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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慕月从黑石堡传来的捷报,推演拓拔烈强攻霜狼谷可能遇到的阻碍,核算巴根肃清残敌所需的粮草……
每一件事都足够占据他全部的心力。
然而,那道玄色的身影,却总会在思绪的间隙,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是担心战局吗?
飞鹰峡确实凶险,但宋廷渊身经百战,又有他的策略在手,应当无虞。
是担心他莽撞受伤?
那人虽然有时行事霸道冲动,但在战场上却异常冷静敏锐,极少吃亏。
那……究竟在烦扰什么?
这种不受控的思绪飘散,让他感到一丝隐隐的慌乱。
都不是。
他只是在想宋廷渊……
…………
飞鹰峡的战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寒阙关的帅帐中激起涟漪。
“报——!飞鹰峡捷报!世子已按军师之策,诱敌主力出峡,于‘落鹰坪’设伏,大破敌军主力!萧胤残部统帅被阵斩!飞鹰峡门户已开!”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激动,回荡在帐内。
宋朝尘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和欣慰:“好!廷渊不负众望!”
帐中诸将也纷纷松了口气,露出喜色。
飞鹰峡这个硬骨头啃下来,西北的局势将彻底明朗。
然而,姜溯的心,却并未随着捷报的到来而完全放下。
他扫过那份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战报,指尖在“诱敌”“设伏”“大破”等字眼上滑过,最终落在末尾一行小字上:“我军亦有伤亡,详情后续禀报。”
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细微的冰刺,悄然扎进心底。
接下来的两日,这份不安并未消散,反而随着后续详细战报的缺失而逐渐扩大。
慕月已顺利拿下黑石堡,拓拔烈在霜狼谷的攻坚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巴根肃清了周边百里,捷报频传。
唯有飞鹰峡方向,除了最初那份捷报,竟再无确切消息传来,只有一些语焉不详、互相矛盾的零星传言在军中悄然流传。
姜溯处理军务时,那丝心神不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批阅黑石堡的屯兵方案时,眼前浮现的却是飞鹰峡两侧陡峭的绝壁和湍急的冰河——那份策略里,他强调了利用冰河制造混乱,但执行起来风险极大。
他甚至在与流民代表商议安置点时,对方描述的某个村落冬日取暖的土炕,都能让他瞬间联想到宋廷渊曾说过要给他做一件狐裘的戏言。
这种不受控的思绪飘散,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隐隐的焦躁。
他试图用更繁重的工作来压制,彻夜伏案,眼底的倦色和眉宇间的郁结却越来越深。
直到第三日黄昏。
寒阙关西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马蹄声,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姜溯正埋首于一份关于春耕种子筹措的文书,闻声笔尖一顿。
他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向帐门!
刚掀开帐帘,便看到一队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神色肃穆疲惫到极点的王牙营精锐,正护送着一辆临时用门板改成的、铺着厚厚皮毛的简易担架,疾驰入城。
为首的王牙营副将,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眼神悲痛而焦急,看到姜溯,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嘶声喊道:“军师!军师!世子……世子他……”
姜溯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下了台阶。
担架上,宋廷渊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身上的玄甲已被卸下大半,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又冻结成暗红冰块的里衣。
左肩处,一个狰狞的、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染红了身下的皮毛。
“怎么回事?”
姜溯的半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颤抖的手指想去触碰宋廷渊冰冷的脸颊,却又不敢落下。
“回军师!”
副将声音哽咽,“伏击大胜!敌军统帅被世子亲手斩杀!但……但清理战场时,峡内暗堡射出一支冷箭!世子为了推开身边一个被绊倒的年轻斥候……没能完全躲开……军医简单处理了伤口,拔了箭,但世子一直昏迷不醒!我们不敢耽搁,日夜兼程送回来了!”
“宋廷渊……”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恐惧。
担架被迅速抬往老巴图的医帐
第90章 守夜
“伤口处理得及时,死不了。”
老巴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宋廷渊肩上的绷带,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但失血过多,寒气入体,需静养些时日才能醒转。”
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
孟宁红着眼圈,用力擦了擦鼻子;乌若的紫蝶轻轻落在宋廷渊的伤口上,翅膀微微颤动;宋朝尘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拍了拍老巴图的肩膀:“有劳了。”
姜溯站在人群最外围,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轮流守着。”宋朝尘环视众人,声音低沉,“王牙营的弟兄们先回去休整,你们也累坏了。我先守着,然后是孟宁,守上半夜。后半夜……”他的目光落在姜溯身上,停顿了一瞬,“军师,后半夜你来。”
姜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医帐。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清瘦而挺拔,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夜色渐深。
姜溯独自在军师帐内处理军务。
案头的灯火摇曳,映得他轮廓分明。
他批阅文书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只是偶尔,笔尖会在纸上停顿一瞬,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医帐的方向。
子时将至,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起身走向医帐。
帐内,孟宁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看到姜溯,连忙站起身:“姜大哥!我、我没睡!”
