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在美国手术失败了怎么办,我变成鬼以后,鬼不像人,不会因为我有病就避着我……可是可是……”柳静蘅一脑袋扎进秦渡怀里,“我不会说英语,我总不能变成鬼了也交不到朋友,只会说hello的话,时间长了其它鬼也会觉得我没意思。”
秦渡紧蹙的眉慢慢舒展开。他觉得柳静蘅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而且,而且我方向感很差,听说鬼会被电子磁场干扰,用不了导航,我不知道怎么飘才能从美国飘回来,想家了怎么办。”柳静蘅紧紧抓着秦渡的衣襟,用他昂贵的大衣擦眼泪擦鼻涕。
“想你了,怎么办。”
柳静蘅说话向来是想到哪句说哪句,词句间有时也会逻辑混乱,却正因如此,他说的每个字都足够随心,也足够真诚,自然也足够震撼。
震撼到一向从容淡泊的秦渡,因为这句“想你了怎么办”,恍惚间感觉到周围都在地震,震碎了海底大陆,狂狼奔涌而至。
又不由地生出一丝窃喜。
柳静蘅缓缓转头望着大海,第一次看到大海是在这个书中世界,在这里不需要三班倒,消耗着自己脆弱的生命只为买一张看海的车票。
就像李叔,明明在这里享尽荣华富贵,到最后依然惦念着自己那个贫穷凋敝的家乡。
也像眼前的这片海,家乡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珍藏品。
几息后,秦渡轻轻握住柳静蘅的双手,揉捏着他冰凉的手指,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柳静蘅,静蘅,静静,我们不去纽约了。”
柳静蘅土拨鼠暂停.jpg
秦渡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酒窝显得有几分可爱:
“我在这里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再不行就钞能力,把人从纽约请过来。”
柳静蘅发现了华点:“你还会超能力?”
秦渡:“……”
“真不去纽约了?”柳静蘅不放心地又问。
秦渡点点头,梳理着柳静蘅被海风拨乱的头发丝:
“不去了,再去也是等你康复,参加雪莉的小学入学礼。”
柳静蘅眨眨眼,再眨眨,眨眨眨。
眼睛都快闪了,好歹是反应过来了。
“射、射射你脸。”柳静蘅想说谢谢你了,这会儿才发现,原来自己不光紧张时会说错话,激动时也会。
秦渡:“你还想射哪。”
半晌,又道:“罢了,你喜欢就射吧。”
柳静蘅撑起上半身,双手扶着秦渡的手臂,探过头去,咬咬他的耳朵,又亲亲他的脸颊:
“泥真嚎。”
秦渡终于完全放松了身体,向后一仰,双手撑着沙滩地:
“就只这样表示感谢?有点敷衍了。”
柳静蘅歪头,不懂。
秦渡无奈地笑了笑,食指点点嘴唇:“这里呢。”
柳静蘅认真思考了半天,恍然大悟。
他抓过书包,从里面摸出一根米果子,一棒子塞秦渡嘴里:
“谢谢你,恭喜发财。”
秦渡无语地笑着,顺便嚼着噎人的米果子。
是真不好吃啊,也就柳静蘅这种小学生口味才吃得热火朝天。
秦渡忽然土拨鼠暂停:
“等等,你要不先解释一下,这什么。”
秦渡拎着装满零食的书包,掂了掂。
柳静蘅缓缓缩起肩膀,呡紧嘴唇。
赶快回忆一下《绿茶宝典》,如果惹对方生气要怎么回答。
好像有一句:
【哥哥,哦莫,你好凶哦,都是我不好,我知道没有你女/男朋友那么懂事听话,我只是想给你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柳静蘅还查过那个“哦莫”是什么意思,说是很多韩剧里会出现的语气词,这样能显得自己见识多。
柳静蘅坚定握拳:我刚才那么流利一通乱侃直接就给秦渡说动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念读,背诵,加深记忆。
柳静蘅自信满满地看向秦渡,刚张了嘴,瞬间熄火了。
秦渡唇角含笑,可他明明在笑,看起来却这么瘆人,比他以前那冷冰冰的样子还瘆人。
柳静蘅脑子彻底乱了:
“哥……哥哥,哦莫……莫凶……凶……”
秦渡扬起下巴:“摸.胸?在这里?”
