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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川一掀被子,立刻钻了进去。
今天很轻易就入了眠。
上下铺床边,殷垣脚步离地半尺左右,居高临下地望着岑川这张普通又显得苍老的脸。
旁边有人翻了个身,床“吱呀”一声响起。
墙上的钟表拨转,倒流十二年前。十五岁的殷垣穿过重重走廊,轻轻推开一间审讯室的门。
“吱呀——”
里面藏蓝色马甲的男人缓缓抬头,朝门口方向看来。在看见来人后,原本沉寂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道:“你是殷垣。”
“啪嗒——”审讯室的门被反锁上。
殷垣脚上还穿着白色球鞋,身上天蓝色校服还没来得及脱下,浑身的学生气息都与这件审讯室格格不入。
岑川那双三角眼微微斜着,眼中讥笑越来越浓郁,用看商品的眼神将殷垣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须臾,他忽然道:“你知道你很值钱吗?有人拿八百万买你的信息呢。哈哈哈哈哈——”
“啪!”在嘲弄的笑声中,殷垣毫不犹豫,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丝毫没收力,即便是还没成年,但已经180的身高足以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这一掌下去,岑川的脸瞬间歪向一旁,唇角泛出血丝。
殷垣抿直了唇,迅疾地用手卡住他脖子,狠狠往后压,右手亮起一直藏在袖中的折叠刀,锃亮的刀尖折射审讯室刺眼的灯光,在仅差两厘米的距离外对准岑川的大动脉。
“你既然知道我是殷玄的儿子,就应该知道我从小见惯了各种杀人案。”殷垣语气森然沙哑,完全不逊于岑川见过那群杀人犯。“这一刀下去,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别想救你。”
“现在,告诉我你的同伙在哪里?”
岑川喉管被用力地掐握,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白爆出一点点血丝,瞪着殷垣说道:“就凭你?”
“说。”殷垣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将刀尖贴在他的侧颈皮肤。
“我就算说了,你这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们......”岑川身体抖动越发剧烈,眼球颤动,瞳孔几乎缩小成一个点,聚焦在殷垣这张脸上。
透过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他脑海中闪回几个可怕到此生都不想回忆的片段,牙齿在惧怕中不由自主地发出震动声。
殷垣听得清楚,呼吸随之也沉重起来,满腔的怨恨驱使他的手将刀扎进岑川的皮肉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再次逼问。
“说!”
“.......呼——呼——呵,放—弃—吧,他们不是人——”
“说!”
“嘭——”
审讯室的门从外被砸开,巨大一声轰隆打断正在发生的一切——岑川即将要说完的话、殷垣拿着刀的动作,一切都戛然而止。
岑川从回忆中抽出神来,像一条濒死的鱼重重往审讯椅背一倒,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湿,那双惊惧和憎恶交织的眼睛死死闭上,不敢看殷垣一眼。
那时,殷垣对岑川的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此,他紧闭到颤动的眼睛。
监狱宿舍的灯统一熄灭,殷垣看着岑川放松入睡的眼睛,手中判官笔暗红的微光微微闪动,自动飞落在岑川眉心前。
在适应模糊的景象前,殷垣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岑川是吧?我是这次1209案子的总负责人,我叫殷玄。”殷垣面前的男人年过四十,面庞坚毅,说话的语气却很温文尔雅,“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云省活动,甚至还跟老三有过交易?”
“你应该对1209案有所耳闻吧,12月9号当天,十三名边防同志在巡查时意外失踪,再找到他们时已经全部死亡。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件事和老三有联系。”
“我们要你做这次任务的线人,只要能帮我们拿到更多老三组织内部信息,我可以担保,你的刑期能直接减少一半甚至更多。”
岑川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殷玄将警号扯下来,啪地拍在岑川面前的桌子上,“就凭我这身警服。”
殷垣眼前的画面陡然一黑,紧接着听见急促的风声。
岑川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跑,黑夜里,他看不清路,不知道摔倒多少次,带着一身的黑泥,拼了命地往前冲,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在寂静的荒郊野岭中,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比一次轰响,嘴里不停喃喃着一句话。
“他们不是人——都不是人——全都不是人——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不是人——”
不知道到跑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幢废弃已久的竹楼,剧烈到咯血的呼吸总算轻松一丝,岑川庆幸自己早就联络好了人,在这里碰面。
他快步推开门,在黑暗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殷局?”
