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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昏暗,四下静谧,几个太监站在斋门密议。
一老太监左手执莲蓬铜金盏,右手从腰间掏出纸包,递给旁边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小太监鼻头汗珠渗出,抖着手接过药方,拆开再尽数下进杯盏。
“怎么不化开?”小太监下三白眼往上小心翼翼瞧了眼老太监,老太监一手拍他脑瓜崩,“蠢货,拿手搅啊!”闻言,另一个稍加机敏的小太监拎起袖子,抻了食指去搅那杯盏中的酒水,直到清白酒液中完全瞧不见粉末。
老太监见状,余光瞥向那房门紧闭的红玉斋,目露凶光道:“一会把这杯酒给红玉娘娘送去,出来就不许再开门,等我引那闻淇烨过来,骗他进去,他前脚落地,你们后脚将门一栓,不论里面有什么声响都不准开,再过半个时辰,再将门打开,见了他就给我大叫喊人,动静越大越好。”
三位太监密谋时,斋后山涧潺缓,间闻簌簌击石声,有一人脚踩嶙峋假石解手,裤腰.松垮,露出铜黑的精壮腰肌,他侧立,瑞凤眼狎昵而轻佻地睨着那窗纱破损之处,带茧右手把玩着什么,方正的阔面脸上蒙着臭汗。
仔细看去,纱窗点洞处,有一双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手上动作。
下一瞬,斋门叩响,小太监捏着嗓子叫唤:“娘娘,陛下御赐佳酿,名‘阳玄武’。”
纱窗后眼睛不见了,紧接着是一声酥得人头皮发麻的娇嗔:“陛下真是蔫儿坏,天天给奴家灌酒。”接过酒盏,声音端庄了些,“臣妾悉数喝下,在此等候陛下就是。”
小太监见她回去,眼观鼻鼻观心,极小声地栓上门。
梁红玉将盏中玉酿一饮而尽,她珠圆玉润,结鬟髻上步摇慵懒颤动,白纱滑露香肩,忽然一人高马大的男子欺近,红玉香肩被巨臂勒住,浑身骨头发痛,酒液溢窜的丁香唇瓣叫那带茧的粗手捂得喘不过气,抬起的却是双千娇百媚的笑眸。
“你这蕩妇,那小皇帝天天在宫里喊你姐姐,装得不谙世事,背地里却想拿你暗算闻家那小子……”詹怡苏另一只手已不老实地游走,在红玉耳边低声道,“可我才是你姘头。”
“是呀。”红玉吃吃地笑。只当他吃味,笑连连地拿手推拒他,又似要把他拉近。
詹怡苏猛地沉下脸,眸色深沉地睨着她,毫无预兆掐她脖颈,红玉以为是玩儿,抻着细脖叫他掐个痛快,直至男子手上力道愈发劲大,她绷着足尖,笑颜似绽若绽,面颊通红,猛烈咳嗽起来。
詹怡苏看了她一会儿,低笑着撒开手,又和颜悦色地拿手背在女人脸色擦了下,道:“小皇帝不能人道,红玉,是我叫你识得个中滋味多销.魂,否则你在宫里也只能独守空闺,没有我,你没有家世靠山,何以自存?随便一个有母族撑腰的才人都能把你整死。”
不待红玉喘过气说上一句话,他又道:“那闻淇烨,我见他有几分好颜色,谁知你这水性杨花的破鞋是否会背叛我……你敢跟他睡试试?”
红玉喘过气来,似乎瞧不出他的轻贱,依旧无比炽热地注视詹怡苏,还抚了抚他的脸颊,眼带痴情:“怎么会呢?他一进门,妾身便哭喊,红玉只愿与君共极乐,享鱼水之欢。”
詹怡苏满意地瞧她一会儿,与她窃窃私语道:“既然他们拿你做局,不若将计就计,我们在此痛快行乐,还不用收拾烂摊子,你便留了我的种,在小皇帝的后宫给我生个孩子,我帮你往上爬,如何?”
