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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灌了进来,风里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血腥味。
“你可真会挑时候。”桓秋宁挑眉笑了一下,他摩挲着指尖的毒药,掰得指骨轻响。他咬着牙根,厉声道:“找死!”
桓秋宁朝半掩地木窗扫了一眼,他见到了一只扒在木窗上的手。
顷刻间,他判断出了客栈内外的局势,他根本没有再三考量,反而是提起剑,如寒鸦扑袭般向躲在屏风后的人刺去。
他的动作极快,一袭白衣犹如天边乍破的雷电,软剑在直抵短刀时顺势侧弯,弹开了刺客投掷的暗器。
刺客的实力不容小觑,短刀倏然在他的掌中转了个圈,从照山白的胸口向上,径直刺向照山白的喉咙。
桓秋宁来不及犹豫,用掌心挡住了来势凶猛的短刀,鲜血飞溅之际,他如恶狼一般用手指穿透了刺客的喉咙,刺客还未来得及放声嘶吼,便已经痛苦至极,哑声低吼。
如果桓秋宁仅仅是想要了刺客的命,他根本不会以身相抵,他只需要在找到刺客的破绽之后一击刺穿他的心脏。但是这样太冒险了,照山白就在刺客的身边,他不想让照山白受一丁点的伤。
所以他宁可用手掌去挡刀。
夜雨骤降,江风裹挟着雨珠冲撞着木窗,藏在窗外的刺客如黑雨一般涌入了进来。
客房外,无数条人影从木门后一闪而过,杀意凌然。桓秋宁把照山白揽在怀里,后退到木门处,他猛地砸了砸木门,打不开,门从外边锁上了。
桓秋宁借着月光查看他的脖颈,轻声问:“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照山白握住他“滋滋”冒血的手掌,撕下衣角抱在伤口上,心疼道:“阿珩,你听我说。他们身上带了毒,势必要将我们置于死地。你别管我,我已经中毒了。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逃出去。阿珩,你听我的。”
桓秋宁扯下手掌上浸满血的布条,抓起照山白的手腕,仔细地看了一圈,急切地问:“伤在哪了?”
“阿珩,小心身后!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清楚他们的实力,敌众我寡,我们很难与他们抗衡。”照山白摇头,他哑着嗓子,重复道:“阿珩,你听我的!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告诉我,伤在哪儿了?”黑暗中,桓秋宁把照山白抵在木门上,他捧起照山白的脸,深深地吻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他顺着照山白的脸颊亲到了耳垂,在照山白的后颈处闻到了血腥味。他伸手摸了摸。
“照山白,你藏的好深。”温热的呼吸覆盖住照山白的耳朵,桓秋宁紧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是这里对不对?疼么?”
桓秋宁的手探过去的时候,指腹蹭到了伤口,疼得照山白咬紧了下唇,他咬牙道:“不疼。”
短暂的疼痛过后,是如细雨般温热的轻吻。桓秋宁掀起盖在他后颈上的鸦发,抿去了后颈上的血,轻轻地吻在了他的伤口上。
桓秋宁把他伤口上的毒吸出来,含在了嘴里,没有吐。他紧贴着照山白的后颈,轻柔地舔舐着他的伤口,颤声道:“你中了毒,我就陪你一块死。”
照山白揽住桓秋宁,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阿珩,听话。”
“以后不许再说刚才说的那些的话了。”桓秋宁报复性地在照山白的耳垂上咬了一下,咬完,他又轻轻地捏了捏,“你的命,才是我的命。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他们全杀了,给你陪葬!不够,什么也比不上你,我只要你。”
“好。”毒素渐渐蔓延,照山白已经有点看不清桓秋宁了。他握住了桓秋宁的手腕,温柔地说:“我答应你,一定会活下去。万事小心,我相信你。”
听到这句话,桓秋宁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怕的不是提刀杀来的刺客,他怕的是照山白。
一人,十人,百人,无论来多少个刺客,桓秋宁都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但照山白仅此一人,他一次也不能失去照山白,他还没有偿还照山白数不清的恩情,他要让照山白好好的,不能受伤,也不能心痛。
桓秋宁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他用手捂住照山白的眼睛,把手帕蒙在的他的眼睛上。锁骨抵着下巴,他把照山白抱在了怀里。
雨中光影乱。他抱着照山白,吸了一口寒气,心道:“别看。杀人的事我来做,你站在我的身后,不要沾血。所有的血腥与罪孽与你无关,所有的痛苦由我来承受就够了。”
留下一句“等我”之后,桓秋宁提起软剑,转身面向身后伺机而动的群鸦。
适才挟持照山白的刺客的尸体已经凉透了,就躺在屏风旁。
十几个穿着黑色束身衣的刺客包围了整间客房,屋里的七八个人举着长刀,带着凶猛地杀意冷冷地注视着桓秋宁和照山白,恨不得立刻把他们撕碎。
他们在等人下令。
突然,一声哨声从楼下传来。屋内的刺客如同受了刺激的乌鸦,提起刀红着眼地向二人劈来。出刀的那一刻,屋内骤然刮起了一阵刀风,比北疆的寒风还要冷冽!
