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独没有沈招。
席上众人神色各异,当着天子的面仍旧笑着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陛下,如今玄机营、禁卫军、骁翎卫俱在,明日不如办一场狩猎赛?”
萧拂玉起了点兴致,便道:“季统领,谢小将军,二位意下如何?”
季谢同时起身:
“微臣领旨。”“臣都听陛下的。”
分明是三个阵营比试,偏偏陛下只问了两个人,耐人寻味的眼神还瞥了眼某个人。
再迟钝的文武大臣都觉出不对劲来。
这沈指挥使不是白日里还背着陛下回营帐么?怎么又把陛下得罪了?
然而沈招只是姿态懒散坐在席位上,自顾自喝酒吃肉,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份。
众人窃窃私语:莫不是装的吧?
宴会中途,萧拂玉酒意上头,有些乏了,便由来福扶着回了营帐。
陛下一走,底下的臣子们霎时活络起来。
“听闻陛下处置平王叛党的旨意已经下来了,为何迟迟没有公布?”
“陛下今日回来的时候还说要亲自审问,也不曾审问。”
众人纷纷端着酒樽,凑到季缨面前,“季统领,你如今最得陛下信任,不知陛下打算何时处置这群叛党。”
季缨滴水不漏,只是冷淡道:“陛下都不急,诸位急什么?守好臣子本分,不该问的别问。”
其实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这位季统领,太固执古板,连官场里的漂亮话都不说。
注定无法有利益交换的人,总是不会太受欢迎,只是今日季缨炙手可热,仍旧有人舔着脸凑上来恭维。
就像曾经恭维沈招一样。
宴会散场时,来福又回来了,径直停在季缨面前。
“季统领,陛下让你宴会结束后去见他。”
季缨颔首:“多谢公公。”
待来福离开,又是一阵唏嘘。
已经离席的臣子里,陆长荆一如既往走在沈招后头,左顾右盼,难掩兴奋地数了数金叶子的数目。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枚!
他心满意足收起盒子,凑到前头去:“老大,你不会没有赏赐吧?”
“……”
沈招半个眼神都不给他,迈着长腿加快步伐。
“陛下说是赏了我一百金叶子,其实有三百!”陆长荆继续喜滋滋道,“你说陛下是不是……”
“三百金叶子就能让你死心塌地,”沈招嗤道,“可真好打发。”
陆长荆翻了个白眼:“老大我看你就是嫉妒作祟,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沈招哂笑:“嫉妒?嫉妒你被萧拂玉当狗玩吗?”
“既然如此……”陆长荆顿了顿,道,“明日的狩猎赛,让我带兄弟们去,如何?”
沈招倏然停下脚步,黑眸阴晴不定望着他。
“明日狩猎赛若赢了,便能得陛下的彩头,我想要,”陆长荆从未这样在沈招面前直言过,此刻已是鼓足勇气,豁出去了,“咱们兄弟一场,反正你不喜欢陛下,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我,不过分吧?”
第28章 朕的彩头
“行啊,”沈招不甚在意道,“祝你得偿所愿。”
说完,他头也不回离开了。
陆长荆站在原地,没来由松了口气。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揍了。
幸好沈招不是断袖。
……
主营帐内。
萧拂玉闭眸倚在贵妃榻上,来福跪在他身后,小心替他按摩头皮。
“陛下,季统领来了。”
萧拂玉没睁眼,“让他进来。”
“微臣参见陛下,”季缨抬头看他,只见天子细长眼尾染着薄红,醉意未褪。
“过来些,朕有事交代你。”
“是。”
季缨默默膝行上前,那人抬手便能摸到他的头。
萧拂玉睁开眼,慢慢坐起身,绣着金龙的外袍衣襟与乌发同时从一侧肩头滑落。
分明里头还有明黄的内衬衣襟严严实实裹住了天子的身躯,一分颜色不曾漏,季缨仍旧被烫得垂下目光。
“怎么,朕是能吃人?”萧拂玉本要低头交代要事,谁知他一凑近,这季缨便偏头躲。
“臣身上有酒气,怕熏到陛下,”季缨艰涩开口。
萧拂玉再低头时,季缨终于乖乖不动了,只是白皙的耳尖泛着红。
“虽然平王叛党已然被镇压,朕仍旧心有不安。”
季缨攥紧了拳:“臣定护陛下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拂玉拍了拍他的肩,轻笑道:“朕知道你的本事,只是你太耿直,怕是玩不过某些心机深重的混账。”
“所以朕要你暗地里替朕去查一件事——
朕要知道,沈招的私兵养在哪里,规模几何,只是这需你下值后才能去查,朕不希望被他察觉,你能做到么?”