红玉愣了瞬,很快感到几分惊诧的雀跃,没心没肺地笑开来,反问道:“君果真帮我吗?”
“磐礡,朕瞧你不胜酒力,还是叫蒋公公早些带你去……”李胤醉眼惺忪,俨然已经不大清醒。他身旁环肥燕瘦,个个都比他大。
一侍妾往他嘴里塞了个樱桃,堵住他口中未尽之言,见他吃瘪,侍妾举袖掩面嬉笑,旁边几个姐姐妹妹也一起笑了起来,李胤面上的狠辣一闪而过,将沾了唾沫的樱桃吐在侍妾锁骨上,看那樱桃落入前襟内,低笑道:“姐姐,胤儿看不上这个樱桃。”
侍妾撒娇着低哼一声,撇过头不理他,李胤心思都被勾着晃。
闻淇烨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关注过李胤,反倒听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方才筵席上有桶烤鸡,一整只小乳鸡搁在几上,闻淇烨直接下手分鸡,吃得依然斯文,但还是满嘴流油,让旁边的士人大吃一惊,感觉和印象不大相符。这会儿闻淇烨开始拿桌上湿润白帕擦拭唇和指上油水,不一会儿,旁边走上一个羸弱的老太监,想必就是蒋公公。此人恭敬笑道:“闻大人,房间已收拾妥,请吧。”
闻淇烨手还没擦完,拿着白帕翩翩起身,与他前后离场,路上碰见执金使都统詹怡苏,詹怡苏满脸餍足,睨他后挑衅地笑一声,拉了拉裤腰带,又回到宴上。
闻淇烨都没正眼瞧他。
他与蒋公公往行宫深处走,公公先来寒暄:“方才宴饮可合口味?陛下顾念您远在京师,特意让咱家去膳房安排的,奴才一打听,听说大人近来常去京郊霁园,里头恰有一道梁汴名菜。”
蒋公公边走边打量他,闻淇烨擦手指油脂的动作透出几丝烦躁,此外并无异处。
闻淇烨一顿,仿若觉得丢脸,无奈笑道:“不想此事都传开了?那也不怕说来被人笑话了。兵部公务繁重,唯恐疏漏,京中又少故交,闲居便生烦悒,听闻郊外霁园风雅,菜肴荟萃四海精华,掌柜的又是性情中人,故而常去。承蒙公公照顾,这道菜我很是喜欢。只是吃后每回都觉膻腻。”
蒋公公但笑不语,二人越走越是仙雾缭绕,富贵迷人眼,闻淇烨看了直觉不对,李胤搜刮那么多民脂民膏起高楼,不知是经谁挑唆,按下不表,只是这大戏台子就摆在京师附近、搁在谢怀千眼皮底下,也不怕把自己的主子害了。李胤不怀疑身边人居心?
步入水雾中,走了好几排台阶,见了几个小白脸太监,蒋公公笑着慢下脚步,想要落在闻淇烨身后,抬手道:“便是此处了,上好的方位与风水,陛下实在敬大人之才。”
几位小太监也聚在一起,站在门边殷勤道:“大人请。”
闻淇烨颔首,往门边走,那老小太监见状如池内豢养鲤鱼,个个瞪秃眼珠子往闻淇烨身后靠拢,几个小太监甚至伸出双手,准备瞅准时机将他往里一怼,大功告成。
闻淇烨回身一扯,勒着三个小太监大的脖颈,依次飞快点了瘖门穴,便叫人立马哑了,那三个瘦弱的小太监想挣脱,被闻淇烨广袖下如铁的臂箍着,丝毫动弹不得,张着嘴无声惊叫,扑腾着双脚悬空。
闻淇烨手上用来擦油的帕子先后拂过这三人的脸,三人即刻软了身形,滑倒在地。
老太监连连后退,跌倒在地,被这陡生变故惊吓到完全失语,闻淇烨跨过那三人身体,平静道:“公公可以大叫呼援,助他人成事,只不过要摊上条小命,也能成全忠孝的名声,今也可与我合谋,我留公公性命,出计帮公公脱身,公公则放我走。闻某想来,公公劳碌半生,总不是为了忠义的好名声吧?”