桓秋宁跟无数死士交过手,他知道死士拼了命地杀人其实是为了活,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杀人。他们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变成了一群没有人性的疯狗。
面对疯狗一般拼命撕咬的死士,想要杀死他们,就必须得比他们更狠。只有狼才能压住疯狗的野性,才能让他们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招式也喘不过气。
软剑很难正面抵抗长刀,桓秋宁避其锋芒,转为侧面突袭。软剑在他的手中宛若一条游龙,龙啸之时软剑刺穿了沾了雨水喉咙,咬碎了一众刺客的心脏。
刺客的攻势急遽变化,刀光映着月光,每每下劈之时,掺杂了雨水和汗水的血水四溅,逼得人挣不开眼睛。
杀了一批刺客,很快又涌进来了另一批。客栈里藏了近百个死士,每一个死士都想要了他们的命。
桓秋宁无比绝望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孤立无援”,没有援兵,也没有退路,只能由他自己杀出去。
他不得不去怀疑,今夜出现在大堂里的人中就藏着幕后主使,他又陷入了一个死局。
没有生门,只有死门。
那就用手中的剑,杀出一条生路!孤立无援又如何,以一敌百又如何,他可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我不是孤立无援。”桓秋宁甩了甩发梢上的汗珠,他咬紧牙关,再次执剑杀出,“我的身后有照山白!”
刺客一波又一波地涌了进来,他们步步紧逼,每一击都是冲着桓秋宁的心口去的。桓秋宁小心地躲避着突袭的攻击,分出一半的精力留在照山白的身上,他站在照山白的身前,谁改砍照山白,他就先杀谁。
毒药发作之时,照山白支撑不住身体,几乎要摔倒在地。
桓秋宁眼疾手快地接住照山白,就在那一刻,一把长刀劈向他的手臂,桓秋宁躲避不及时,应扛着那一刀,反手扼住刺客的喉咙,顷刻间掐断了他最后的一口气。
小臂上的刀伤可见白骨。
桓秋宁把照山白抱在怀里,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照山白的眼角,跟泪似的滑落下来。
凶猛的野狗不会给人任何喘气的机会,身后的刺客趁机向二人砍来,桓秋宁抬脚踢翻了木桌,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瓷片横飞。
桓秋宁抱着照山白在门前翻滚,与此同时,客房的门被人从外边砸开了。
木门敞开的那一瞬间,明亮的烛光刺的桓秋宁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他看见了熟悉的人。
丐帮的人!
第83章 观音泪(五)
“滴答!”
“滴答!”
“滴答……”
琅苏的雨,向来是这般,来的急,去的也快。夜雨在天边显露鱼肚白之时悄然退场,檐角“吧嗒吧嗒”的滴着水,一滴,两滴,像是打在孩童手中的拨浪鼓上,声音清脆。
客栈的旗子湿透了,软塌塌地垂着,任凭江风吹它,也只是垂着头打瞌睡。旗子上的墨色晕染开来,仿佛一张哭花了脸。
一切寂静如初,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丐帮的人围在客房外,与杜长空带来的人对峙,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客房内,灰白的光从窗格里渗出来,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画出了一个个方格。
阿远支开了窗,湿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湿寒的空气搅得鼻腔发痒,倒也不难闻,只是有些陈旧,像早已腐烂的陈旧往事。
桓秋宁坐在床边,静默地看着榻上的人,往事随风涌上心头,他觉得胃里难受,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忍着。
阿远蹑手蹑脚地走到桓秋宁身后,小心地端来了一碗药,小声道:“哥,大夫开的药熬好了。要不,我帮你把吴公子扶起来,咱给他把药喂进去?”
