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九个小时四十五分十九秒后,秘书拿来一份脑部数据监测资料。
“通常是可以在七小时内完成的,小少爷心防太硬,执念和留恋太深,不好操作。期间昏厥过去四次……”
沈世清桌面下的指甲缝攥出了血,冷硬地打断助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没必要汇报给我。”
秘书话没有说完——
最后只剩一个名字,却被沈世染死死守着,顽强抵抗着药力,无论如何都无法洗掉。
技师迫于无奈加了三倍的药剂,配合十几轮电击,又硬生生扛了十几个小时才完全擦除干净。
秘书过掉Boss不在意的,把资料呈上去,“您要过目么?”
沈世清面前的烟灰缸里按满了烟头,没接资料,也没回答。
只说,“滚。”
沈世染离开后,沈世清叫助手清理沈世染留在夏果身边的东西。
秘书:“他很守信,没留下任何物品和口信。”
“清理掉网络上关于他的一切消息,后续发现持续清理。”
饶是他的机器人秘书,也根据指令程序判断出这事儿有多不可行,“小少爷很受关注,这笔投入会很大。”
“大就大吧,我现在有的是钱。”
“股东问起的话……”
“没人会蠢到去问的。”沈世染说。
长子登基,次子流放,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
除了他那个傻老婆,没有人会问的。
“等他醒过来,送他去学艺术。”良久,沈世清说。
秘书点头,沈世清又说,“让柒玖亲自去送,之后,就留在暗处不要回来了。”
话说的相比往日有点快,怕自己反悔似的。
秘书安静了下,“好的先生。”
*
夏果醒过来的时候,盛夏已过,窗外枝叶萧条,园艺工穿着胶鞋仔细清理着园中的落叶,扫去它们活过这一季的痕迹。
手上好轻,轻得好像成了无根的浮草,起身就要飘走一样的空。
桌面放着钢圈锁,锁下压着离婚协议,是绑定他自由毒害他生命的东西。
也是他和沈世染最后的联系。
与沈世染有关的日子像是醉了一场漫长的酒,毒血噬体,头昏脑涨,醉意朦胧中不清楚自己醉着,到此刻明明白白地疼起来,才迟缓地意识到先前那段日子头脑其实一直是恍惚不清醒的。
理智和逻辑是混乱的,记忆是串不成线的,那些相处的碎片都还在,却好像脱离了各自的时间线,集中压缩成了一颗浸泡在酒里的糖,卡在夏果嗓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解不开,化不掉。
想不起来是从哪分哪秒开始出现的偏差,怎么一步一步把沈世染带到这步境地。
只记得最后沈世染要命地爱着他,含泪地抱着他,亲他护他,压抑着破碎的泣音说想念他。
离婚协议的内容是新拟定的,与联姻之初沈世染丢给他的那份不同——沈世染给了他能给的所有,包括夏果拿命替他驳回来的沈氏集团内部的股权和分红。
诉讼处理得很流畅,夏果和沈世染都没有到场,一只大手代办了一切。
门被推开,沈世清走进来。
夏果望着床对头的墙面。
“是你,夏洳令派来的杀手手上的枪是基地的编号。他人先前一直掌控在你手上,是你故意放走他的。”
沈世清不太在意地笑笑,“怎么这么说呢。”
“我只是牵线让他们有了交集,那小子是为你得罪的夏家,夏洳令是为你报复的他,怎么怪罪到我头上。”
夏果曾以为沈世清是没有爱的。
但他错了,沈世清有。
只是比没有更可怕,他给每个人的爱——都是裹缠在翻倍的恨意中的。具象地表达出来,就是裹了蜂蜜的双刃刀,凌迟所爱之人,也凌迟他自己。
夏果:“你开心了吗?”
一次性地报复了直接间接、有意无意得罪他的所有人。
有了数不尽的财富。
挣断了一切掣肘。
坐拥全国的资源。
该是要命地满意了吧。
沈世清没有回答他这个无聊的问题。
夏果:“如果我杀了你,你会告诉我他的下落吗?”