“你要挟我,怎能轻信。”蒋公公找回自己声音,迟疑道。
“不信我也很简单,公公现在死,我也不用公公信。”闻淇烨衣袍间掏出一把嵌玉翠匕,叙旧般向蒋公公左右展示手上宝剑:“这刃昨日才开。自打入京,每见中官风仪,皆远胜塾师,因此不像旁人,我见了各位公公,便敬重非常,公公可识我敬意?这匕首我有意献与公公,值此良辰,公公何不一试?”
蒋公公抬手,颤声道:“我便从了,刀下留情。大人且说,奴才配合就是。”
闻淇烨收了匕首,客气道:“将这三位小公公扶起来,装作打瞌睡的样子,我走后,上面问起来,公公便说,本可得手,这三人玩忽职守,瞌睡起来,你老弱无力,本不是我敌手,见我长驱直入,径直走了,往下怎么往我身上说都行,公公自保即可。”
蒋公公跌躺在地,良久才点下头,拱手虚情假意道:“谢大人不杀之恩。”
闻淇烨笑道:“有何谢意可言?公公同僚皆是我师,我改日登门一齐谢过才是。”
此人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成大患,蒋公公不敢再多言,只看他走。
闻淇烨走过两步,直接横过游廊,越假山抄小路往外走。
家仆在行宫脚下等候,他说如果他翌日天亮不出,直接鞭马去闻府找闻径真,若他返回,等他一上轿便鞭马去闻府。
他需要尽快从李胤的鼠窝脱身,且一心二用,边走边想:看来闻氏太久没有人出兵打仗,他的名头也太像个手无寸铁喜欢高谈阔论却纯属纸上谈兵的文人,这群人完全把他出身武学世家这事儿忘了。这些人可能查不出来,他从小就刻意去接触一些武林中人,依托家族势力与各式各样的门派中人交换利益,因此比族人多学不少功夫。
武林门派有些功夫的确托大,但还有不少对付凡夫俗子,确有奇效。
悄无声息下了假山,当着门口守卫的太监和侍卫的面,跳到自家马车上,车轱辘受力激扬尘土,今日选来的马夫是家仆中最莽的那位,见闻淇烨上车,还没坐稳便直落马鞭,气沉丹田吼道:“驾!”
香车宝马飞驰而出,闻淇烨坐下揭开帘幕往后瞧,果然窥见追兵,那轿中人与他对视,正是今日羁押他来的太监王至。
闻淇烨冷静放下帘幕,这个家仆也习过武,很快便与身后太监的马车拉出很宽的一段距离,不待一会儿,视线尽头瞧见闻府灯笼。
马夫涨红了脸高喊:“大公子到——速速开门报老爷!”
听见大公子三字,闻府的门夫二话不说,连启禀都不启禀,直接将门大开,回头朝里间喊:“老爷,公子回家了!”恰好在里头中衣踱步想事的闻径真直接走了出来,看见了闻淇烨的马车,眉心一沉,迈步直接站在了府邸门口。
闻淇烨下了马车,连招呼也没和闻径真打,径直往府邸内走,闻径真则门神似的站在府邸门口,双眸安宁地瞧着几米开外的太监们,似乎就等他们来。
王至坐轿中,马夫太监尴尬道:“干爹,闻淇烨进了府,他爹杵在门口看咱们呢……”他悬崖勒马,又极其别扭地补充道:“听说闻大人才是真正的睚眦必报,且还过目不忘,凡是冒犯过他的人,见过一面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连相近样貌的亲人都不放过,整死一个算一个。”
王至心里一个咯噔,骂道:“还不调转马头,叫他们一家摆弄着玩是吧!走啊!”
