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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横祸啊!
桓秋宁蹲在神像地旁边,伸手弹了弹神仙裙摆上翘起来的泥块。他冲小乞丐们使个眼神,小乞丐们立刻冲到谢禾身边,一边给他松绑,一边笑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下谢禾更害怕了!这人把他绑过来,不打他不骂他,也不说缘由,现在又给他松绑了。谢禾环顾四周,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香炉,心道:“难难难道,这人是要拿我炼丹!惨啊!我好命苦啊!”
谢禾哪敢多留,他恨不得立刻逃出去。可他刚爬起来准备往外蹿,身后的小鬼们就立刻扯住了他的衣衫,像收渔网一样把他给拉了回来。
简直是给他布了一个天罗地网!
谢禾走想逃却走不掉,又不敢得罪这个人,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出一种等君处决的架势,心如死灰的望着桓秋宁。
桓秋宁完全没理谢禾,他站在神像前,跟神像大眼瞪小眼呢。
这间道观的匾额虽然是“太虚观”,可是道观内并没有三清尊神的神像,反而是一些残破的泥像,其中有神,亦有佛。桓秋宁站在一座观音前,抬头望向观音低垂的眼睑。
见状,谢禾不怕死地调侃道:“常言道:‘凡人求神拜佛,诚心求渡,从来不敢看神佛’。你怎敢直视观音,你就不怕神佛降罪吗?”
“有何不敢?”桓秋宁回首,半分正经半分随意地道:“你现在朝观音磕三个响头,看看观音能把你救出去么?更何况我岂止是看了他一眼,我还把衣服上的泥巴给抠下来了,那他是不是还得剁了我的手,砍了我的脚,再把我扔出去!神佛悲天悯人,普度众生,怎么不渡一渡你与我呢?咱们可就站在他们面前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谢禾见周围的小乞丐“咯咯”的笑,他一时恼怒至极,骂道:“你跟杜氏的人一样,你满身杀戮,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报应?”桓秋宁抢了菩萨手中的柳枝,蹲在一边,笑着反问道:“你们琅苏的人向来尊神重佛,为何永鄭帝一道圣旨,你们就拆了所有的道观,烧了大部分的寺庙,这天底下要是真有神佛,他们看不见‘天子’么?!如今两军交战,死伤无数,他们能止战么?他们能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安身之处么?众生皆苦,万民求渡,他们视而不见,为此,他们凭什么接受百姓的供奉?我看啊,你信他们,不如信我。因为我能给你放了呀!”
桓秋宁本以为他其他世家子弟一样,用权势威胁他。然而谢禾低下头,叹了口气道:“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小乞丐们齐齐转头:“……”
“大智慧啊。”桓秋宁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他拍了拍谢禾的肩膀,笑嘻嘻道:“春庭诗会的时候谢公子与我不谋而合,那日我便觉得我与你应当不只是萍水相逢,这不,好巧,咱们又见面了吧。”
说完,桓秋宁觉得这番话有些耳熟。他掏了掏耳朵,觉得耳边的小风凉嗖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谢禾胃里还难受着呢,他拉下脸,艰难地道:“你我的缘分,全靠你活绑硬抬,在下实在是承受不住。南山公子,你绑了我实在是白费功夫,你看看,我除了一把掉了毛的羽扇,什么也没有。”
“非也非也。”桓秋宁吊儿郎当地说:“我看中的又不是你的财,从某些方面来看,你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特别的人。”
话音未落,道观里便来了人。桓秋宁觉得背后一凉,他转头一看,高大的影子覆在了他的身上,再定睛一看,来人的衣服上绣着白鹤与竹纹。
“是山白!”他心中一喜,心道:“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日思夜想的人,终于来了。”
桓秋宁怀疑照山白是听他说完了那句话才进来的,没等桓秋宁主动卖乖,照山白便先开了口,他冷不丁地问候道:“南山公子,巧啊。”
这语气像拐了山路十八弯,每一弯都是直冲桓秋宁来的。
照山白抬眸看向桓秋宁,盯着他了一会,突然挑了一下眉。
桓秋宁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他的心虚全写在脸上。他低下头,抬手“啪”的一下打在了脑门上。
他讪讪一笑,心道:“这称呼也忒冷冰冰了!前几日还‘阿珩阿珩’的叫呢,看来是生气了。”
谢禾一见到照山白,两眼放光,他恨不得立刻抱住这个救命稻草。他挤眉弄眼地看着照山白,咧嘴道:“吴公子,前几日家父想请公子到府上一叙,却没请到公子,没成想今日竟然在此处见到了公子。公子,咱们快走罢,在下请您去喝茶。”
“吴公子?”闻声,桓秋宁乐呵一笑,他跳到照山白身后,探头问道:“我以为吴公子只在我面前自称‘宣梨’呢,没想到你对别人这是这么说。”
反将一军,扳回一局!
