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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农搂着陈迦行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说他不要去点痣。
打打闹闹地终于回了家,齐农直接扑到了床上。陈迦行半蹲下来,戳了戳齐农的脸,小声说:“哎,去洗脸刷牙啊。”
齐农若有似无地唔了声。陈迦行帮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解开了几颗衬衫扣子。中间齐农睁开了下眼睛,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闭了回去。陈迦行坐在床侧看着他。
齐农喝醉酒的脸泛红发烫,呼吸沉沉。如果那个梦延长五秒,大概会看到这样吗。陈迦行吞了下口水。他伸手拿掉落在齐农脸上的发丝。齐农的睫毛微微颤了下。他鼻尖那颗水痘疤还在。陈迦行摸了摸那块疤,又摸到齐农的嘴唇,下巴,小小的耳垂。
陈迦行感觉自己的胃痒起来。1457。有那么六年的时间,只要走1457步,就可以到家门口,推开门就能看到齐农在厨房里为他做晚餐。春天吃笋,夏天有莲子甜汤,秋天栗子饭,冬天是小火锅。1457。齐农做饭总是干净又好吃。陈迦行摸了摸自己的胃。
他忽然紧张地站起身,自己一个人绞着两只手在窗户前边站了会儿,终于攒足勇气又走回床侧。陈迦行坐到床边,然后迅速俯下身在齐农脸颊上亲了一口。
第22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五)
第二天,齐农醒来的时候,陈迦行已经不在床上了。
过了一会儿,裴娜打电话给齐农说:“这小子莫名其妙一大清早就坐早班车回我这里了。”
齐农还有些宿醉,大脑迟缓地转了两圈,哦了一声。
晚上,刘博览还在他的婚假期。齐农一个人去的“寂寞芳心”。七八年过去,舞厅的陈设已经不可避免地老去,舞池地板上的划痕像是年轮的一种。黑灯舞厅的生意已经越来越不好做。现在“寂寞芳心”也已经算是一间半地上的舞厅。只是寻常来自己消遣跳舞的舞客越来越多。
“绿子”是那么多年间,唯一一直留在这间舞厅的舞女。
外边下着雨。“绿子”和齐农靠在舞厅门口。“绿子”问齐农:“老板,这都不赚钱了,为什么还开下去。”
齐农反问她:“这都不赚钱了,你怎么还来。”
“绿子”笑起来。她十年如一日,就那么瘦,烟瘾很大很大,喜欢穿绿色的连衣裙。所以他们叫她“绿子”。“绿子”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比陈迦行大两岁,已经在省城念高一了。
去年她大女儿阿佳要和一个男生“私奔”。这件事只告诉了她小女儿。小女儿怕事,等阿佳一走,转头还是告诉了爸爸妈妈。“绿子”火急火燎地打电话给齐农:“老板,我求你,现在叫些人帮我找找阿佳。”
阿佳和她的小男友那时刚跑到车站附近,因为是两个未成年,买不成车票。提着个破行李箱进了旁边的小招待所。齐农陪“绿子”冲进房间。“绿子”把那个男生揪起来就是一顿揍,揍到一半,把高跟鞋脱下来往死里砸。
齐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应该挺疼的。“绿子”朝雨帘呼了口烟。她和齐农说,现在阿佳倒是蛮安分的,成绩也还不错。
她问起陈迦行。上次陈迦行在栖霞巷那边打架那件事,反正也是传得大家都知道了。齐农耸耸肩说:“弄不清楚。”
就像他弄不清楚,晚上舞厅快关门的时候,陈迦行忽然骑着辆自行车过来了,说是接他回家。齐农问说:“你不是回省城了啊?”
陈迦行驳嘴:“我又回来了,不行啊。”
齐农背过身,边拉着卷闸门边说:“跑来跑去,你不嫌烦。”
他们在春风街口那间老字号砂锅粥店坐下来,一起吃了份凉面。陈迦行不吃黄瓜丝,不吃辣,但每次又一定要点一份放满的。他就吃两口面,其他都推给齐农吃。齐农骂咧咧地说,从小就这样,炸鸡腿就把外面那层酥皮吃掉,然后就塞齐农手里,烤香肠也只喜欢吃那层肠衣,其他都是齐农吃。齐农指了指他说:“惯得你。”
陈迦行咧嘴笑了。
馥郁的四月夜晚。不远处,一位阿姨站在巨大的广告牌上笑盈盈地说,欢迎来到春风商业街。陈迦行坐在砂锅粥店的壁挂风扇底下,看着齐农低头吃面。偷亲完齐农,他失眠了半个晚上。所以一早就逃回了省城。但他回到省城一会会儿,就好想齐农。现在坐在齐农身边,他的眼睛还是很渴。
齐农一偏头看他,陈迦行就脸红着转开了头。
他们吃完宵夜。齐农坐上了陈迦行那辆自行车的后座。车子刚骑出去没几步,天又开始下雨。齐农叹气说:“我本来好好开车回家,谁要你来接的。”
那天晚上的雨还越下越大。陈迦行骑得又卖力又狼狈。齐农坐在后头抚了下他湿答答的头发,打趣道:“你以后追女孩子聪明点,至少看好天气预报,带把伞吧。”
陈迦行在前头闷闷地说:“我不追女孩子...”
