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廷渊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有惊愕,有嘲弄,有看戏的兴味,更有萧胤座下心腹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项圈下的皮肤仿佛被无形的烙铁灼烧,提醒着他卑贱的身份。
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轮明月,被污浊彻底吞噬。
御座上的萧胤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然后,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呵……倒是情深义重。”萧胤的声音带着玩味的冰冷,“看来在昭京待久了,心也软了?还是说……北疆的狼崽,也懂得心疼人了?”
“臣……只是据实以奏!”宋廷渊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缝隙。
“据实?”萧胤的笑容陡然变得阴鸷,“朕看你是被那乱臣贼子的妖言惑了心!念在你年少无知,又是‘戴罪之身’,朕,饶你一命。”
宋廷渊的心刚沉下去半分,萧胤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潮州海寇猖獗,正缺个‘勇猛’的镇守。宋廷渊,朕命你即日启程,赴任潮州,戴罪立功!无诏,不得返京!”
贬谪!
从名义上还保留世子身份的京中囚徒,到天高皇帝远、危机四伏的边陲小官。这看似“开恩”的旨意,实则是更彻底的放逐和羞辱。
宋廷渊麻木地叩首谢恩。
心中却有一丝荒谬的庆幸:至少……他尽力了。
至少,他遵从了自己的心,为那轮明月发出过一点微弱的声音。
黑暗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
这一次,是潮州潮湿的风。
他带着一身疲惫和风尘,刚刚抵达这瘴疠之地、盗匪横行的荒僻州府。
衙门破败,人心惶惶。
他强打精神,准备应对这未知的挑战。
一个曾在昭京打过交道的、消息还算灵通的小吏,带着几分讨好和几分怜悯,悄悄凑到他身边。
“宋大人,一路辛苦。小的……小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宋廷渊眉头微蹙,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小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是关于……那位姜相的。您离京后没多久,就……就传出消息,说姜相在狱中……畏罪自尽了!尸身……听说都处理了……”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宋廷渊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所有的声音——海风声、衙役的禀报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畏罪自尽?姜溯?
那个在幽暗天牢里依旧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如寒星的人?
死了?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北疆最酷寒的暴风雪更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开来!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斑驳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拼上一切,赌上仅存的尊严和自由,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明月……终究还是……坠落了。
在他刚刚踏上这片流放之地,甚至还没来得及喘息的时候,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那点微光,那个唯一视他为“人”而非“物”的存在,就这样彻底湮灭在了昭京的黑暗里。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勇,所有的……那点隐秘而卑微的期盼,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的讽刺。
昭京再无明月。
第92章 苏醒
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宋廷渊漂浮的意识。
下沉,不断下沉,坠向那意识深渊最冰冷的底部。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一点微弱的、带着奇异温度的亮光,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星火,猝然刺入!
那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部分浓稠的墨色,勾勒出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轮廓——
醉月楼。
宋廷渊的意识被强行拽入这个场景。
他“看”到自己正坐在一楼临窗的位置,一身风尘仆仆的团练使常服,指节因为用力握着粗糙的酒杯而微微发白。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海寇的恶战,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和几道浅浅的擦伤。
然后,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再然后,他见到了姜亦安。
不知怎么他肯定,他就是姜溯。
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理由。那是一种超越了皮相、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直觉呐喊!
那个他以为早已坠落的明月,那个他以为永远失去的、唯一将他视作“人”的存在,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姜溯——!!!”
现实中无声的呐喊在梦境意识里震耳欲聋。
画面急速切换,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书页。
西域戈壁,黄沙漫天。
沐慎行告诉了他姜溯的行踪,他不顾兄长阻挠要去见姜溯。
情绪激动,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脖子上的乌金项圈。
却摸了个空。
项圈早就摘除了。
在醉月楼。
…………
寒阙关,医帐内
宋廷渊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乌若正低头检查他肩上的伤口,紫蝶停在他的眉心,翅膀轻轻颤动。
突然,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
宋廷渊的眼睫在颤动。
他的眉头紧锁,呼吸从微弱变得急促,喉结滚动,像是挣扎着要冲破某种无形的桎梏。
乌若立刻站起身,紫蝶振翅飞起,她转身就要冲出帐外喊人——
“姜……溯……”
一声沙哑至极的低喃,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乌若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宋廷渊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灼灼逼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混沌的雾,却固执地、艰难地聚焦着,视线在帐内搜寻,最终落在乌若身上。
“他……在哪?”