沈世清:“你会得到一个死掉的我,和一个石沉大海的他。”
夏果:“我一定会找到他。”
沈世清:“随你。”
夏果:“我可以走了吗。”
沈世清:“随你。”
夏果找到林楠。
林楠摇头,“他没有再联络过我,走前什么消息都没留下,包括铁头和扒皮,一个都没有联系。”
“你别怪他老实,事关你能不能活命,他不敢做一点小动作是正常的,他哥要是发现,你就彻底完了。”
“网络上关于他的一切消息都没有了,干净得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我发出去的消息也全都消失,有人在控制。”林楠说,“我找了很多人,最终只打听到他那夜进了沈世清的私宅。他姐跪了一整夜,才勉强留住他一条命。”
“从小在人场中浸淫,我看人一向很准。我一直不喜欢沈世清,虽然没见他做过任何坏事,但就是……喜欢不起来。”
“游轮那夜,我从你身上闻到了类似沈世清的危险气息。反复提醒阿染要注意分寸,别陷进去,”林楠摇头,“可他一次都没听进去。”
“他主动走完了陌路到相爱的全部距离,那样的感情被硬生生从心口剥出来,这辈子伤口都不会愈合的。”林楠垂下头哑声说,“带他回来,夏果。拜托你了。”
夏果一言未发,从林楠家走出来。
迎面遇到一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
叶灿还是那么精致,气色不好的时候也不显丑,反透出一股病弱西子般的破碎美感。
他抬手,夏果看他,叶灿说,“给支烟。”
夏果摇头,“戒了。”
“装模作样的。”叶灿怒啐。
没有烟做慰藉,他有点不想说了,停了停,还是开口。
“两年多以前,我被沈世清做过靶标的记忆清洗,关于阿染的所有记忆,都被清除掉了。”
夏果没料到会是这样,向他看过来。
“最开始只是任性赌气,被媒体千百次的逼问中患了失心疯,放狠话说要分手。”
“沈世清很好地利用了那个切口,洗掉了我脑中关于阿染的记忆,操控我的行动,成功离间了我和阿染,促成了联姻,给你找了个合理的身份贴近到沈富言身边,做你们那些暗地里的吃人计划。”
“当时候沈世清手上的技术还不成熟,留了些浅淡印记没有擦除干净,再加上网络上实在太多关于我和阿染之间的信息,也或许沈世清本来就没打算彻底斩断我和阿染之间的联系,最终我还是记起了他。”
“我只是想提醒他防备沈世清。”叶灿嗓子哑的不成样子,摇头低声说,“可他被你勾了魂,死活都不肯见我。”
“沈世清的监控网络做的密不透风,任何远距离通讯都可能被截获。每一次见面,身边又总有外人。我想提醒阿染,但我不想死。”
“只能装出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上杆子纠缠他,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私密见面的机会。”
夏果安静听完,只问了叶灿一个问题:
“是…”
“什么、感觉。”
叶灿闭眼,“很疼。”
好像当时的痛苦仍未散去,他如实告诉夏果,“沈世清手底下养着的,与其说是技术专家,不如说是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魔邪祟。”
“那种精神层面的极尽疼痛是没办法用语言来描述的。硬要说的话,大概类似于,被人拿楔子和凿子,一锤一锤,一毫一厘地钻透了头骨的每一寸,再拿精细的齿轮仔仔细细地狠狠打磨掉凿迹。磨透头颅,然后把脑仁儿像蚕蛹一样,抽丝剥茧地拽出来。”
“直到最后暴露出内里脆弱的嫩蛾,扎穿每个人心底最不可触碰的软肋,挑在刀尖上架上火……”
“歘~”叶灿五指浮夸地张开,凑近夏果,含恨带辱地说,“烧成飞灰,吧。”
“我说的只是工艺尚不成熟时一小段记忆的擦除,”叶灿终究是恨夏果的,诚实而残忍地告诉他,“而阿染,是被里里外外,全盘开凿打磨和清洗。”他注视夏果的眼睛,恶毒却也诚实地强调——“为你。”
“我和他其实不过是一段年少意气,他对我的感情很淡,有好感,限定阶段内能小小共情,因为对艺术的感知,比别人略微聊得来些,仅此而已。”
“而我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活法,受不了被人那样若即若离地忽视,相处那段儿总是鸡飞狗跳地跟他吵架,刺激他,寻求一点存在的证据。”
叶灿的眼睛很红,脸色苍白,人瘦的不成样子,满身的潦倒。
但依然倔强地守住了自己的骄傲。
“当然了,我也不过是贪图一点钱和资源,各取所需而已。”
“你少他妈用这种抱歉的恶心眼神看着我。”
夏果从来都把自己摆的很低,到头来发现,他竟然是这场乱局里,受尽偏爱的那一个。
他对叶灿感到抱歉,他和沈世染之间,本来可以一起经历几年的成长和蜕变,走向一个不那么刻骨铭心,但平安温暖的未来。
好无辜,就这样被卷进乱局,生生了断。
“有时候我觉得,”夏果哽咽,“人不遇到爱,也挺好的。”
就保持对叶灿那样,浅淡明快的喜欢。
那样的话……他的阿染,现在还好好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操啊。”
叶灿气笑了,“你他妈骂人还真高级。”
“戒烟了?”