“不用。”桓秋宁伸手接过药碗,哑声说:“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琅苏所有的大夫都已经来看过了,没人知道照山白中的是什么毒,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跟他中了一样的毒的桓秋宁一点事也没有。
杜长空口中医术最高明的大夫给照山白把完脉,叹息着摇了摇头。
大夫说照山白中的毒是没有解药的剧毒,只能勉强用药物控制着,至于照山白能撑到什么时候,全看他的造化。
桓秋宁小心地解开照山白身上的禅衣,看到从后颈处蔓延出的紫色的毒素一点点地爬向照山白的四肢,他咬着牙,无力地砸了砸床榻。
又是无能为力。
桓秋宁痛恨这种感觉,他恨不得拿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一道道的口子,用疼痛来麻痹自己。他趴在榻边闷声啜泣了一会后,端起药碗,给照山白喂药。
喂不进去。照山白的嘴唇惨白,呼吸微弱,身上没有一点温度。
桓秋宁咬牙攥着药碗,把照山白抱在怀里,俯下身,一口一口地给他往嘴里渡。
只有靠在照山白怀里,才能听见他微弱的心跳。桓秋宁捂着他的心口,喃喃道:“山白……山白别睡了,你之前不是说,想让我跟你走么,我答应你了。你醒过来,我跟你走,好不好?”
桓秋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
他把照山白抱在怀里,轻轻地摇着,一边摇一边轻声说:“山白,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句‘我爱你’,你醒过来,我慢慢地跟你说,好不好?”
“每次我想跟你说我的心里话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先说一句‘对不起’。可我说出了这一句‘对不起’,就再也没法心安理得地对你说出我的心意了。因为我亏欠你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桓秋宁红着眼,咬着自己的手指,强忍住涌到心头的情绪,让自己尽可能地不哭。
“我低估了你对我的爱,也没看清自己的自负和软弱。”
时至今日,桓秋宁才明白什么叫做“肝肠寸断”。
从前他吝啬到不肯说出一句真心话,如今却恨不得把心剖出来,只要心爱的人能睁开眼,再次唤一声他的名字,他什么都愿意做。
桓秋宁低下头,泪珠比吻更快地落在了照山白的额头上。他吻着照山白的眉心,肝肠寸断地说出了那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你听见了吗?”捂着照山白眼角的掌心中划过了一丝温热,桓秋宁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接住了照山白眼角的一滴眼泪。
“你听见了!照山白,你能听见我说话么?”桓秋宁忍着心里的痛,他扶起照山白,冲门外大喊:“来人,叫大夫来!”
片刻后,阿远敲了敲门,在门外道:“哥,有位高僧说他略懂医术,要不要让他进来看看?哥,你要是信不过他,我再去把那几位庸医给喊过来。”
“让他进来吧。”桓秋宁抬手蹭掉了悬在睫毛上的泪珠,他摸出一把短刃,藏在了衣袖里。
门开的那一瞬间,刺眼的阳光照亮了阴暗潮湿的客房,屋内的血腥味骤然腾起。
两道长长的人影落在了光痕上,一位身穿黑色袈裟的僧人带着一位年幼的小僧站在了门前。
桓秋宁抬眸,顺着人影向僧人望去,那张面如润玉的脸上挂着两眉弯月。
只是那两弯新月并不狡黠如夜明珠,而是深不见底的黑。
“阿弥陀佛。”僧人站在桓秋宁身前,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道:“施主,打扰了。贫僧游历至此,听闻有人中了一种无解的毒,性命垂危,实在是于心不忍。贫僧的师父曾经教给贫僧一些祛毒的法子,不知可否让贫僧一试?”
桓秋宁想起了店小二的话,昨夜这家客栈里住了两个和尚,想必就是这两个人。他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们是昨夜刺杀的幕后主使,又为何要冒险来此救照山白?
他不敢掉以轻心,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僧人。
高个的僧人身上没有檀香,反而有一股阴邪的血腥气。他的肤色并不算白,看起来惨白是因为他的脖子上挂着夜明珠似的菩提珠串。他的眉心点了朱砂,不似朱砂,更似一滴鲜红的血。
矮个的小僧闭着眼睛,不言不语。桓秋宁发现,这个小僧不仅又聋又哑,而且还是个瞎子。他不是不想睁开眼,而是没了眼珠子。
小僧人身上有一股很浓烈的香火味,可这么浓的香火味,却盖不住他师父身上的血腥味。
这两个人实在是可疑!
“站在这里别动。”桓秋宁轻轻地握住照山白的手腕,让僧人在他的面前给照山白把脉。
僧人垂目,微微一笑,两指覆在了照山白的手腕上。睁眼时,他看向照山白的后颈,而后微微叹息。
桓秋宁面色冷峻,单挑一边眉,语气中含着明目张胆地威胁意味,他问:“什么意思?”
“南无阿弥陀佛。”僧人垂着眸,转着手中的佛珠,再次叹息,沉声道:“毒入骨髓,无力回天。”
意料之中。桓秋宁没有动怒,他挑起短刃的刀尖,反手逼近僧人的喉咙,威胁道:“好好说,你看出了什么?为什么我跟他中了一种毒,我却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僧人心静如水,依旧平静地站在桓秋宁面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施主,你又何必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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