“叶姐?”
一阵血腥味遥遥传入鼻尖,岑川心中陡然一沉,猛地推开半掩着的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的瞳孔陡然紧缩——一个像是人形的怪物浑身带血地在地上蠕动。
嘴里不断发出沙哑的呻吟声。
甜腻的血腥如浪潮,几乎没过岑川的全部感官,地面粘稠的血像是一双双手,拖着他的脚无法动弹。
几个呼吸之间,岑川从角落中一片撕碎的布料辨认出地上是什么。
“殷局——”
岑川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扑到地上,双手想把他扶起来,可触手粘滑连握都握不住。他满手的血,呆呆往殷玄身上看,发现这身血是从肉里面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的——他的皮被活生生剥了下来!
殷玄眼睛被血液黏住,痛苦地哀嚎呻吟:“杀了我——”
“殷局......”
“杀了我——”
殷玄用最后的力气,恳求岑川,“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岑川急促地喘息,汗水滑入他瞪大的眼睛,疼得他想死。他的脖子机械性地一点点扭动,看见殷玄脚边的枪。
...
几分钟后,一声枪响惊动山林。
岑川拖着脚步,从血海中走出来。
外面似乎一阵平静,岑川控制不住地手抖,一直在想殷玄都这样了,那叶颂呢?她会在哪?
一声水砸落在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啪嗒”。
岑川喘息着扭头去看,竹屋一侧的茂盛树林中吊着一个人。
月光穿过影影绰绰的林子,照在她的皮肤上,像雪一样白。浑身动也不动地被倒吊在树枝上,头发被风吹动,在空中轻摇。
岑川此时很想哭,可一股莫名的力气驱使他还是跑了过去,努力把人从空中放下来。
他握着叶颂的胳膊,悬空身体轻轻晃动,转至正面,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深渊似的直勾勾面对岑川。
画面陡然一转,挂在天际的月亮突然放大几千倍,压迫着地面上所有人。
血一样的颜色照映在岑川脸上,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他满脸的血,再一次抬头时,面前站着一群真枪实弹的警察和武警,团团包围着他。
最终,岑川被警察带走,案子封存,带着血味的长风穿过山林,在天幕下和凄怨的鸟声一起盘旋天际。
十二年的时光就此过去。
第27章
柏扶青拎着自己亲手做的蛋糕,敲响殷垣家门。
他虽然是从家里出来的,可穿得却很正式,一身墨绿色衬衫,下搭一条长裤,将他高大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衬衫袖子被挽至手肘,露出有力的肌肉线条以及一条非常淡的疤痕。
满怀壮志地敲门,结果半天也没反应。
柏扶青看了眼手机时间,忍不住道:“又去上班了?”
难道是上次给的钱还不够?殷垣还在兼职上夜班?
他给殷垣编辑一条信息还没发出去,身后的电梯“叮”一声打开。
“!”柏扶青转身,正想邀功自己没忘记他生日,特意来送礼物。
含笑的视线冷不丁撞进了殷垣通红的眼眶里。
“......”