“行,这里没人。”
秦渡坐直了身子,朝着柳静蘅伸出了自己的禄山之爪。
“真暖和,这羽绒服挺不错。”
“怎么鼓鼓的?胖了?还是发育了。”
“小柳姑娘是不是发育得晚了些。”
“手感不错,这是什么,硬硬的。”
“藏了个蓝莓?”
柳静蘅:。
“嗯~呜呜……”
……
苦等几个小时的佩妮看到铲屎官回来了,激动的原地弹射。
秦渡催促柳静蘅去泡个热水澡后赶紧睡了,自己则把柳静蘅穿过的衣服一件件拿过来看,看牌子,看材料。
考虑到极端天气对心脏病人不利,秦渡不愿意柳静蘅大冬天出门,但在海边找到他时,发现他身体还热乎乎。
这件轻便又保暖的羽绒服,给他多准备几个颜色换着穿,这样冬天也能带他出去玩了。
看着看着,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轻颤。
秦渡抬手摸了摸心口。
去纽约手术的事准备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因为柳静蘅一句话妥协了。
想带他去纽约,因为那边医疗技术发达,在美国上学那会儿受邀和其他学校合作课程,发现连俄亥俄一个小村庄的学校卫生室里都有核磁共振仪器,那边无论是医学技术还是器械完整度,对柳静蘅来说一定是最好的。
也不可否认,他想带柳静蘅走远一些,想他这辈子不再见到程蕴青。
就这样自以为是的,再一次忽略了柳静蘅的感受。
自己对他终归还是少了点耐心。
做出留在国内手术这个决定后,却意外地松了口气。
*
二月份,气温稍有回升。
柳静蘅和秦渡去医院看望了李叔,李叔做完手术住了俩月的院,在医生的照料下已然恢复了精神,俩人过去的时候,他正抱着他心爱的清宫剧看得津津有味。
“静静——!”
见到人,李叔一个猛子下了床,抱着孩子不撒手。
秦渡将营养品放在床头,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叔晃晃老腰,笑得红光满面: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这不是快来新年了,我打算今年回老家过年,好久没回去了,得趁着这段时间请人把老屋整理出来。”
说着,李叔看向怀里的柳静蘅,呼噜呼噜毛:
“可惜了,今年没法一起看春晚了,明年我们再约。”
柳静蘅:“行。”
半晌,又道:“不行。”
李叔:“咋?”
柳静蘅:“我答应过你,要送你回老家。”
李叔笑道:“别折腾了,来来回回多麻烦,我老家很远的。”
柳静蘅没等回应,倒是秦渡插了嘴:
“李叔,今年我带柳静蘅一起去您那过年,您打算给他准备多少红包。”
“那肯定得包个大……什么?!”李叔惊的下巴都掉了。
秦渡在李叔惊愕的目光中询问柳静蘅:
“你说呢,愿不愿意和李叔一起看春晚,给他拜年,收红包。”
柳静蘅点点头:“行行行,我愿意,很愿意。”
秦渡笑笑,对李叔道:“整理老屋的事我来负责,你先养好身体。”
李叔激动的快疯了,考虑到自己不久前刚脑梗,只能努力想些伤心事,中和一下情绪。
几人围坐在床边聊天,这时,柳静蘅的手机响了。
他慢悠悠说完一句话才摸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又陷入了沉思。
秦渡见状,扫了眼他的手机,屏幕上闪着几个大字:
【程蕴青妈妈】
见柳静蘅迟迟不接似乎很是犹豫,秦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吧。”
柳静蘅深深看了秦渡一眼,出了病房接起电话。
程妈妈似乎还不知道两人现在的情况,张口就是:
“静蘅,蕴青今天要出院了,你方便过去帮他整理一下东西么。”
“行……”
程妈妈笑吟吟的:“麻烦你了,我和他爸今天有手术走不开,况且蕴青应该也不想我们过去打扰你俩的二人世界。”
柳静蘅沉默了。
挂了电话,柳静蘅在病房门口踌躇半天,走来走去,一屋子人都看到他了,他还在想怎么和大家解释。
“柳静蘅。”秦渡忽然叫他。
柳静蘅土拨鼠暂停.jpg
“你要是有事,先去忙,李叔这边有我陪着。”秦渡的声音淡淡似水,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气不算差。
柳静蘅犹豫半天,小声开了口:
“程蕴青今天出院,程妈妈说让我帮忙收拾东西。”
秦渡转过头,望着床头柜上的新鲜花束,良久,低低“嗯”了声。
等了半天,却见柳静蘅还站在原地。
倒是李叔忍不住了,就跟故意的似的:
