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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桓秋宁,谢柏宴蹙眉道:“你又来做什么。”
桓秋宁没有回话,反而略过谢柏宴,径直走到照山白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歪头笑道:“山白,我找了你好久了。长安路上的酒肆刚刚修好,咱们不去吃酒吗?我想去了,你陪我去呗!”
见到照山白不开心,桓秋宁斜睨谢柏宴一眼,在心里骂了他两句。
谢柏宴此刻颇有一种被迫介入他们二人世界的尴尬,于是轻咳两声,硬着头皮道:“你们不是说要来捉鬼吗?鬼在哪儿呢!”
“就在你面前呀!”桓秋宁转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一众太监,老的小的都有,各个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一下。
他走过去,拎出一个太监,扔到谢柏宴脚跟前,掐腰道:“这宫里头有鬼,活的死的都有,死鬼不好找,活鬼倒是一揪一个准。王上,你想不想知道永鄭帝到底是怎么死的?问问他就知道了。”
谢柏宴看着脚边的太监,道:“说。”
太监抱着谢柏宴的腿,大哭道:“陛下,奴才是冤枉的啊!奴才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您,也从来没有给您下过药啊!一定是杜卫,是他想要害您,所以才联合太医院的人,在给您消风寒的药里边加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就是皇后,是皇后做的,对,对皇后和梁夫人是一伙的!奴才冤枉啊陛下,不是奴才害死您了,您为何来找奴才寻仇啊!别,别,您别过来,奴才真的害怕啊!”
谢柏宴一脚蹬开太监,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桓桁,你找一个疯子来装神弄鬼,是要给孤唱一出戏吗!”
“别急,别急嘛。”桓秋宁拎起太监,“啧啧”两声,淡定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大叫两声,抱头痛哭道:“我......我不记得了!你别过来!你别打我,我什么都说。”
“我何时打过你,我不是给你吃了块糖吗,你怕我作甚。”桓秋宁抬起手,弹了弹太监的脑门,“哎,你的记性真差,我替你说罢,你叫张志。你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张天,一个叫张识,记起来了吗?”
谢柏宴揉揉眉头,问桓秋宁:“桓桁,你给他吃了什么?”
桓秋宁委屈地望了照山白一眼,随后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掌心,给他们看,“真的是糖,不信你去找太医验验。当然啦,你要是想吃的话,我这里还有一颗。”
谢柏宴早已习惯桓秋宁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摇头道:“让他继续说。”
桓秋宁把太监放在地上,蹲在他身边,继续问道:“你且告诉他们,我刚才说的对不对?张志是你的名字罢?”
太监点点头道:“是!我叫这个名字,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
“不错。不错。”桓秋宁把那颗糖塞到了太监的手里,等他吃完了糖,摊开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个“张”字,问道:“是这个‘张’吗?”
“不是这个!”太监在桓秋宁的手背上画了一个“章”字,“是这个‘章’!我叫章志,不是张志!”
桓秋宁微微一笑,满意道:“这就对了。”
谢柏宴则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他姓什么,有那么重要吗?你到底想做什么!”不知为何,谢柏宴今夜格外的沉不住气,有些焦躁。
“当然很重要啦。”桓秋宁站起来,慢条斯理道,“他能认清楚自己的姓氏,说明了两点问题。一,他就是鬼。至于第二点......”
桓秋宁刚刚转身,往照山白的身边走,耳边便起了一阵风。
“阿琼小心!快躲开!”
桓秋宁闻声后猛然转身,那位太监便如一疯狗一般朝谢柏宴扑去,与此同时,照山白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太监身上的破烂衣裳,抢先一步握住了太监手中的匕首,紧接着,二人滚到了一处。
谢柏宴下意识后退三步,晃过神时见地上有血,大喊一声:“哥!”
好在,太监的手再快也没有桓秋宁的剑块。太监握住匕首回身刺向照山白的一瞬间,一道凌冽的刀光劈在他的手腕上,生生砍掉了他的手。旋即,桓秋宁踩着地上的血快步接住照山白,而后回身一仍,把长剑插回谢柏宴腰间的剑鞘里。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回到照山白身边时,也不过是黑靴上沾了点血罢了。
可这场刺杀却把谢柏宴吓坏了。
“哥,你没事罢?!为何要替我挡刀,你不怕死么。”谢柏宴看着照山白手心露骨的刀伤,拿出手帕,想帮照山白包扎一下,却被桓秋宁反手挡开了。
“他还真就不怕死。”桓秋宁道,“别碰他。你包不好,他会很疼的。”
这下,桓秋宁是一步也不肯离开照山白了。他给照山白包好伤口后,与照山白紧紧地贴在一处,寸步不离,随后对正在地上抱着胳膊打滚的太监道:“你也忒沉不住气了。我刚想说,这第二点便是你在装疯卖傻!章志,你先后伺候了三位皇帝,也是这宫里的‘老人’了,可我去查了一下,你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七岁。”
章志趴在地上,惨笑两声,道:“是了。我是在这宫里待了半辈子了,可我来的时候才七岁!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认得你,桓桁!你们桓氏灭门的时候,我就跟在我师傅身边,伺候宣政帝呢!”