齐农笑了起来。陈迦行算是他每天陪着长大的,养到现在,长得又高大又端正。他也莫名有种成就感。他很好奇这小屁孩有一天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子。
陈迦行又继续说了一句:“你也不准带人回我们的家。”
齐农回过神,疑惑地“啊”了声。陈迦行重复道:“我们家只能是你和我,还有爷爷住。你不能带其他人回我们家。谁都不准,社区诊所的女人更不准...”
齐农一头雾水地听了半天,无语道:“夹心哥,说实话我最近真是不太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他们就那样淋在雨中,空气中蒸腾着一股柏油的气味。镇外荒废的铁轨孤独地躺在雨中。齐农记起了陈迦行学会骑自行车那天,自顾自冲出镇子,沿着铁轨嘟嘟嘟骑过去了。
齐农在镇口等着他。过了一会儿,陈迦行又回转回来,鼻尖冒着小汗珠,特别兴奋地大叫:“齐农!齐农!”然后硌到哪块石头,摔趴在了路上。陈迦行愣了几秒钟,哇一声哭了。
齐农跑过去把他抱了起来。整个午后黄昏,陈迦行都一直挂在齐农身上,下巴搁在齐农肩头发誓,他永远也不骑自行车。齐农叹气说:“随你吧,但你能下来了没有?”
陈迦行又往上蹭了一下。
齐农想到这里就笑了。陈迦行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屁孩不仅学会了骑自行车,还骑着自行车来接他回家了。虽然结果是,他们两个人都浑身湿淋淋地跑上楼,冲进卫生间里找干毛巾擦头。齐农替陈迦行擦着头,陈迦行偷偷摸摸张开手,搂住了齐农的腰。他们在窄小又昏暖的卫生间里贴在一起。
陈迦行故意把头发甩来甩去,水珠扑到齐农脸上。齐农闭了下眼睛,警告道:“不要动。”陈迦行继续动来动去。齐农只好停下来,又好笑又无奈地骂道:“你是小狗吗?”
陈迦行抱着齐农,不肯放手。齐农自己是没经过完整的青春期的,该青春叛逆的时候,他就进入社会了。他不知道青春期的小孩是不是都是这样,一下疏远一下又黏人黏得不行。他任陈迦行抱了一会儿,抚了下陈迦行额前的头发问:“可以了吗?洗下澡要睡觉了。”
陈迦行仍旧不肯放。他好不想放开。他闻着齐农身上的气味。和梦里一样湿漉漉的发尾。水珠经过齐农颈间每颗小痣。陈迦行把手伸进了齐农的衣服里,抚过又凉又湿的背脊。齐农动了下,小声问:“干嘛啊,痒。”
陈迦行低低地叫了声:“齐农...”他好想问齐农,为什么他抱着他,身体好像就会分泌酸酸的汁液,弄得他好像很不安,好像又很快乐。丸子说得没错,他的胃就是会痒痒的。除非能把齐农整个吃进身体里,不然不能解饿。
是齐农先低头看了眼。陈迦行也低下头,看着自己下面鼓起的东西。
陈迦行整张脸涨红着低着头,松开了手。齐农摸摸他的脸,有点语无伦次地说:“这是,嗯,正常的生理现象,有时就会这样的。学校教过没?”
陈迦行吞了下口水,用差不多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听室友讲过...”