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砾磨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念。
军师帐内
姜溯正在批阅飞羽营传回的军报,指尖捏着笔杆,墨迹在纸上凝滞了一瞬。
帐帘猛地被掀开,乌若站在门口,紫瞳里闪烁着急切的光,手指飞快地比划着。
姜溯的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笔,站起身,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
医帐内
宋廷渊的意识仍有些混沌,但肩膀上的疼痛和喉咙里的干涩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身体,随即咬牙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帐帘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姜溯。
他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衣袍,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底有淡淡的倦色,但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宋廷渊的动作顿住了,手臂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
姜溯就站在那儿,完好无损,清冷如初。
他还活着。
姜溯也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宋廷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姜溯走到榻边,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醒了?”
宋廷渊盯着他,目光灼热得几乎能在他脸上烧出一个洞。
姜溯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一旁的水碗,舀了一勺清水,递到他唇边。
宋廷渊没动,依旧死死盯着他。
姜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喝水。”
宋廷渊终于低头,就着他的手,缓缓喝下那勺水。
清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凉意。
“姜溯。”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嗯。”姜溯应了一声,又舀了一勺水。
“我梦见你了。”
姜溯的手顿住。
宋廷渊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道:“我梦见醉月楼,梦见戈壁,梦见……你。”
姜溯的呼吸微微一滞,但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将水勺递到他唇边,淡淡道:“伤到脑子了?”
“你刚醒,别胡言乱语。”
宋廷渊盯着他,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姜溯猝不及防,水碗差点打翻,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因为顾忌宋廷渊的伤势而不敢用力,只能僵在原地。
“我没胡言乱语。”宋廷渊的声音低沉,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却依旧坚定,“我……”
“世子醒了?”
帐外突然传来孟宁惊喜的喊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姜溯迅速抽回手,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成惯常的冷静。
宋朝尘、慕月、巴根等人陆续冲进帐内,看到醒来的宋廷渊,皆是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姜溯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被众人围住的宋廷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扣住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滚烫的温度。
宋廷渊的目光穿过人群,依旧固执地落在他身上。
姜溯垂下眼帘,转身离开了医帐。
帐外,北疆的风雪依旧肆虐,但他的心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第93章 逃避
寒阙关的夜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军营主帐的牛皮帐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帐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火盆烧得正旺,映照着北疆将领们因胜利而泛红的脸庞。
宋朝尘坐在首位,手中捧着一柄通体乌黑的匕首,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飞鹰峡一役,歼敌三千,缴获军械粮草无数。"宋朝尘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帐内,"此战首功,当归于宋廷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坐在右侧首位的宋廷渊。
他肩上的箭伤还未痊愈,脸色略显苍白,却坐得笔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姜溯坐在宋廷渊对面,垂眸盯着案几上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能感觉到对面灼热的目光,却固执地不肯抬头。
宋朝尘走到宋廷渊面前,将那柄黑匕首递给他,"此刃乃先父所藏,今日赠予你,望你持此利刃,再立新功。"
宋廷渊双手接过,拇指轻轻抚过匕首上细密的纹路——那是北疆特有的锻造工艺,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一次淬火。
"谢兄长。"他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
帐内响起一片喝彩声。拓跋烈拍案而起,声如洪钟:“世子威武!这一仗打得痛快!”
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胡须滴落。
宋廷渊笑了笑,也端起酒碗。
姜溯终于抬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宋廷渊的伤还未痊愈,不该饮酒。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宋廷渊举碗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直直看向姜溯,嘴角勾起一抹挑衅般的笑,然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姜军师也有大功。"宋朝尘忽然转向姜溯,"若非你的诱敌之策,飞鹰峡不会如此顺利。"
姜溯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此乃分内之事。"
"军师过谦了!"巴根憨厚地笑着,举起酒碗,"我敬军师!"
众人纷纷举杯,姜溯不得不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放下酒杯时,他余光瞥见宋廷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炭火,烫得他指尖微颤。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姜溯借口军务提前离席,走出帐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胸腔内莫名的躁动。
"军师走得真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姜溯没有回头,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宋廷渊跟了上来,肩并肩走在他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药草味。
"你伤未愈,不该饮酒。"姜溯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
宋廷渊低笑一声:"你关心我?"
"只是陈述事实。"姜溯加快脚步,"北疆需要你保持清醒。"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姜溯被迫停下,转头对上一双灼热的眼睛。
"那你呢?"宋廷渊的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你需要我吗?"
雪粒落在两人之间,姜溯感到一阵眩晕。他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你喝多了,世子。"
"我很清醒。"宋廷渊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姜溯的背抵上了冰冷的帐篷支架,退无可退。
宋廷渊的影子笼罩着他,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五年前在醉月楼,我就知道是你。"宋廷渊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每一次蛊虫发作,每一次痛不欲生,都是因为你。因为我想你,念你,却碰不到你。"
姜溯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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