“哦,你不早说。”桓秋宁问道,“你师傅是谁啊?逯无虚?你们的行事作风还真挺像的。”
听到“逯无虚”这三个字,照山白的眸子颤了一下。
照山白低声道:“逯无虚已经死了。”
“哟,那秃驴竟然死啦?!他可真是难杀的很啊!”桓秋宁问道,“是那位大英雄除了那个大祸害?!”
照山白敛眸,沉声道:“是我杀的。”
桓秋宁与谢柏宴几乎同一时刻目瞪口呆地看向照山白,眼神中全是不可思议。桓秋宁则更夸张,甚至凑到照山白面前,仔细地瞧了瞧他,而后讶然道:“大智慧啊大智慧!山白,想必你杀那秃驴,一定是智取的罢!不得了不得了,尔真乃神人也!”
照山白摇摇头,黯然神伤道:“可他毕竟是一个人。阿珩,我该怎么办……”
桓秋宁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照山白心里都会难受。斟酌片刻后,桓秋宁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山白,你杀他是为自保,是为了救地道里的近百条人命。这不是你的错啊。”
照山白道:“可我终究没能救下地道里的那些人。”
桓秋宁捂住照山白的眼睛,道:“山白,闭上眼睛。你听好了,你就当人是我杀的,所有的罪孽都有我来承受,你忘记他,好不好?”
“够了。”谢柏宴看不下去了,指着章志道,“这人你还要不要审。既然你说他是‘鬼’,天亮之前把他处理掉。”
“当然要审!宫里头又不是只有他一只鬼。不处理干净了,日后这深宫你敢住吗?”桓秋宁转头看向章志道,“章志,你说你七岁便进了宫,果然,你真正的主子,是那位早已故去的荼修宜罢。若论蛰伏之术,你也算是个奇才。你那两个哥哥,为了你一会姓张一会又姓章,他们都是你的替死鬼,是给你搜集情报的罢。”
章志咬牙骂道:“他们还都不是被你给杀的!你既然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又何必再问我。”
桓秋宁叹息一声,摆摆手道:“我查到的消息真真假假,可是你亲口说的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我桓氏一族之所以被宣政帝满门抄斩,你和你的那两个假哥哥,也出了不少力罢。你们想要的,不就是大徵分崩离析,好让旌梁有机可乘吗!你可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用心良苦啊。”
“据我所知,在旌梁,只有王氏才配姓‘章’。当年荼修宜嫁给宣政帝的时候,没有带宫女,而是带了一个小太监。她嫁到大徵后不久,旌梁王最不受宠的小皇子便失踪了。章志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荼修宜不是真公主,而你却是真的皇子,你何苦为了一个假公主,放弃金枝玉叶的身份,放弃荣华富贵,在这深宫中,做一个卑躬屈膝的奴才呢。你自诩聪明一世,却糊涂了一世。”
“金枝玉叶?荣华富贵?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有本事从那些记事簿中查到我支离破碎的过去,就能知道全部吗!”章志咬着嘴唇,惨笑两声,“你根本不了解旌梁,也不知道旌梁王氏有多么脏!”
“我是旌梁王与他亲姑姑生出来的杂种,我一出生便是个有缺陷的婴孩。他可以和自己的亲姑姑乱|伦,而我,喜欢比自己大七岁的荼梅不可以吗!他明知道我喜欢荼梅,却让她远嫁大徵,我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我想要的,不过是和荼逃出去,活下去,仅此而已。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荼梅死了,我就要所以害死她的人都去死,要你们所有人都去死!”
章远爬起来,血与泪齐下。他环顾四周,喃喃道:“天哪!三十年了,我在这宫里守着她,守了三十年了。可我什么都没能留住。”
“不,也不是全无所获。”突然,他转头看向谢柏宴,歇斯底里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我弄死了殷宣威,还弄死了他儿子!殷玊,你知道殷玉死的时候,有多么狼狈吗!我用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一脚把他从城墙上踹了下去,看着他被人装进麻袋,扔进护城河,你知道我有多爽吗!现在,就差你了!”