天子语气轻柔,温热的鼻息喷洒耳侧,季缨险些忘了呼吸。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他镇定道。
“好,”萧拂玉重新躺回贵妃榻上,“明日狩猎,朕期待你们禁卫军的本事。”
“这个,赏你了,”萧拂玉拿起腿上把玩的玉狮子,丢进季缨怀里。
季缨紧紧攥着残余温度的玉狮子,退出了营帐。
“明日参赛的花名册已送过来,陛下可要过目?”来福问。
萧拂玉挑眉:“拿来看看。”
一目十行扫过三支队伍,他忽而笑了,“骁翎卫领队的是陆长荆?”
“是呢,”来福偷瞄他的神色,“听说是沈大人对明日的彩头不感兴趣,便让副使上了。”
萧拂玉唇边笑意微妙:“最好如此。”
“对了,奴才方才去煮醒酒汤时,瞧见谢小将军一直在营帐外来回走,却又犹豫不敢进来,不知是不是有事想见陛下。”
萧拂玉淡淡道:“既然他不进来,朕便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是。”
来福垂眸:“是。”
营帐外的桂花树下。
谢无居捏着手里的那条腰封,眉目略带烦躁,来回走动,时不时看一眼尚且点着烛火的主营帐。
这些日子他忙着去玄机营调兵,一直没有机会替宁徊之送出这条腰封。
可此刻这么晚了,因为一条腰封去打搅陛下未免失礼……
心里不知纠结了几百个来回,再一抬头,主营帐的烛火熄了。
谢无居心头没来由一松,自我安慰地想:
陛下都就寝了,腰封还是过几日再送吧。
……
次日清晨,秋霜渐消,天际隐隐飞出一片朝霞。
萧拂玉坐在木兰围场最高的观赏台上。
从这里往下,能够俯瞰到整个木兰围场的山林地貌。
玄机营、骁翎卫及禁卫军早已分别挑出三支精英队伍,寅时便起来在围场里射了一个时辰的箭,只等今日在陛下面前大展身手夺得彩头。
萧拂玉凭栏扫视一圈,忽而道:“怎么不见陆长荆?”
“……咳,”来福低声道,“奴才正要说呢,昨夜陆副使还好好的,结果今早起来没瞧见人,后来被人从马厩里拖出来的,此刻还没醒呢。
奴才差人去瞧了,沈大人说……是陆大人昨夜巡逻时头不小心撞在树上,又不小心晕倒在马厩被马踩了一脚。
伤势说重不重,但今日的狩猎只能让沈大人替他上了。”
“是么?”萧拂玉意味不明笑了笑,“那真是太可惜了。”
辰时一到,萧拂玉在众人仰视的目光下拿出了今日比赛的彩头。
一件鲜红的半肩披风。
他立在栏杆前,笑吟吟解释:
“这件披风是朕十八岁生辰时先帝赏朕的,这两年来朕只穿过一次。
后来肩扣损坏,朕重新镶了宝石珠子与穗子上去,便算作今日的彩头。
祝诸位勇士所向披靡,安我大梁社稷。”
观赏台下,士气高涨,本就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更是盯着天子手里的披风盯红了眼。
其实再好的披风在上云京都不稀奇,再名贵的宝石珠子也不稀奇,偏偏这宝石珠子是天子亲自镶嵌上去的,这披风是天子亲自穿过的。
与天子同袍的荣幸,不可求。
一声悠长高亢的号角声起,三支队伍策马而去。
萧拂玉坐回椅子上,虽兴致盎然,却并不在意谁会胜出。
身旁的两位礼部官员捧着竹简,给三支队伍送回来的猎物计数。
用午膳时,萧拂玉特意去瞧了一眼,却发觉三方咬的很紧,怕是不到天黑都较量不出谁输谁赢。
“陛下,陆副使醒了。”来福忽而道。
萧拂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观赏台下,陆长荆坐在官员观赏席里,气急败坏捶了捶面前的桌案。
“让他过来。”
“是。”
一盏茶后,陆长荆顶着头顶鼓起的包,局促地来见礼。
“陛下,”语气甚至带着幽怨。
“好端端的,怎么会撞到树上?”萧拂玉明知故问,“今日错过狩猎比赛,未免可惜。”
陆长荆似乎很想口出恶言,但脏话到喉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让陛下见笑了。”
“行了,看在你这样可怜的份上,就坐在这陪朕观赛。”
“是,”陆长荆眉眼间阴霾散了些。
与此同时,围场的山林内围里。
机敏些的猎物都察觉到来者不善,躲在窝里不敢出来,眼看天渐渐黑了,围场中的狩猎者们不由焦躁起来。
季缨骑在马上,弯弓搭箭瞄准天上飞过的一只大雁。
箭离弦而去,眼看就要射下猎物,却被另一支箭拦腰截断。
同时对方的第二支箭射中了大雁。
季缨眼眸冷冽,转头看去。
沈招朝他挑了挑眉。
第29章 朕看反派人模狗样
季缨冷着脸没说话,身旁的禁卫军已出声质问。
“沈指挥使,是男人就各凭本事,强抢算什么英雄好汉?!”