他突然莫名地问夏果。
“呃,”夏果点头,“戒了。”
先前太疼,疼到实在难忍的时候,会需要一点尼古丁麻痹脑神经。
如今更疼,但他戒了。
“活好一点,”叶灿咬牙切齿地祝福他,“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他转开头,夏果听到哽咽的气音,“可又希望,他拿命换回来的人,可以活得好一点……”
夏果仰头,绷了几秒,没有绷住,翻手盖住了眼睛。
“你他妈别再说了,”夏果哭笑不得地混着泪意骂,“我他妈都有点共情你了。”这个曾经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该死的情敌。
那么好的沈世染,谁遇到了,能忍住不去纠缠……
作别了叶灿,夏果抬眼望天。
初秋了。
沈世染被洗掉记忆的那一天,时值盛夏,骄阳高悬。
那天是沈世染的生日。
夏果想起半年前,被他放狠话说要断绝关系时,他要强的宝宝咬牙切齿对他说:
要一直一直一直讨厌他,墓碑生平都要刻上他的名字。
凭什么烈火炼狱威胁也不要喝一口孟婆汤。
转世投胎也要继续讨厌他。
夏果仰起头,看秋风卷过金黄人间,泪如雨注。
说好的要一直一直讨厌的。
却怎么……没到忘川,就早早饮下了孟婆汤……
第76章 龙达桥上
·三年后——
“沈老三!”
夏果点着耳机从楼上下来,正看见沈老三又一掌把电子狗拍得四脚朝天,歪着个大猫脑袋欣赏哑巴小狗挣扎不起的怪模样。
夏果心疼地抱起电子狗,另一手把猫托起来,一掂一掂地教训它,“你跟狗勾道歉!道歉!它不声不响不惹你的,你老打它做什么?”
沈老三不知悔改,横眉竖眼地发出咕噜声示威,电子狗心有余悸地探探大猫,往夏果臂弯深处拱了拱,脑袋埋起来。
夏果无奈,把猫放地上,叫刘妈拿小鱼干把它引走,翻过电子狗的身体检查有没有磕掉漆。
这狗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普通商场可以看到的那种陪伴型宠物玩具,夏果至今不清楚沈世染当日是受了什么刺激,临时起意买来这么条普普通通的小狗来证实自己童心未泯。
幸在小狗质量不错,在被“黑恶势利”长期霸凌中保持完好,夏果掐着它两条前腿的咯吱窝,举到眼前亲了亲它凉凉的金属小脑壳,“不委屈了,等爸爸回来收拾大坏猫给你报仇,嗯?”
耳机里传来一声轻淡的叹息,林楠问,“沈老三又搁家招猫逗狗了?”单亲爹地含辛茹苦抚养三胎好大儿,难啊。
夏果笑,“招猫它是不敢,它哥看它一眼能给它吓得路都不知道怎么走,它就揍狗。”
“真是没起错名字,”季繁盛在耳机里说,“这个恃强凌弱的个性,跟沈老三一模一样……”
夏果沉下睫毛,天气干燥,他搅了点蜂蜜拌水喝。
季繁盛难得一次自己静下来。
隔了会儿,他压着哭腔嘀咕了句,“狗日的究竟去哪了……好久没恶势力霸凌我,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夏果吸了口气,看窗外。
又快入秋了。
二十六岁的沈世染。
你现在在哪里呢?
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吃着什么样的饭,还像小孩一样挑食吗?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陪你做着什么样的事情?
知不知道……有人要命地在想你,想得快要不能活……
71/90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