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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多少还是知道一整个辞旧迎新的午后到深夜他都是在反复的顶())撞中、昏睡和昏醒交替中渡过去的。
单方面地主动不可能抵达那种状态。
还有一些别的,搅在一起解不开,理不出头绪。
心情很怪异,空荡荡的。
缠绕心间的别扭撕扯感淡了,不再那样不受自我意识控制地暴躁,恢复了平和。
像被拿掉了多年的结石,多年相随的痛感消失,怨念啊酸楚啊好像都随之消散了。
腹腔的空不止于饥饿,很轻松,不适应到有点恍惚的地步。
轻松的余味,又隐约有些不安定。
好像那块剔除结石的位置插上了一根软毛刺,时不时地刷一下心脏。
倒也不疼,就是惹得一颗心悬悬晃晃落不了地。
怪怪的。
夏果隐晦地看了眼沈世染。
对方面色平常,拽拽的,冷冷的,嫩嫩的,又很烦躁又很帅的,像颗刚孵出来的霸王龙蛋似的。
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夏果安心了点,抱着枕头强撑着坐起来,苍白着一张脸对沈世染笑笑,力不从心地打招呼。
“没睡会儿啊?”
浓浓的鼻音,像在控诉,又像撒娇。
沈世染看着他,神色有些沉,人映着光,睫毛在眼睑掸下暗色的影。
“睡不着。”
腰巨酸,夏果把枕头被子全拢起来抱在身前,盘腿夹住,下巴垫上去,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晃。
听沈世染语气中似有引他发问的意思,顺从地问,“失眠了吗?因为什么事情。”
“操心劳力伺候完主子还被骂了,气得。”
夏果先是惊讶,张张眼睛看沈世染,怀疑他遇到了什么难搞的合作方。
想想又闭起来,“别开玩笑了。”
哪个天王老子敢当他的主子,又有哪个不要命的敢骂他啊。
沈世染没说话,沉默着看夏果。
放松时候似乎总停留在五六岁的状态,吃花花绿绿包装的食物,坐摇马,醉酒会给自己哼儿歌。
从前觉得可爱,如今再想,心抽着疼。
被心疼驱使,沈世染沉了口气放缓了情绪。
小臂撑了下门框走过来,矮下身捏夏果的脸,叫他“小趴菜”。
皮肤白嫩,轻轻捏下都会泛红,却藏着满身陈年的鞭痕。
心疼。
夏果也不躲,不满地翻翻眼睛,语气软软,毫无攻击力地跟他吵嘴,“我小趴菜那你是什么,铁棍黄瓜么。”
沈世染转头笑喷。
垂下手掸掸夏果的顶发,无奈笑叹,“你自己嫁接品种吗……”
他越来越发觉,夏果这人真的很特别。
一般人老实就老实,狡诈就狡诈,油嘴滑舌就油嘴滑舌。
而夏果,狡诈的时候也显得很实在,脸上写满了“没错我在骗你假如你看穿了我在骗你的话那我就任你处置好了”的视死如归,成天紧绷着心弦没啥幽默感,却又总能老实巴交地说出一些自己不觉得好笑的过分好笑的话,强作油腻却又腻度不足,透出一股子老实人被逼上梁山闭眼摆烂的无奈可爱劲儿。
叫人看不懂猜不透,又如何努力也厌烦不起来。
夏果沸腾过后糊做一团的脑子刚续上弦儿,反应过来自己又下意识地口出了泥石流。
已经认命地接受了他在沈世染身边就是个纯度999的大黄小子的事实,没像从前那么窘迫。
只稍微不自在地清清嗓,自然地转开话题,“我发觉你这人好像都不会累的啊沈世染?”
“还行。”沈世染说,“毕竟铁棍黄瓜。”
夏果信口胡诌的时候不觉得好笑,沈世染这么意味深长地一重复,他笑呛了。
“你们有钱人都这么从善如流的吗哈哈哈……”
沈世染压抑着满身的死感。
明确感受到对方似乎很他爹的开心。
开心得真情实感,灵动自在。
大爷的。
沈世染没忍住。
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暗啐。
梦到哪个乌龟王八蛋了至于乐成这副傻样……
夏果也感觉到了——他感觉自己今天似乎有点亢奋。
找不清楚具体原因,但胸口就是飘荡着一股子莫名的温暖幸福感,原来坠着结石的位置空出来之后被塞了一团棉花糖,东撞一下西碰一下,搞得他一跳一跳地开心。
隔了会停住笑,又卷起被子开始晃荡,又饿又困,又实在不想动。
虚脱地闭上了眼,感觉对比沈世染真的很像像一朵烫了水的小趴菜。
自己近乎昏死过去,对方却亢奋得睡不着……
一岁多的年龄差而已,晴事方面至于这么大代沟吗?
