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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胤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语毕,偏殿偏门出来七人,领头的是新官上任的彤翰大太监王至,后边是行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太监,那红玉斋的斋主,还有仨低着头的老太医。
一进门,红玉便掩面而泣,哭得殿内都是呜咽声,进来七人,太监唯独给她搬来绣墩,她非要跪在李胤脚前,杏脸桃腮上丰腴肥润的颊肉晕染着殷红,仰面落泪,喃喃气音道:“陛下,我的孩子,我们可怜的孩子,没有了……”
闻淇烨早就料到他们会给自己泼脏水,没想到居然这么没下限。
李胤果然喜欢这红玉,不顾皇后在场便想拥梁红玉入怀,只是俯身美人抱到一半,又肃着脸道:“红玉,今儿朕便要为了你的,也是我们的孩子,讨个说法。你去指认,下面那个男人是否便是那日欺辱于你的家伙。”
梁红玉泪眼涟涟,纤指卷着手帕吸了口气,红着眼仿佛畏惧般往下看,正眼与闻淇烨古井无波的墨眸对上,视线甫一交锋,她背脊仿佛被当作孕肚横着剖开,打了个哆嗦,陡然将脸贴在李胤膝上,旁的皇后见状斜着坐,直接将眼睛别开,李胤却很受用,毫不犹豫将梁红玉抱到怀中,叫她坐身上。
“那日你喝了朕赐的酒,朕又唤人带你去寝房,你竟进了朕爱妃的红玉斋,辱她清白,竟不知她已怀龙胎三月,还害了朕的子嗣!罪该万死,朕不知你如何还敢顶嘴!”李胤拥着红玉,言辞激昂道,“物证何在?”
“皇上,物证在此。”一太监弓腰捧了个大铜盆进殿,血腥气扑面而来,小皇后难以置信地望向李胤,李胤只顾遮住怀中哭哭戚戚爱妃的眼,闭着唇抬起下巴,“去,叫闻大人看看,看他还能嘴硬?”
“是。”太监低眉顺眼,笑着将那铜盆端到闻淇烨跟前,“大人,看看吧。”
闻淇烨抬眼,那铜盆中有一死婴蜷着身子,肢体扭曲,浑身都是泥泞的血腥,三月大的婴孩有鼻子有眼,已能辨雄雌,这显然是个男婴。这群人摆明了今儿便想弄死他。不出意外的话,是文莠拿他慰同僚宋统亡魂,顺带向谢怀千示威。恐怕在这些人眼里,太后手底下就他一个落单不合群,最好开刀。
闻淇烨算给面子,皱了皱眉,旁边三个太医终于开口,“娘娘本不显怀,也是昨日才发现,腹中原有个皇子。”
闻淇烨心说,他们早有预谋,不过他带来的家仆平时虽然看起来不着谱,关键时刻头脑都顶活泛,应当在发觉王至来时便有人偷摸去闻府找闻径真了。再者,坤宁宫离慈宁宫也不远。京师那么小却有那么多尊大神,他想搬谁都行。他命那么硬,文莠随便拿个死婴就想克死他?
他只需拖延时辰等援兵来。
“陛下息怒,臣以为此事全是误会,迫害娘娘或另有其人。”闻淇烨道。
闻言,文莠高深莫测地睨着他,李胤则道:“有何误会?”
“陛下可还记得那日您说要赐婚与臣,其实臣心里极想陛下下旨赐婚,臣好抱得美人归,只是有些事情终归难以启齿,可能使家族蒙羞,母憎父恨,故而有瞒陛下。”闻淇烨慢条斯理地放出钩子,李胤果然来了兴,这天下第一公子主动露出马脚,他何不砍下马脚来示众?于是也不管怀中梨花带雨的女人了,循循善诱道:“哦?你又有何事欺瞒于朕?”
