看过但找不出原因,这两日愁的头发都掉了不少。
握住他的手搓了搓,叶渡渊凑近在他唇边碰了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是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看到他眉头微皱,似是有所察觉,楚云峥赶紧推开,提醒他,“先去换身衣服,一身铁锈味,太熏人了。”
叶渡渊闻言抬起袖子闻了闻,确实是自己身上味道更重,压下心底那点疑虑,全然是忘了楚云峥出身御察司,怎么会忍受不了血的味道。
“好,我先去换一身,等会儿来陪你用晚膳。”
笑着把人送出门,楚云峥冷着脸把手心的血迹拿水冲洗干净,心口一次赛过一次的痛到麻木,他心底的不安也在慢慢扩大。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铎不止一次地摇响那枚铃铛,用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方式,感受着相同的苦楚。
而龙琳只能一边暗骂他是疯子,一边给他配置缓解噬心蛊副作用的药。
第77章
“我是他的儿子, 我要他也做这史书之上被众人唾弃的君王。”
说是报复,谢铎都不知道究竟是在报复谁,只是觉得他这一生荒唐的可笑, 从最初就没想过要做一个明君。
到最后, 也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丝真心。
也是可悲!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从北境到云京城外,说是速战速决都不为过。
这应当就是最后一战了, 此战楚云峥亦披上盔甲站在了叶渡渊的身侧,他要陪他一起,重新回到这个当年让他狼狈出逃的地方。
“陛下,咱们先走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盛和不敢用逃这个字,可任谁都知道反叛之人不会给暴君留活命的余地。
一旦城门被攻破, 那就是死局!
这一日的谢铎并未饮酒,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宫门口备了马车, 上面有金银细软, 你跟了朕这许多年,也该好好寻个地方颐养天年了。”
盛和自他少时就是他身边的大太监,一起待过冷宫, 挨过饿,受过打, 若说到了今日谢铎还残存一点人性的话, 那应当就是留给他的了。
可相伴了这么多年,就算眼前的君王再是暴虐无道,情感总是有的,“老奴哪也不去, 黄泉路冷,还得继续伺候您。”
谢铎看了他片刻,只是很冷淡地吐出了一句,“随便你吧。”
这世上本也没谁真的爱他,都是假的。
铃铛的声音在南安殿响起,“你竟然没跑?”
谢铎不用看都知道是那个苗女,只是到了如今田地,宫中人心慌慌,但凡是能走的都走了,生怕受到一点牵连。
龙琳拨弄了一下发上缠着的饰品,叮叮当当的很是悦耳,“到底相伴一场,我留下来为您收尸呀。”
用最甜的声音说着最不近人情的话,她只是想看看若是这暴君死后,她的宝贝虫蛊还有没有取出来的可能。
眼前人死不足惜,可这百年难求的蛊,不容有失。
都是利益纠缠,何必说得这么大义,“你若这么不舍,那朕现在下旨封你为后,允你与朕共赴黄泉。”
谢铎的眸子冷淡如冰,可里面竟看不出丝毫玩笑的痕迹。
这就是个疯子!
龙琳忍下心底的厌恶,脸上笑意不改,“或许我有能让陛下继续活下去的机会呢!”
有与没有也只在她的唇舌之间,死人是不会追究的。
谢铎仿若被她的话激起了兴趣,上前三步,猛地掐住她的脖颈,用力收紧,放声大笑,看着眼前人挣扎求生,拼命拍打着他的手。
在气息完全被剥夺的前一秒,她被谢铎毫不留情地甩在地上,耳边是那人如蛇蝎般充斥着恶意的声音,“放心,朕的归途,不必你同赴。”
龙琳伏在地上喘气,有那么一秒想毁了噬心蛊的母蛊,让这暴君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可理智尚存,她还不能这么做。
谢铎本已欲离开,却又折返,俯下身挑起她的下颚,问她,“同生蛊既得同生,那是否也能同死。”
生死本就依存,能同生者必将同死,这也是打破天命循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自然。”
这两个字从口腔中挤出,龙琳只感觉下颌骨都要被这个疯子捏碎了。
“好,极好。”
谢铎的笑意染上了几缕癫狂,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神都充斥着兴味。
烽烟四起,城中百姓闭门不敢出,可心中并未有太多惧怕,都说安平王是戍边的英雄,为人正直不阿,体恤民生,会是明主。
攻城木撞开城门的那一刻,叶渡渊悬垂的剑尖在不住地往下滴血,他看着上书云京这二字的匾额,心绪万分,脑海里回荡的却是当年他最为不屑的一句话。
“这世上谁掌握着权柄谁就有评定是罪还是功的能力。”
当年江淮笑他看不透,如今真的站在这儿,叶渡渊才真切体会到其中真谛。
马踏城门,以武力攻之,是为乱臣贼子,可此后史书之上,叶氏只会是匡扶社稷的忠臣。
长剑直指苍穹,一道掷地有声的“入城。”
响彻三军。
楚云峥就在落后他半个身位的地方看着他,阿渊当真是与从前不同了。
当然,只是变得更好了。
谢铎哪儿都没去,他就端坐在南安殿内,只是提前一步,亲自把殿外铺满火油,无视盛和最后的劝阻,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意。