如果忽略掉走路有些僵硬的动作和空泛的眼神的话,会发现他和往常并没有区别。
可柏扶青不是一般人。
他视力比正常的5.2还要好上几个次方,一眼就注意到了殷垣苍白的脸色和一直绷紧的面部肌肉。
“殷垣......”柏扶青伸手想去拉他胳膊。
反被重重拍了一巴掌,殷垣手掌发麻,半垂着眼睛说道:“我没心情陪你聊天,离开我家。”
这很不对劲。
柏扶青印象中殷垣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直接动手打人,顶多是偷偷踩你两下。
看着殷垣不停扇动的眼睫,柏扶青哪敢离开,以为他这是受了什么气,回家自己躲起来悄悄哭。
以前就算了,那时候他还没化成人形,殷垣被人欺负了,总不能拔出树根千里迢迢去教训人。
现在有了人形这么方便,柏扶青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小孩被欺负。
“殷垣......”柏扶青声音温和许多,耐着性子去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被领导骂了——”
“没事的——”
“大不了就别干了——”
他的膝盖猛地被踹上一脚,一记漂亮的擒拿逮住柏扶青的胳膊,同时殷垣手肘死死摁在他的脖颈间,两人距离瞬间逼近,互相都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殷垣那张无可挑剔的五官极具的冲击感地放大侵袭,惊得柏扶青呼吸停止,血液骤滞。那双清棱棱的瞳仁里倒映着柏扶青自己的脸。
他仿佛听见很多很多年前,途径寺庙时一记沉重的钟声。
同行的和尚还否认有钟声,说道:“非是风动,是施主你的心动。”
柏扶青似乎在这时有了答案。
隔着上千年的时光,在心里对那个老和尚道了句抱歉。
骂早了。
“你没事吧?”柏扶青声音更加柔和,也不管自己才是挨打的那个。
“......”
他身上的草木香倏然驱散殷垣记忆中一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大脑在这种浅淡的气息中得到安抚。
殷垣鼻尖泛起一股酸意,手肘的力气渐渐松动,转为抵着柏扶青的肩窝,将脸埋下去。
柏扶青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呼吸了,光靠光合作用就能生活。
他还没弄清殷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察觉到几滴温热的水珠滚落自己皮肤上。
殷垣到了这时候还是很强硬地命令,瓮声瓮气道:“你别动。”
柏扶青的手抬到一半,当真不再动。
几分钟后,殷垣稳住情绪,站直身体,又恢复成那个体体面面的精英律师,自顾自对柏扶青平静道:“抱歉,我失态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殷垣。”柏扶青打断他,将另一只手的蛋糕举起,温和道:“心情不好,建议吃点甜食。”
他疏朗含笑的眉眼几乎让人不忍拒绝。
事实上也是,建木能连通三界,只要他想,稍微释放一点点神力就能让所有物种对他倾颜相待。
殷垣有些贪恋他身上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味道,在柏扶青再一次的示好中认了命般,打开门锁,请他一起回家。
“你才下班吗?”柏扶青绝口不提刚才发生的事。
殷垣应了一声,“你又买了什么东西?”
柏扶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喜欢买吃的送给他,不知道还以为投喂什么小动物一样。
“哎。”柏扶青正色道:“不是买的。”
“啊?”
“我亲手做的。”柏扶青把蛋糕递过去,特意展示出那道伤疤,“我还是带伤做的,你不吃完真对不起我花的心血了。”
“………”
殷垣一时语塞,无力地看了看时间又看看他的胳膊,“你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你喜欢就好。”柏扶青坦荡直抒胸臆,“给你做东西怎么算浪费时间?”
殷垣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蛋糕拆开吃了两口。
味道一般,只能说还行。
但柏扶青一直盯着他,等待评价,殷垣不怎么情愿地夸了一句。
柏扶青当即表示,“那我明天还做。”
“………”
殷垣亲自端起剩下的蛋糕,一手捏着叉子喂到柏扶青唇边。
柏扶青简直受宠若惊,张嘴吃了口。
殷垣手疾眼快地将一整块全塞给了他,并问道:“好吃吗?”
柏扶青咀嚼完后,大言不惭道:“非常好。”
殷垣服了,发现这人的味觉和正常人也不一样。
柏扶青看着他从眉骨到鼻梁流畅挺直的线条,心里泛起一阵异样。
之前总是带着童年滤镜看他,觉得这还是个小孩。现在看来,殷垣似乎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他试探性问道:“你今天哭是因为失恋了?”
“……?”
殷垣满脸都写着什么玩意。“你脑子又进水了?”
“没有啊……没有就好。”柏扶青点点头,“我怕你走上弯路,万一遇上一个坏人,被欺骗感情了怎么办?”
“呵。”殷垣淡淡道:“你要是平均每天都能遇到两三个关于感情矛盾的案子,也能对谈恋爱这种事情祛魅。”
柏扶青不以为然:“话也不能这么说,总有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人,这个得你自己用心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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