桓秋宁与照山白暗暗较劲,说到底,他觉得自己更委屈。这几日照山白忙于公事,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去寻他了。照山白由着桓秋宁在琅苏闹,时不时的派人去给他送银两,倒也是大方。
谢禾见二人有些不对劲,自个琢磨了起来,他心道:“宣梨宣梨,听着像女孩儿名。欸不对,宣梨,不就是喜欢你么!这这这,他们怎么会……啊?”
眼见着谢禾要出去,照山白率先叫住他,温声道:“谢公子,在下今日来寻你,是有事要问。不知公子可否稍等片刻,容许在下问一个问题?”
谢禾哪敢多留,他回头一看,桓秋宁吊儿郎当地站在照山白身边,冷着脸冲他挑了一下眉。
谢禾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照山白身前,低声道:“公子请讲。”
桓秋宁满意地对谢禾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吓人。
照山白问道:“在下想问公子,你对令兄了解多少?你上次见他是在何时何地?当然,答与不答,全看公子的意愿。”
桓秋宁一怔,他没想到照山白查到了谢柏宴的身上。他见谢禾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阴着脸,清了一下嗓子。
“我说!”谢禾吓得一激灵,他小声道:“我兄长已经很久没有回过琅苏了,想必你们应该知道,如今他是荣王的义子,长居郢州,已经不只是我的兄长了。”
“谢柏宴是琅苏名士,为什么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平时不出门吗?”桓秋宁顺着他的话继续问,“我听闻他年少时容貌受损过,你见过他原本的样子吗?”
“当然!我可是他的亲弟弟,我怎么可能没见过他的样子。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哥哥生了一场病,脸上长满了红斑,可吓人了!后来上京来了一位高僧,医好了他脸上的骇人的红斑,可从那之后,他整张脸就像是被扒了皮一般,一点血色也没有。”谢禾看了看身后的观音相,大喊道:“对,就是这样,他的垂眼像下看的时候,就像观音一样!他总是闭着眼睛笑,我害怕看见他笑,因为他明明闭着眼睛,可我却总觉得他在看着我。”
“有人说他是因为落水后生了病才毁了容,而你又说他是因为长了红斑。”桓秋宁半信半疑,他看向照山白,“究竟什么是假,什么才是真?”
“不知。”照山白摇头,沉声道:“能调控琅苏州备军的虎符丢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杜长空说,那日,有人打着谢柏宴的名义邀他去临江酒肆,他去了酒肆却没见到人,只收到了一封无字书。也就是那一日,虎符丢了。但是我们至今不能确定,当日让杜长空去酒肆的人到底是不是谢柏宴,也没找到有关虎符的线索。”
桓秋宁沉思片刻,淡淡道:“如果给杜长空下套的人就是谢柏宴呢?如果时至今日,他仍然在琅苏呢?真真假假,光猜测没有用,还是得查。”
“嗯。”照山白看向桓秋宁,点头道:“福祸相依。虽然丢了兵符,琅苏很有可能陷入郢荣和旌梁趁虚而入的险境,但是丢失兵符一事是一个入手点,可以根据这条线,好好地查一查谢柏宴与琅苏之间的纠葛。”
听罢,谢禾弱弱地举起了一只手,轻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当然。”照山白温柔道:“若有谢公子相助,事情会好办很多。”
“吴公子好温柔啊!”谢禾抿嘴一笑,眼巴巴地盯着照山白看,他顺带着还诋毁了一下一旁的桓秋宁,“比某些人好多了!”
“不要!我不许你跟着!”桓秋宁把照山白揽在身后,小脸拧的皱皱巴巴的,抿着嘴地看向照山白。他皱起眉,心里的小灵魂张牙舞爪地对他道:“你怎么对谁说话都这么温柔?哼,不可以!不允许!不行、不行、不行!”
“为何?我是真心想帮助吴公子的!咳咳,毕竟也是我们谢氏的事情,我理应全力相助。”见桓秋宁凶神恶煞地看着他,谢禾心中大骇,他连忙举起自己的完好无损地袖子给桓秋宁看,弱弱地道:“而且,我不是断袖!”
说完,谢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竟然真的断了一截!他差点万念俱灰,连忙解释道:“一定是在路上不小心划断的,我真的不是自愿的!”
尬死人的沉默。
过了一会,桓秋宁终于应允了。他舔腮,一脸不情愿地歪头道:“行啊,你最好是能帮上忙。就站在那,别往前走一步!”