可这会儿还不能死,他还要再见一见这所谓的忠臣良将。
黄泉碧落,他要带楚云峥一起上路。
马蹄踏着宫闱的青砖,上一次经过这里时,叶渡渊满心都是忐忑,他不知前路会是如何,只想以自己一命替父亲换取一线生机。
那一年,他还有身为人臣的不安与愧疚。
可如今,骏马疾驰的声音里只有志在必得的决心,他要谢铎以死谢罪,以告慰他的兄长和北境无数枉死的将士们。
跳下马的那一瞬,一句“阿渊。”叫住了他。
回头望去是楚云峥落后他一步,他应声停下,在等他的岑溪与他并肩。
已有军士先一步破门,里面不当还有什么威胁。
楚云峥上前用手指一点点抹去他面容上沾到的血迹,最后整了整他的衣冠,用很坚定的声音告诉他,“去吧。”
说完又退了回去,只当他是不愿再看到谢铎,叶渡渊并不强求,冲他点了点头,“等我,很快。”
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楚云峥再也忍不住,撑着一旁的石狮子猛地喷出一口炽热的鲜血。
狮子的眼瞳处都被血色所浸染,妖冶异常。
“楚将军。”
一旁的副将看见,立马上前来扶,却被他用眼神制止,里面的意思很明确,是希望他不要多言,不要让叶渡渊知道。
身上绵软无力,他将唇角的血迹擦拭干净,仅凭着毅力站直,眼前都有些模糊,可还是强撑着一步一步往殿里走。
这样的时刻,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阿渊独自面对,他得陪着。
谢铎坐在高位之上,看到叶渡渊的瞬间并没有丝毫害怕,甚至相当的兴奋,“爱卿,朕等你很久了。”
撑着御案起身,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叶渡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阔的殿内回荡,“骄奢淫逸,构陷忠臣,通敌叛国,谢铎,你不配为君,又可曾有过片刻后悔?”
听着这字字刻骨的指摘,谢铎放声大笑,“后悔?朕做过的任何一件事都不后悔,朕只后悔当年养了一条不忠心的狗,才给了你今日活命的可能。”
“无可救药。”
余光瞥见楚云峥的身影,谢铎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恍惚,可其间又掺杂着了然,“你果然还活着,可是,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楚卿,有你陪朕一同下地狱,也不算寂寞。”
一支羽箭带着惊天的怒意,从谢铎的肩骨处穿透而过,将人带倒在圈椅里。
叶渡渊无论如何都忍不了这个畜生对岑溪的诅咒,当年做过的桩桩件件都还未曾清算,如今竟然还敢攀扯。
可随着这道肩伤,同时口吐鲜血的却有两人,楚云峥再也承受不住地跪了下来。
眼前漆黑一片,胸口处爆裂开极致的疼痛,口中血腥气蔓延,血液好似无论如何都吐不完。
叶渡渊听见声音转头,眼前这一幕却让他目眦欲裂,丢开弓箭,滑跪过去把人抱起,想去擦他唇边的血,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
一直在汩汩流淌,很快就染红一小片地毯。
“岑溪,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他颤抖着手不知该往哪里放,生怕会让他雪上加霜。
楚云峥半合着眼眸,面色青白到灰败,已经看不出丝毫光彩,唇瓣动了动却连气音都发不出来。
他就像被人吊在悬崖边木偶,只拿最后一根丝线牵着,一旦这丝线断裂,就是粉身碎骨,堕入无尽的深渊。
“呵,咳咳咳,哈哈哈哈。”
谢铎呛咳了几下,而后猖狂的笑声在殿内回响。
“朕说过,要让他陪葬的。”
谢铎就像不知疼痛一般,握住那支穿过大半的箭 ,猛地往外拔出,血液喷溅,他只是咬牙忍着,依旧在笑。
楚云峥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上挺,而后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慢慢落下,胸口处再看不清起伏。
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地上,叶渡渊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铎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拎起来,语气里满是暴戾,“你做了什么,说!”
衣领勒住脖颈,阻拦呼吸,谢铎一边费力地吸气一边咳着血沫,可眼里还是挑衅,“你不是想杀我吗,杀啊,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叶渡渊心头一震,想到当初岑溪的话,“你给他下蛊,怎么解,只要你说出方法,我可以留你一命。”
可谢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绕我一命?你不是恨我入骨吗,叶渡渊,你现在装什么深情,如果不是我,他应该数月之前就已经死在你手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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