齐农说:“这没关系的。”
和长大这些年的许多事一样,教会陈迦行解决这件事的人,也还是齐农。卫生间里漫散着一股酸腥的气味。齐农洗着手,陈迦行从镜子里盯着齐农看。齐农抬起头,也从镜子看了他一眼,向他挑了下眉说:“小屁孩,你以后是大人了。”
陈迦行红着一张脸,羞赧地偏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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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农掰了下陈迦行的头,又和他重复了一遍:“好好吃饭,听见没有?再敢吃泡面我就收拾你。”
陈迦行不情不愿地哦了声,捏了捏齐农的手。
那个周日,陈迦行要去邻市参加奥数竞赛。比赛日是周一早上。新民镇离得远。学校打算周日傍晚就用大巴车先把他们拉过去住一晚。
这所名不见经传的镇中又是修塑胶跑道又是翻新电脑教室。只要有他们能凑得到上的比赛,也都鼓励学生去参加。所以陈迦行记忆里,对这个名声不算好但憨实的母校印象一直很好。
齐农把他送上大巴车。陈迦行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地和齐农挥手。齐农觉得有些好笑,用口型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迦行也笑了。他看着齐农又坐上车,打了把方向,掉头回了河流镇。
陈迦行靠回了座位上。这确实是他长大后第一次离开家超过两天时间。邻市是个大都市。他们一群穿着橙白夏季polo领校服的乡镇小孩像进大观园,仰头看着连片的十几二十层高的大厦哇哇叫。
陈迦行想着要回去告诉齐农。这座城市连公共厕所都很漂亮。
比完赛的午后,数学老师领着另一个陌生面孔过来找了趟陈迦行。他们先开口问他的也是,喜不喜欢这样的大城市。
陈迦行点点头。
数学老师很高兴地说:“那你有机会了。”
他的竞赛成绩很好。委员会的一位委员找过来,向陈迦行提出了一个可以改变他人生的提议。只要他愿意,他们可以带他去首都,读少年班,以优化培养方案为研究所输送专尖人才。
两个大人讨论得非常热烈,好像都已经能看到几年后,陈迦行坐进某间研究所的办公室里,为攻克某个世界难题每日孜孜矻矻。
但陈迦行摇摇头说:“我不去。”
课室里静了几秒钟。老师疑惑地啊了声。陈迦行耸耸肩说:“我不去。能走了吗。”
他走出了教室,背着书包,跟另几个同学打算坐地铁去最近的商厦。陈迦行站在商厦一层一间品牌手表店门口。他手里攥着自己攒了很久很久的零用钱和一笔奖金。那些手表躺在铁灰色的小盒子里,表针安静有序地跳往下一秒。陈迦行吞了下口水,有点战战兢兢地推开了玻璃门。
他和柜员说,他想买一块男生戴的手表,二十多岁年纪,不用,不用太时髦,简单点就好。
齐农现在戴在左手上那块手表就是很简单的款式,只是表盘已经裂了蜘蛛纹,但他还在戴。
陈迦行把那把现金摊在柜台上,说:“我有这么多钱。”
几个柜员都笑了。
陈迦行拎着袋子走出手表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砰砰跳。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想到可以送齐农这件礼物。他抬头看了眼眼前的摩天大楼,城市雨林。大都市是很好,但他还是会想回到他的小镇上。
第二天,车子开回河流镇。陈迦行跑过车站街广场,跑上楼。他抹了下太阳穴上的汗,打开了门。齐建铭在沙发上戴老花镜看着书。他仰头看了眼陈迦行笑说:“跑这么急啊?比完赛啦?”
陈迦行气喘着点点头,问:“齐农呢?”
齐建铭在书上折了一下,合上书说:“哥哥去机场了。他说去接人。”
陈迦行拎着袋子,在玄关边站着。他看了眼墙上的挂历,四月二十九日这天被人打了一颗五角星。他想起来,今天是他爸爸,陈期回国的日子。
第23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六)
齐农等在停车场。裴娜去到达大厅等陈期了。
大概三十分钟不到。裴娜陪陈期走过来。齐农靠在位置上,盯着慢慢走近的陈期。他穿一件麻料的立领衬衫,细纹短裤。除了头发剪得更短了些,有点发福,另外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和裴娜走过来,一路都在说说笑笑着什么。
陈期上车前敲了敲驾驶位的车窗。齐农摇下车窗。陈期俯下身,笑盈盈地说:“哇,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齐农在心里想,你才是。
回省城的车上,裴娜一路都在跟陈期吐槽陈迦行。小孩现在不得了,从小苗长成大树,五官几乎是挑着裴娜和陈期的优点长的,带出去都说是货真价实的小帅哥。就是脸上那副“对全世界都有些许不满”的表情,感觉是齐农“遗传”的。
齐农开着车,嘀咕道:“我哪有。”
陈期哈哈笑起来。
裴娜说陈迦行的智商就不知道是遗传谁的了。他最近还被选到省城的提优班上提高课程。每周六下午半天。提优班放在实验中学的老教学楼里。齐农去接过陈迦行几次。
他站在井一般深的走廊上,看着张贴在布告栏上的喜报名单。这些小孩的美好人生值得印制下来,张贴在布告栏里向全世界宣布。齐农沿着一列列的布告栏慢慢看过去,一直看到尽头才站住了脚步。
他转回头,看到陈迦行已经下课,正站在走廊正中央,手插在衣服口袋里盯着他看。那也很像被框起来的一幅画像。齐农几乎在心里坚信,陈迦行也会有很美好的未来,会走出河流镇,甚至省城,会飞抵美国,甚至更远的地方。
陈期拍了下齐农的肩膀。齐农回过神来。陈期从随身背包里拿了个盒子给他。等红绿灯的间隙,齐农打开了那个盒子,是一只很秀气的石英手表,表盘上是有点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呈水绿色。
陈期笑说:“上回你们传邮件给我的照片。你和夹心的合照上我看到,你怎么还戴着我以前送你那只手表啊。那个夜市地摊上随便买的…”
齐农垂着眼睛,耸耸肩说:“看看时间,戴什么都好。”
他先把陈期送到了他和裴娜这几天刚帮他租下的一间短租房里。房间地段很好,在市中心新小区。屋子里提前打扫过了,放了石榴花香的空气凝珠。阳台上漫不经心地搁着一小束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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