“静静,程少爷是你的朋友,你想帮他收拾东西还是一起吃饭都是你的自由,咱们这屋里啊,没一个有资格决定你行动的人。”
说着,他看向秦渡:“对吧,秦总。”
秦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是,可是……”柳静蘅敛着眉,柔柔的眉尾泛着一阵涟漪。
秦渡见此情景,眉尾一扬,心中忽而涌上一团密密麻麻的得意。
第一,柳静蘅并未向他隐瞒程母打电话的事;
第二,就算我大方从容地告诉他可以去见程蕴青,可他考虑我的感受,他不愿意去。
他在意我,在意的不得了。
“没关系,去吧。”秦渡又道。这就是,被偏爱之人的自信。
“可是……”柳静蘅抬起头,满眼期盼地看着秦渡,“程蕴青东西很多,我自己搞不定,你能不能帮帮我,负责那些重物。”
秦渡:“……”
李叔:“秦总快去吧,您这么大个子,那点东西不是手拿把掐?”
秦渡沉默几息,站起身,对着李叔微笑道:
“好,你出院的时候,也要记得找我帮忙。”
李叔:“行!”
……
二人来到程蕴青病房门口,秦渡忽地止住脚步,视线看向一边道:
“你进去帮他收拾,东西拿出来我搬车上。”
柳静蘅点点头,敲敲门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程蕴青正在收拾衣服,头发长得有些长了,垂下来落在眉睫。
柳静蘅在他身边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接过衣服帮忙叠好。
程蕴青身形顿住,一息后,像是闹脾气一样从柳静蘅手中扯回衣服。
柳静蘅看得出程蕴青对他的抵触,却也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更不能逃避。
于是道:“你还有什么要整理的,我可以帮忙。”
“不用。”程蕴青看也不看他。
对方拒绝的这么明显,柳静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很有眼力见的,见他要拿东西,赶紧帮忙递过去。
“你不用可怜我。”程蕴青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也不用有负罪感,这事儿和你没关系,是我自作孽。”
柳静蘅嘴巴张了张,他想知道“这件事”具体是指哪件事。
程蕴青将所有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直起身子:
“从一开始就是我自作多情,忽略了你本身的性格,固执地将你所有行为强加于是对我的喜欢。”
“我对你好,是希望你也能喜欢我。可是你需要的,是先喜欢这个世界。”
柳静蘅这句听懂了,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
“本来还庆幸秦渡并未对你说出实情,可我想了一整晚,也难受了一整晚,才发现我并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自责里。”
柳静蘅忍不住了:“我听不懂……”
程蕴青轻笑一声:
“你当然听不懂,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不能仔细倾听的,一个是雷声,一个是人心。”
“那天我在烤猪店门口等你,没等到你却等到了秦楚尧,我看到他了,也看到他从口袋里掏东西,直觉告诉我,那东西很危险,但对我,一定有用。”
“你说什么人才会主动往硫酸上撞。”
柳静蘅慢慢缩起了脖子,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
程蕴青笑了下:
“疯子,爱而不得的疯子。”
“因为得不到,所以只能走一条极端路,希望这样能换来你的回头。就连那晚走上天台,也是假的,只是很清楚,你一定会来,到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和你提要求。”
柳静蘅震惊过后,慢慢低下头。
他明白程蕴青这番自我剖析是希望他不再有负罪感,却相反的,让他心中更不是滋味。
责怪自己迟钝,没有早些发现程蕴青的感情,也憎恶自己的愚笨,事情发生后也无法妥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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