夏果带了几分怨念地赞叹,“好强啊你。”
沈世染低低头,不很走心地笑了下。单膝跪上床,坏坏地掸乱他的发顶,“起来,不准睡。”
夏果闭着眼似梦似醒地晃啊晃,态度良好地敷衍,“没睡,在起了。”
沈世染残忍地剥走了他怀里揣着的枕头被子,拽他软塌塌的胳膊,抄他的膝弯把他往床下边抱。
被子枕头被抓走,夏果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撬开壳摘走了馅儿的扇贝,轻飘飘空荡荡。
他很可怜地张开眼望望沈世染。
“我动不了。”
他对沈世染好像总也生不起气来,被这样欺负也只是好声好气地解释给沈世染听,瘫回去抚抚自己瘪瘪的肚子,对沈世染证明:
“你看——空的,”又抬抬绵绵的胳膊腿儿,“看——软的。”
然后顶着一张像是刚从祖坟里刨出来的虚脱脸,游魂似的摇头,可怜地强调,“动不了……真的……动不了一点。”
沈世染手扶在他腹部,迷惑道,“空的么。”
夏果实在很累,被沈世染不留情分地拖下了床,整个人软成一滩。
手扶在沈世染腰侧困难地站着,下巴垫上沈世染的肩,听不明白沈世染话里的别番意味,只糊涂地点头,“嗯,空空的。”
“不应该啊。”沈世染按按,“我明明记得灌得很满。”
“……去你的。”夏果反应过来,推沈世染的腰,清清嗓说饿。
“还知道饿,”沈世染收回正形,把人揽起来,“洗漱一下,带你去吃东西。”
夏果忍着疼,龇牙咧嘴地支起身往浴室挪,脚下打飘还要强地跟沈世染说没事儿没事儿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沈世染对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很有自省,在夏果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半抱着他的腰防止他栽倒。
夏果不习惯这样被人伺候,被半抱着往浴室带,不适应到走路都有点同手同脚。
也不是啊。
他醒了醒神儿,感觉问题好像不出在自己这边儿。
沈世染啥时候这样伺候过人的?
一点点微妙的念头牵连起更大的不对劲。
夏果后知后觉地发现——沈世染今天有点怪。
不明显,好商好量有问有答还带笑的,以至于一开始没觉出来。
沈世染不像夏果,他属于有话摊开说那种的,不会说有什么事儿自己憋心里蛐蛐,逃避着不解决。
可他今天就明显有话梗在喉咙里,以至于每个聊天的间隙,眼底都会流露出几分不符合当下所说内容的苦闷神色。
夏果后背生了绒毛,竖着的,颤颤抖抖,很阴森。
他透过镜子看了眼沈世染。
沈世染也透过镜子在凝视他。
那眼神很复杂,心事重重忿忿不平的同时,又很柔软。
从前眼底对夏果的审视、探究全不见了。
只剩一种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柔软。
从镜中反射回来的目光好像成了一支有速度和力量软箭,撞得夏果心口一颤。
一刹那间睡意都散了。
发生了什么……
他悔不该醉酒纵欲,导致记忆混乱,串不成线。
夏果躲开视线,头发留的有点过于长了,乱糟糟地遮盖着眉眼,跟他的记忆一样混乱。
他不自在地拢了把,捧水去洗脸。
沈世染观察他观察得细致,看他不方便,攥着他的肩膀带他转身,低声说,“矮一点。”
夏果不明所以地执行了沈世染的命令,身子往下滑了滑。
半靠着浴室柜,双腿撑在沈世染身体两侧,闭着眼睛仰起脸懒散地问沈世染,“做什么?”