应桓秋宁的要求,谢禾必须跟照山白保持五米的距离,只能更远,不能更近。谢禾哪敢跟疯子较劲,他耷拉着耳朵跟在两个人身后,一声不吭。
又回到了临江酒肆。
桓秋宁在酒肆大闹了一场之后,酒肆老板非但没有闭门关店,反而重新挂上了木牌。桓秋宁心中一奇,探头往酒肆里看,阿远镇守在店内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后续。
在谢氏的人找上门之前,照山白就已经替他扛下了这口大锅,他找谢禾不仅仅是为了打听谢柏宴的事,更是为了不让谢氏的人找桓秋宁的麻烦。
桓秋宁抓了抓后脑勺,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照山白这个人,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让人拿他没办法。
酒肆里头,有人坐不住了。
“噗——”阿远见桓秋宁与照山白站在一起,心中一惊,他连忙冲桓秋宁使了个眼神,好像在问:“哥,你把我卖了?”
桓秋宁扯了扯嘴角,挑眉一笑。
酒肆老板见谢禾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他恨不得跪地叩谢,大喜道:“谢天谢地!谢公子您平安无事,小的这心终于能沉下去了!哎呦喂,你怎么也跟着回来了?你要作甚!出去,快出去,小店才开门,你莫要再害人了!算小的求你了,成不?”
桓秋宁抱着胳膊,他站在照山白身后,努了努嘴。
“店家,今日贵店所有损失,记在我的账上。”照山白温柔一笑,继续道:“另外,我们还有一事。”
他把将军府的令牌亮给酒肆老板看,老板一见到令牌,连忙跪在地上,不敢吭声了。照山白把他扶起来之后,他哭诉道:“官老爷,您别再查我了!杜将军已经把我捉去审了好几次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就算是打死我,我也无话可说了。”
“啧啧,看把人给逼得,杜长空也忒狠了。”桓秋宁来了琅苏之后,学会了点琅苏的方言,他尤其喜欢这个“忒”字。
他坐在一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问道:“说说,那日你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说完,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来审你了。如何?”
有照山白的令牌压着,酒肆老板不想说也得说。他心生畏惧,哆哆嗦嗦道:“那日,一位公子来到了我的店里,他掷了一片金叶子,要我去将军府请杜将军来喝酒,一定要我亲自去。替别人去请人,总得有个称呼吧,于是,我问他,‘公子姓甚名谁?’。他说他无名无姓,给了我一封无字书。小店经营的是小本生意,我第一次见金子,见钱眼开,没想那多,我揣着金叶子就去将军府请杜将军来酒肆喝酒,没想到杜将军还真来了!”
桓秋宁问道:“哪位公子说他无名无姓,你是怎么知道他是谢柏宴的?”
“小的不知道哇!”酒肆老板一边抹眼泪,一边抱怨,“到将军府的时候,门卫问我是谁要请杜将军去将军府的,我跟他们说我不知道,那人没名儿,结果门卫不信。我没辙了,只能瞎编,我想着那位公子身边的侍卫腰上挂了一个谢字,我就随口编了一个,没想到还真给猜中了!”
桓秋宁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你猜中了?”
“无字书。”未等酒肆老板开口,照山白开口道:“无字书上有谢柏宴的钤印,所用印泥是谢柏宴盘制的绛裟红泥。整个琅苏,只有他有这种印泥。”
酒肆老板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样的!我可真是个冤大头,为了一片金叶子,差点赔上了自己这条命!亏,亏大发了!”
“绛裟红泥,名儿倒是挺特别的。”桓秋宁挑眉一笑,问:“这种印泥为什么只有谢柏宴有?”
照山白不疾不徐道:“杜长空查过,他查到绛裟红泥是一位高僧留给谢柏宴的降红佛珠所制,而那枚佛珠,世上仅此一颗。绛裟红泥的颜色很特别,与普通红泥的差别很大,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怪玄乎的。”桓秋宁思来想去,觉得最可以的不是绛裟红泥,也不是那封无字书,而是那位公子身边的侍从。
常年替铜鸟堂查人的经验告诉他,明面上的一切都是幕后之人布的局,他能知道什么,全是幕后之人想让他知道的。而他真正要查的不是浮于表面的东西,而是藏在湖底不起眼的东西。
他转头问酒肆老板:“那位公子,先不说他到底是不是谢柏宴,他身边的侍从,有什么异常吗?”
“谁会注意别人身边的随从哪!我也就看了他一两眼。”酒肆老板回忆了一会,他突然眼神一亮,“我想起来一处,当时我跟在他们身后走,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火味!不是富贵人家用的檀香,就是寻常寺庙里的那种呛鼻的香火味!很熏人,很难闻。”
听的一头雾水的谢禾终于摸清了思路,他问:“那咱们要去寺庙查吗?可是杜长空早就命人把琅苏内的寺庙封起来了,有的甚至直接一把火烧了,这该怎么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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