闻言,马夫太监立马调转马头,尘土飞扬,一会儿便瞧不见踪影,闻径真目送他们直至影子都瞧不见才张罗门夫关上府门,嘱咐道:“给磐礡斟屠苏酒,压惊辟邪。”
【作者有话说】
说下本文看起来怪怪的生僻字用的都是通假字orz
努力了但是节奏使然千千还是下章出现
第15章 苏式船点
闻淇烨啜饮一口辛辣酒水,搁下犀角酒杯,略有深意地看着闻径真:“屠苏酒乃除夕所饮,府上没有雄黄酒吗?眼下端午将至了。”
闻径真平静地握着酒器给他再度满上酒,仅他父子二人,他说话也更直截了当:“雄黄酒?我生平从不识得这酒,我若知道,便当不得此官。你要想喝得此酒,周立中府上定有,每年那人便于端午将雄黄酒与蛇酒一同献给皇上,什么花色大蟒酿的都有,能生生挑花人的眼。”
闻淇烨背过脸忍俊不禁,谢怀千像蛇原来是朝臣共识,人人都想拿他当下酒菜。他很好奇,谢怀千头回发觉此事不知有没有怒极反笑,还是白眼以对?
“今日之事,可需我搭把手?”闻径真问得很客气,既不自称父,也不把闻淇烨当作同僚、下属。
“今日之事,全靠父亲成全。”闻淇烨手指在桌上敲了下,同样反问道,“父亲这手还要怎么伸?还要伸多长?”
闻径真心中一凛,又生出无限欣慰,他防备地看着闻淇烨,抬酒道:“就到此为止。”说罢,他一饮而尽,意思是往后闻淇烨的事他不会再插手。
他这个儿子他很清楚,若说他睚眦必报,闻淇烨决计青出于蓝,他是不喜欢谁就整谁,闻淇烨更是亲爹照样整,若不是要他这个便宜父亲有用,他们也很难和和气气坐在一起。
以前在梁汴本家,他便发觉他的独子聪慧到了难辨黑白的地步。闻氏中人大多武学出身,武将自然也读书,但是兵书居多,秉性血气方刚,终归瞧不上士大夫之流,对他的行为颇有微词,觉他逆反,是趋炎附势之辈。
闻淇烨则总能得到氏族中话事长辈的喜欢,他会借力,用大人的声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起同辈无意的小聪明,他这儿子显然通晓此道,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保持冷漠,什么时候可以放出一点钩子,什么人可以真心以待,什么人只能用来当传话筒。
私下,闻淇烨会直接拿他的书去看,并且没有向任何人解释意图,闻径真没有阻止过他,甚至欣赏这种行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闻淇烨就适合京师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向谢怀千旁敲侧击提过许多次:他有一个儿子。
谢怀千叫他说得腻烦,干脆年年下旨叫闻淇烨入京,他儿子也够硬朗。天高皇帝远,任你怎么骂,他就是不来。不得已,他才支招出了杀头的下下策,谢怀千被他弄得对他这儿子生了浓浓的意趣,如此牵线搭桥才有今天。
既然闻淇烨自有对策,还有什么可问的呢?他这做父亲的,若真出事再收拾烂摊子也不迟。
闻径真不问了,只笑了笑说:“万事小心。”
闻淇烨听老东西废话良多,早就没在听。比起被皇帝等人围剿之事,他更烦如何修补他与谢怀千的关系。他不会哄人,从小也从未见过长辈哄人,闹急眼了上手打就好了,谢怀千似乎不会做让自己手疼的败兴事。
烦得很。
这世上学识伏地皆是,竟没有哪一本讲如何哄脸美性子倔的男人。
翌日一早,闻淇烨慢悠悠出了闻府,恰逢休沐,他回驿馆将身上酒糟味洗去便又启程去霁园,昨日听王至口风,这成日跟踪窥探他的,不是巡风府便是执金使。
估计正密谋着如何发落他,今儿也没人跟他,省心多了。
密道进慈宁宫,当值的小太监叫来元俐,估摸着昨夜行宫事变的风声都在宫内传遍了,元俐看到他后似乎觉得荒谬费解,两人隔着那铁门相顾无言半晌,都想看清对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元俐长叹又望屋顶,终究把通向谢怀千的大门给他打开,还说:“大人胸有丘壑腹有乾坤,果真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令晚辈佩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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