闻淇烨面无波澜道:“臣好男色,女人唯有母亲、长辈、姊、妹与路人之分,实无倾慕之情。”
满堂皆静,士可杀不可辱,闻淇烨身上虚名已值得不少士人舍身忘死,他却眼都不眨说自己喜好男色,真叫人无话可说,李胤怒极反笑,又不知往下如何发作。
独有文莠,望着闻淇烨的眸色转得无比阴翳,这水鬼转瞬即逝的情绪叫闻淇烨发觉,他直觉这人不对劲,可是每回看他又揣度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这厢还未想好往下怎么发落闻淇烨,门口忽然传来熟悉的笑声,元骞手上呈着一盘青翠欲滴的翡翠镶玉步摇,见里面人往外瞧,一愣而后笑道:“参见万岁爷,参见皇后娘娘,见过督公……奴才正愁如何将太后赐的首饰呈给皇后娘娘,不想万岁爷和娘娘都还未用寝呢。”
小皇后伸着颈往外好奇打量呢,听见太后二字眼睛一亮又一亮,身子倚正,按捺着急切道:“公公快进来。”李胤的脸霎时黑如锅底,恨恨地望向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贱人,自打入宫以来,太后百般拉拢秦氏,她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数次偏袒谢怀千手底下的人,就差爬谢怀千榻上去了。
元骞踌躇,秦施又笃定地唤他:“你进来。”这是替他作了主。
元骞于是小步踱进门,进来才发现这小闻大人好大的本事,才从慈宁宫密道出,又被逮回了紫禁城,这一天天的光在后宫游山玩水了。不过也是,若不是闻淇烨,他想不到第二人能让督公花这样的心思治上一治。换了旁人也不合适。
他作揖笑道:“好热闹,奴才不知部丞大人也在呢,今儿真是沾了光,头回见,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他这话夹枪带棒,叫人听不出虚实,很难说是帮着哪一边。
闻淇烨一脸不认识他,不搭话,清高得很。
元骞向李胤福身,佯装看不见李胤难看脸色,跪着将步摇献给秦施,信口胡扯道:“今儿娘娘未来慈宁宫请安,太后还念着您,怕您身子不适,托我来问候,还赐了这钗,娘娘可还满意?”
秦施的全身心都在这步摇上了,拿来翻来覆去地看,完全没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手上的步摇,尤其闻淇烨,方才还说对女人无意,这会儿盯上步摇,又对女人的东西大感兴趣。
即便知晓这精巧的小玩意儿八成不是谢怀千的手笔,闻淇烨还是颇感不快。
他给谢怀千送东西,谢怀千给女人送东西?他还没死呢,差一点,但还活着。
“好生喜欢。”秦施也不再计较方才晦气,肩上力道愈发重,恨不得把她骨头都拧断,她冷了脸,将钗搁回案上,挑眉道:“只是今儿不是快活的日子,陛下叫本宫替玉嫔做主,说闻大人害了玉嫔腹中三月的皇子,闻大人方才说自己不好女色,元公公,这主叫本宫怎么做啊。”
皇后将刚才的事情原封不动说了,显然是与文莠置气。只是说闻淇烨害了陛下子嗣便值得玩味,皇上后宫妃嫔并不少,可从来没有哪个娘娘肚里头有动静,他们底下人都认李胤为半个阉人,不能生。这一下便从肚子里蹦出个三月大的龙种,蒙谁呢?
有人递话,元骞的口条开得极顺,只是这回也不笑了,肃然道:“……既然事关皇子,娘娘又拿不住主意,怎么不叫上太后娘娘?兹事体大,目下太后也还未用寝,不若奴才现在去叫?”
“……”秦施似乎强忍剧痛,脸上僵了僵,将嘴闭上了。李胤推开了梁红玉,眉头紧锁,阴沉地瞥了眼文莠。挑闻淇烨本意就是选个软柿子捏,闻淇烨与闻径真不和,平日又不和太后亲近,这才选来出气,他也认可文大伴所说。
偏偏!偏偏就冒出个元骞。
这下什么都没了。
文莠比他脸色更沉,他要感觉不到这暗潮涌动这么多年也是在深宫中白混了,错过此时再无良机,此番无论闻淇烨动不动得了,都要咬掉对面一口肉,立不立功另说,他还能让宋统白死了?