沈世染捏着他的下巴摇了摇他的脸,被这个状似索吻的闭眼动作蛊惑,低头啄了下他的嘴唇。
“咬你。”
咬……
夏果一下子张开了眼,吞咽。
他确定自己酒品挺好的。
这会又不太确定了。
“那什么……”
夏果抿了下嘴唇。
沈世染看他,近距离下,目光像刺一样,明显是带了情绪的。
嘴上又很温和地问,“怎么了。”
温和得叫夏果毛骨悚然。
沈世染唇角甚至隐了丝笑。
就那种,卖小孩的,打算开单前,给小孩递棒棒糖那种笑。
夏果更慌了。
寻思自己昨晚是挠人了咬人了还是吐人怀里了。
想也想不明白,觉得不管怎么说还是先道歉比较好吧。
“那什么。”
“我不该喝那么大的。”
夏果站直了点,疼得蹙眉“啧”了声,沈世染握住他的腰稳住了他。
夏果被扰得僵了下,又接下去说:
“那种场合你也知道,就不太受个人意愿控制……”
沈世染:“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想说啊……”
夏果攥了攥沈世染的手臂,舔了下嘴唇。
“要我酒后无德做了什么缺心眼儿的事儿,你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沈世染确定他自己能站稳,退开了些,抱起手臂看他。
“这话说得倒稀奇,”他挑起眼睛反问夏果,“我看起来像是在跟你计较的样子吗?”
所以是真的酒后无德得罪了人家啊……
夏果聪明,三两句钓出了实情。确定是真酒后无德了,致歉的诚意马上又拔高了好几个度。
“也不是不让你计较的意思,”他对受罚这件事表现得倒十分慷慨,“发脾气也行,赌气不理我也行。”
“别这么把自己憋得阴阳怪气儿的,好瘆人呐。”
沈世染点头,“是吧。”
“是啊。”夏果干巴地应和这句没必要应和的话。
“发脾气,或者,不理你。”沈世染重复。
夏果落下视线,手指抠抠浴室柜的台面,“嗯,都行,你觉得解气就……”
沈世染凑过来。
附在他耳边,气音说——“那不是刚好又合了你的意。”
“啊?”夏果没有听懂。
沈世染抬高下巴,审视诈骗犯一样眯着眼睛审视他。
嘴唇非常不爽地抿起来,随目光拧了个圈。
“刺激我对你发脾气或者干脆直接不理你,然后你好乐得自在,你不一直就这么打算的么?小夏董。”
夏果干睁着眼睛干张着嘴,“我一直……”
他下意识地重复沈世染的话,重了个开头发觉这不对,马上掐断。
先拒绝承认,“我没。”
沈世染:“哦。”
夏果回忆了下,又改口说,“我是为你考虑的,想着你不乐意跟我处,这不给你递点由头好让你心安理得地不理我嘛。”
沈世染:“呵呵。”
夏果又不傻。
被呵得一时没了话。
干巴巴地被抵在浴室柜边软塌塌地跟沈世染对峙了会儿。
夏果先受不住了,攥攥沈世染的衣襟下摆。
“不要气了啊。”他承诺,“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往后不那样了,啊。”
沈世染揪开他的手。
丢球一样左手丢右手地玩他软绵绵的海带胳膊。
语气真诚柔善地夸夏果——“谢谢您了。”
“善解人意委曲求全地应付着我这个形婚对象,实在是太辛苦了。”
“妇联的同志该给您颁个三好太太奖。”
夏果:……
夏果心态崩了。
一通聊。
把忍气吞声负气忍耐聊成了阴阳怪调夹枪带棒。
怎么不算进展明显呢。
不是……
夏果想不明白,这怎么就解释不通了呢。
心口焦躁一团乱麻,他苦恼地又抄了把头发。
这个头发怎么就莫名其妙留了这么长,烦死了!
“到底怎样才能不气啊?”
“猜。”
我猜个泡泡茶壶我猜……
夏果实在不明白,看自己的身体状况,两人昨夜是充分尽兴了的。
所以到底是做了什么能把人得罪成这样的情况下还跟他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缠绵到天亮?
他总对现实胡思乱想,对不属于现实的东西又深度幻想,情绪反复无常,词不达意口不对心的。
遇到问题的时候,越急切想解决就越是不敢多问,怕自己怪异的言行把事情搞得更糟。
想来沈世染不喜欢他耍心眼刻意保持距离,就试着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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