“殷玊,你以为你假死以后逃到琅苏那些年,是照宴龛在保护你吗!错了,全都错了,是旌梁王在保护你,因为他知道你的身份,早晚有一天,他会利用你,一点一点的夺取你拼命争来的一切!等着瞧吧,你的下场会比殷玉更惨!惨一万倍!”
沉默许久的照山白恶狠狠地瞪了章志一眼,随后对谢柏宴道:“阿琼,你不要听他说。”
谢柏宴沉默不语。
桓秋宁揽住照山白的腰,不让他靠近他们,在他耳边轻声道:“没事,山白,没事的。你不要过去,我来说。”
等照山白缓了一会后,桓秋宁对章志道:“说完了吗。”
章志闭上眼,做出一副等死的模样,不言不语。桓秋宁忍他很久了,不想再忍了,于是,转身要去找谢柏宴借剑。谢柏宴却突然开口,道:“留下他的命。孤要把他做成人彘,吊在城墙上,让他痛不欲生的活着,亲眼看看孤是如何攻下旌梁小国,一统天下的。”
谢柏宴蹲在章志身边,微微一笑,低声道:“到了那一日,孤会亲自把你送给旌梁王,来报答你的祸国、杀父、杀兄之恩。”
第134章 菩萨蛮(三)
自那夜照山白经历了刺杀一事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加上之前旧伤未愈,身体愈发虚弱。桓秋宁信不过别人,凡是与照山白有关的事情,事事亲力亲为,一连着在与君阁中照顾了照山白半月,夜夜无眠,直至照山白病情好转了才肯小睡一会。
夜里,桓秋宁与照山白躺在一处,给他唱着北疆的民谣:
“雪花扬扬,白霜茫茫。
远方的姑娘守在篝火旁。
月光凉凉,月光凉凉。
不见归来的儿郎。”
照山白夜里醒了,口干舌燥,想要讨水喝的时候,桓秋宁正在唱这首民谣。照山白握着桓秋宁的手,温柔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道:“我听过这首民谣,在弘吉克部的草原上,一个小孩子唱过。阿珩,我从前竟未发现,你唱歌如此好听。”
桓秋宁躺在照山白的怀里,抬头蹭了蹭他的下巴,问道:“你喜欢听我唱歌吗?”
照山白温声道:“喜欢。”
“那好呀。你快些好起来,我带你去春亭湖那边的小亭子里,在那里给你唱歌听。我不仅会唱北疆的民谣,还会唱琅苏的小曲,你要不要听?”
照山白闭着眼,微微一笑:“要听。”
说着说着,桓秋宁心里愈发难受了起来。他抱着照山白,喃喃道:“山白,看你受伤,看你生病难受,我好心疼。昨日我去昭玄寺,替你求了平安符。你知道的,我以前是不信这些的,可你一直病着,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我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昨日,桓秋宁跪在佛前,诚心地悔过,虔诚地请愿:
“我这一生犯了很多错,伤害了很多人,罪孽深重,怕是用光余生的气运也无法弥补。
如果佛祖能听见我的心声,我祈求把所有的罪孽都加在我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因果报应都由我一个人来承受,不要牵连我爱的人,我不要他来分担我的报应。
我深爱照山白。但是,如果因为我爱他,而让他遭受痛苦,我宁可永远的从他身边消失。
佛祖在上,我愿尝遍人生八苦,但求佛祖不要因为他爱我,而降罪于他。
他这一生因为我,已经很痛苦了。”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屋内,灰尘在月光中飞舞,无声地落在了床前散落的衣裳上。月光凉薄,人心却是热的。
照山白问他,你在佛前求了什么。
桓秋宁偷偷地抿去眼泪,笑着跟照山白说没什么。照山白一再追问,桓秋宁只好道:“山白,等你病好了,我们成亲吧,就在上京城。我许你十里长街,灯火璀璨。”
照山白没有犹豫,便道了一声“好”。他翻过身,轻轻地亲了亲桓秋宁的眉心,温声道:“我不需要十里长街,也不需要万人灯火,阿珩,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让你在上京有一个家。‘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话是不错,可你在别处,我总归是要挂念你的。只有你留在我的身边,容许我守着你,我才能安心。”
桓秋宁轻声应着,道:“我哪里都不去了,就留在这里,陪着你,守着你。”
夜里的上京城格外安静,两人靠在一起,一边数星星,一边夜聊。
“阿珩,你听我说。你如果不喜欢这里,我们就搬去城北那间屋子里,汤圆很喜欢那里。”照山白道,“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家具,所以就没有置办,你当年用过的东西,我都好好地替你留住了。之前蒙苛带黑鹰军入城烧杀抢掠的时候,我还嘱托章远一定要替我守住那间屋子,里面的东西,应该没有被破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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