睨着元骞,文莠当机立断开口:“元公公好大的威风,入殿不先跪安,还敢藐视君威。来人,将他拖下去,给我打!”元骞脸唰地惊白,王至咯咯一笑,前边没按着闻淇烨的几个太监如五指山从天而降,将元骞押着,试探道:“督公,打多少大板?”
文莠眼皮掀都不掀:“按律该打多少大板就是多少。”
这太监笑笑,冲旁边人快意地扬扬下巴,督公的意思是:给我打死他。
李胤见状又搂上被推挤到一旁的梁红玉,揽着香肩又想亲又想啃,更想站起身引吭高歌!本来要搞闻淇烨,歪打正着教训了元骞,这元骞可是谢怀千身边实实在在的亲信,真是意外之喜!
只要能叫谢怀千不快,他就痛快!过瘾!
元骞嚷都没嚷,青白着唇跟那一行太监走了,走前深深地看了眼闻淇烨,似是嘱托。至于闻淇烨?文莠当然会将人放了,做事留一线,倘若将谢怀千逼得太急,保不齐会闹出什么大事,拿元骞开刀,足矣。
闻淇烨前脚被放出宫门,后脚便抄密道去找谢怀千。
平素他与元骞看似不对盘,真到了这种关头,他连累元骞受刑,便是他的不是了。
元骞倒不会命丧黄泉,施刑的太监虽然讨了这个差使,看起来威风凛凛,心里叫苦不迭,倘若人真死在自己手里,改日太后追责起来,死的第一个决计是自己。
心里有数,手上当然也有数,当务之急是尽快搬出谢怀千,叫元骞少受些皮肉之苦,要害元骞落个半残,那便是他太无用。
不过,也是因祸得福。昨日他还苦于生不出哄谢怀千开心的新法门,今见了那宫妃红玉献媚于李胤,当真如傻子打通任督二脉,一瞬醍醐灌顶,一通百通。
美人计并非美人独有。
苦肉计也非自己皮开肉绽才能用,苦别人的也行。
闻淇烨在抄经室没找见谢怀千,许是太晚,蛇也要眠,他直拐到主殿房内去找,果真钻窝了。烛泪化在楠木几案上,火光侧映在谢怀千素丽水净的白皙脸庞上,下人正帮他脱鞋履,身上乱七八糟的饰物不见,太后谢氏的皮褪了白日再穿,端坐在榻缘的是苏州府的谢公子。
闻淇烨有一刹那的恍惚。
古往今来,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莹彻无瑕四个字?他不相信有莹彻无瑕的完人,可放在谢怀千身上,他又生出犹豫。
伺候的下人见他进来赶忙退下,谢怀千凝往来者,见是闻淇烨,并不意外。
闻淇烨来到他面前,与他对视顷刻便软膝跪下。
不单是跪,他有预谋地伏在谢怀千膝上,宽阔紧实的胸膛隔着层薄薄的绸料贴着冰凉柔软的修腿,然后是膝盖骨……青筋盘结的左手从腿抚到腰后,指腹忍不住带上些力气挲了两下,谢怀千腰身顷刻间绷得紧极了,说不出的性感。
欺身便能将人按在榻上的诱惑太大,闻淇烨想,还好他定力非常。
毕竟不是摸.的时候,他摸得很克制,专心使出从红玉那儿学来的本领,右手带着谢怀千的手摸上自己的侧脸,故意展露走投无路的支离与惘然,半晌道:“谢渊然,有人辱我。我没有办法。”
谢怀千不说话。已经许久没有人喊他的表字,听来还有些许陌生。
不过看这张英俊的脸,元骞没说错,闻淇烨生得的确顶俊俏,但他不要元骞将人抬到他榻上,也不会邀闻淇烨与他同衾眠。
他拿被盖住的手抚摸闻淇烨的脸、鬓角,触到了温烫的汗珠,谢怀千漫不经心地想,他身上有后宫妃嫔的香味,这个香味是哪个主宫娘娘的呢?蕃栀子,东阁云头香,只能是中宫。元骞出去那么久不见回来,只能是替他打探消息去了。
闻淇烨忽然就会献媚,不是无师自通,又是从哪位妃子身上学来的本事?前几日李胤邀他去广寒行宫,同行的是谁?梁红玉。怪不得连胸.肌蹭他膝盖骨的功夫都学会了。蹭得他腿奇痒,那知觉尖锐极了,几乎叫他心动神移,要被某人牵着鼻子走。
闻淇烨没装过委屈,也不屑走捷径,头回做这事,竟然感觉是天下极妙的乐事,压抑翻过谢怀千的手在掌心亲吻的冲动,将来龙去脉说了遍。
当然,不忘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尤其将文莠与李胤两人说得宛如吃人的狗怪。