“去休息吧。”姜溯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已经落在了榻上的那个身影上。
孟宁揉了揉眼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乖离开了,临走前小声说:“药在炉子上温着,乌若说两个时辰后要再喂一次。”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医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宋廷渊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姜溯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如同他惯常的姿态。
他静静地注视着宋廷渊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灼灼盯着他的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新添的擦伤;嘴唇干裂,失去了往日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血色。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宋廷渊被厚实绷带包裹的左肩上。
那里隐约透出一丝暗红,是渗出的血迹。姜溯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触碰,却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帐外,北疆的夜风呼啸,偶尔卷起帐帘的一角,带进一丝刺骨的寒意。姜溯起身,将炭盆往榻边挪了挪,确保温暖的气流能包裹住沉睡的人。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重新坐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老巴图配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苦香。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了宋廷渊肩上的绷带一角。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火光下,皮肉外翻。
姜溯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沾了药膏,极其轻缓地涂抹在伤口周围。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带来疼痛。
“逞能。”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压抑的责备,“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沉睡的人没有回应,只有眉头因药膏的刺激而微微蹙了一下。
姜溯迅速收回手,等那阵蹙眉平复,才继续上药。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宋廷渊肩颈处完好的皮肤,那温度比平日低了许多,不再滚烫,却依旧比他自己的指尖温暖。
药上完了,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动作熟练。然后,他拿起一旁温着的药碗,舀了一勺,轻轻送到宋廷渊唇边。
“喝药。”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只是在处理一项寻常的军务。
药汁顺着宋廷渊紧闭的唇缝滑落。
姜溯蹙眉,用布巾擦去,又试了一次,依旧失败。
他盯着宋廷渊苍白的面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拇指按在对方下颌的关节处,微微用力——
紧闭的牙关被撬开一条缝隙。
姜溯迅速将药勺送入,抬高宋廷渊的下巴,确保药汁流入咽喉。
沉睡的人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眉头又蹙了起来,显然不喜欢这苦涩的味道。
“忍着。”姜溯的声音依旧平静,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些,一勺一勺,耐心地将整碗药喂完。
药碗见底,他放下勺子,用布巾擦去宋廷渊唇角残留的药渍。指尖在那干裂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帐内重归寂静。姜溯坐回矮凳上,目光落在炭火跃动的光影中。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眼底的情绪被长睫的阴影遮掩,看不真切。
“飞鹰峡拿下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汇报军务,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慕月收复了黑石堡,拓拔烈在霜狼谷也站稳了脚跟。巴根肃清了周边残敌,流民开始返乡……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沉睡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姜溯的目光重新落回宋廷渊脸上,静静地注视了片刻,突然轻声道:“不是说,要给我做狐裘的吗?”
这句话很轻,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掩盖。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委屈,没有哽咽,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就是这样的平静,在这样的深夜里,在这样的情境下,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的沉重。
帐外,北疆的寒风依旧呼啸,偶尔卷起积雪拍打在帐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溯伸手,将宋廷渊身上的毛毯又往上拉了拉,确保盖严实了肩膀。他的指尖在毯子边缘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再做点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重新挺直了背脊,如同往常一样,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软弱的话语从未出口。
只有炭火映照下,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得难以名状的情绪,泄露了冰山一角的心绪。
夜还很长。
姜溯静静地守着,如同一尊雕塑,只有偶尔拨动炭火的动作证明他是个活人。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沉睡的人脸上,时而飘向帐外漆黑的夜色,思绪无人知晓。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乌若轻轻掀开帐帘,带着新煎好的药进来,他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将守夜的职责交接给她,离开了医帐。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仿佛这一夜的守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第91章 明月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宋廷渊的意识,如同沉入墨汁最浓稠的深渊。
偶尔有零星的光点闪过,像夏夜河面上转瞬即逝的萤火,来不及捕捉就已消散。
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黑暗中不断下坠,另一半却漂浮在虚无中,看着自己沉沦。
“世子!世子!”
一个稚嫩的声音刺破黑暗。宋廷渊恍惚间看到了一张模糊的、沾满血污的小脸——是那个飞鹰峡的年轻斥候,被他推开的孩子。
孩子的嘴唇翕动,似乎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变得扭曲而遥远。
画面突然扭曲,斥候的脸变成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北疆王庭雪地里、眼睁睁看着父兄被屠戮的少年宋廷渊。
“廷渊!走!带着北疆的火种活下去!”
长兄宋朝尘的吼声在记忆深处炸响,伴随着刀剑入肉的闷响和喷溅的鲜血。
少年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短刀哐当落地。
雪是白的,血是红的。
记忆的碎片突然崩裂,又重组。宋廷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于昭京天牢潮湿阴暗的甬道中。
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从深处传来。
他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前,潮湿阴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和腐败的味道钻进鼻腔。昏黄的壁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的影子。
尽头那间最森严的牢房里,他看到了他。
姜亦安——不,那时候他还是权倾朝野、却又身陷囹圄的国相,姜溯。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身着单薄的囚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肩头,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腕脚踝,沉重的链条拖在地上。
然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冷如雪原上亘古不化的寒星,没有半分屈服。
宋廷渊站在牢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五年前,他从云端跌落泥沼,被践踏、被侮辱、被当成一条戴着项圈的狗。
所有人都在提醒他的失败,他的耻辱,他的非人处境。
只有这双眼睛的主人,没有把他当成一件物品。
他的目光穿透了身份的云泥,看到的是“宋廷渊”这个人本身。
画面再次扭曲、旋转。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金銮殿刺眼的琉璃瓦和御座上萧胤那张带着病态笑意的脸。
“陛下!臣恳请陛下明鉴!姜相……姜溯所行新政,虽有激进之处,然其心为国为民,绝非霍乱朝纲!构陷之词,实乃奸佞攻讦!望陛下念其昔日之功,网开一面!”
年轻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在金殿之上显得如此突兀和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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