沈招一手拽着马绳,斜斜扫他一眼:“我喜欢强抢,上云京人尽皆知,你才知道?”
将强抢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实在厚颜无耻至极,禁卫军再气愤,却也不能在围场里和骁翎卫动手,只能忍下这股憋屈。
毕竟陛下还在观赏台上看着呢。
观赏台上,萧拂玉将一切收入眼底,狐狸眼中浮起玩味。
“陆卿,你说今日谁会赢?”
陆长荆麻木道:“属下觉得沈指挥使会赢。”
“哦?为何?”萧拂玉唇边笑意更深。
陆长荆微笑:“他那么会抢,谁能抢得过他啊?”
萧拂玉笑得愈发大声。
虽说帝王平日里面上也带着笑,却鲜少这样笑得开怀,群臣纷纷侧目,不禁想起昨日在营帐里偷听来的话。
骁翎卫这么会讨陛下欢心,难不成真的是陛下豢养的男宠?
可这么说也不对,毕竟昨夜陛下还给了沈招脸色瞧。
众人暗中猜测陆长荆全然不知,他挺直腰背坐在帝王身侧陪侍,也跟着萧拂玉傻乐。
乐着乐着瞥见萧拂玉的目光始终落在围场上那抹可恶的身影上,又不乐了。
“今年的狩猎赛错过了便错过了,”萧拂玉素白指尖捏起一颗葡萄,丢进陆长荆怀里,嘴角挂着散漫敷衍的笑,“陆卿能陪在朕身边吃葡萄难道不是美事一件?”
陆长荆接住那颗稍稍用力便能挤出水的葡萄,沉默片刻后福至心灵,小心剥了皮,在来福警惕的目光下递到天子唇边,低声道:“陛下,臣给您剥葡萄。”
萧拂玉看了他一眼,张唇咬下。
他剥一颗,陛下便吃一颗。
陆长荆渐渐忘了自己错过狩猎赛的不忿,剥葡萄皮剥得乐不思蜀,直到一盘葡萄全被他剥光。
他抬头瞥见萧拂玉被葡萄汁液滋润得殷红的唇瓣,心脏狂跳,耳边恍惚想起沈招说过的话——
‘他玩你们,跟玩狗似的。’
他这样,很像狗么?
“陆卿怎么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萧拂玉歪头觑着他。
陆长荆猛然低下头,他竟然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陛下见笑,臣说着玩的。”
萧拂玉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也没回应他的话。
陆长荆沉默垂下眼皮,搭在膝上的手无声握紧,指骨泛着白。
桌案旁的最后一炷香燃尽了。
铜铃声响,胜负已分。
两位礼部官员捧着册子上前,恭敬呈上:“陛下,三支队伍所猎猎物皆已记在册上。”
萧拂玉神色如常翻过禁卫军与玄机营的那几页,待瞥见骁翎卫那一页上写的东西,不禁挑眉。
抢了禁卫军三只大雁六只兔子一头鹿,夺了玄机营一头羊两只狐狸四只貂,毋庸置疑拔得头筹。
偏偏夺来的猎物都是在其他队伍的箭射中之前抢先射下,旁人也无法说什么。
算不上土匪,充其量就是喜欢抢旁人看上的猎物。
这礼部官员定是被沈招得罪过,就连沈招踹了禁卫军捉来辅助捕猎的猎犬一脚,都清楚记在册子上。
“陛下,他们回来了。”来福提醒道。
萧拂玉放下册子起身,凭栏而立,垂眸朝下望去。
14/90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