“你说有人端出一盆死婴?”谢怀千提起,闻淇烨道,“说是怀胎三月有余。”
谢怀千的神情一下变得意味深长,闻淇烨仍不老实,按在他后腰的手几欲访他腰封,未果,许是理智回笼,自个儿停了手。
二人一顿,皆心知肚明,谢怀千拔出手,转而穿插进闻淇烨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一穿到底,发根发出形似战栗的抖动声,极有兴致道:“哀家竟不知后宫居然有妃子怀上了龙种,过去不少人给皇上进贡补品,皇上怎么也怀不上,忽然能生了,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说着,灵巧的指节玩似的脱出来,又钻进发隙贴着发根和头皮。
闻淇烨叫这条莫名情绪高涨的蛇摆弄得头皮发麻,几乎无法集中精神思索,抬手捉谢怀千皎白削长的指节,用了点力道钻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不叫他动。“他们是这般说辞,娘娘可为我做主?”
他看着谢怀千,谢怀千也看着他。
似乎都不大清醒了。
但该清醒的时候必须有人清醒。
谢怀千与他相视罢,率先抽出手,指尖自上而下划过闻淇烨湿润的鬓角,隔着发丝、皮肉居然能触及掌下人的心跳。尤为壮烈。几乎要把他烧着。
垂着的睫帘先绽出了笑的弧度,指尖往回缩,谢怀千又恢复了端庄的恬淡,徐徐道:
“你的主,哀家便做了。”
“先看看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生出来的。大抵是件趣事。”
【作者有话说】
主包虽然写了很多年小说但是之前连载期没收过费,果然出岔子了(闭目)写文多年归来仍是新兵蛋子(二闭目)
家人们下章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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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廿七幽会
谢怀千这个主当然不会做得如此明显,毕竟在旁人眼里,他与闻淇烨八杆打不着的关系,介入此事的由头自然是要维护他的掌事公公。不过没有闻淇烨这号人,谢怀千也该为元骞做主。打狗看主人,名正言顺的事。
他叫闻淇烨回驿馆,叫人把元俐从榻上扒拉起来。
元俐才哄睡小厉,打理好宫里的账册,他算账不好,算得头昏脑涨,一沾枕头便厥了过去。这会儿不明不白叫人提起来,栓好裤腰带,小帽没摸见,睡眼惺忪地瞧着将他弄醒的公公,困得直想哭。
“你什么事啊,今晚不是我当值,找别人啊。”
当值的太监急眼了,推他说:“好像是掌事的出事了,你个不孝顺的,还睡个屁啊。”元俐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将小帽随手一扣,换好鞋履飞了出去,谢怀千早叫人沏了茶,坐在榻边就着下人搬来的小几,悠悠地品。
“娘娘,我干爹……”他深吸一口气,看见谢怀千便定了心。
“不急,你干爹坐到这个位子,既不细皮嫩肉,也很能挨打。你过来,先陪我喝一壶茶。”谢怀千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抬手给他指了个座。元俐受宠若惊,坐到墩子上,接了娘娘递给他的茶水,小心翼翼瞅了谢怀千一眼,“谢老祖宗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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