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明不想搭理。
秦沁森皱眉，他接触的阴差鬼吏不多，但互相之间都讲究个和气生财。不说互帮互助，起码不会像眼前这位似的，开口就训人。
“命不命案的哪里是你能管的，若真想知道，就摆出诚意来。”
依旧是眼睛望天，鼻子对人的姿态。
“好。”
听到对方一口应下，阴差的嘴角直往上翘，当即低头，准备收钱。
只见漫天落下黄白纸钱，阴差忙不迭伸手去接。心里暗骂，这愣头青一点都不懂事，到处乱撒，被其他鬼抢走可怎么办。
碰到纸钱的瞬间，阴差如触电般僵直。
“怎么不拿了。”秦沁森声音冰凉，现在知道为何发生水鬼上岸这种大事却全无阴差气息了。
管辖此处的阴差过分贪财，只要给得够多，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知道，水鬼水鬼，本就是死于水底的冤魂，捉生替死后方能离开水域去往阴间。可还有另一种做法，走歪路子，杀的人够多，又有足够的供奉，便能逐渐摆脱束缚，上岸行走，为祸一方。
阴差捧着纸钱，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纸钱上的气息澄澈厚重，光是触摸都能产生酥麻感，顺着手指遍布全身，十分舒适。这证明捎钱者不是普通人，而是功力非凡，在阴间有些名号的人物。
“来咯来咯，秦大师别来无恙。”
老九匆忙赶到，笑呵呵行礼，“哎呦，让我看看这是谁啊，怎么站着不动？”
取下不敢动弹的阴差的帽子，掸走上面夹着的黄白纸钱。老九仍是笑脸，只是多了几分阴森，“我就说这里怎么怨气冲天，是老九的鞭子太久没抽你，还是你心野了，觉得当阴差没前途，打算跟邪道混混？”
阴差也分等级。
好巧不巧，和秦沁森有几面之缘的老九统管整个海市，手下阴差无数。平日里无比忙碌，对手下阴差的管辖偶有疏忽实属正常。
只是玉霞山的这位明显拿了不少好处，胆子肥得没边。
老九扫了眼四周，心下有了计较，严肃道，“秦大师，容我将此子带回阴间严加拷问，一有结果，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嗯，去吧。”挥手让人离开，对于阴间官家事，秦沁森不好插手。
既然没有阴差管理，那就只能自己来了。粗略估算湖泊中阴气、怨气的浓厚程度，秦沁森打开手机，拉了个群。
【秦沁森：劳烦诸位，谁有空来一趟玉霞山，此地阴气聚集，冤魂众多，不算棘手。我可以先将冤魂超度，剩下的枉死鬼……】
接着便是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将湖泊环境统统拍了进去。
【天泉观-苏元德：秦大师这是？】
【法慧：阿弥陀佛，我这就带弟子动身，秦大师发个定位。】
【天泉观-苏元德：玉霞山是吧，马上到！】
第110章 怎、怎么还叫号？
当晚夜钓的人们旁观了一场佛道两家的无言交锋。
大和尚们很好辨认，脑门锃光瓦亮的，在黑夜中甚至可以当路灯。
另一边的道士却五花八门，缤纷多彩，五光十色？
“师傅，木鱼找不到了。”二师姐穿着带兜帽的卫衣，衣服上两只兔耳朵随着她翻包的动作晃啊晃的，十分惹眼。
“肯定是杨冲那小子带去学校玩了，没事，待会儿借和尚的。”苏元德小声道，对上旁边刚下车的不知，心道和尚蔫坏，居然带童工。
“师傅，你看别人，那么小的都带。杨冲好歹有个十六七，带出来见见世面怎么了。”
苏元德一共四个徒弟，这位老三和杨冲年纪相仿，关系更亲近些，此时有些忿忿不平。
“他要像你一样月考第一，他要天上的月亮老子都能给他弄下来！”想起小徒弟糟心的成绩苏元德就来气，瞪着三个徒弟，“你们衣服呢？”
怎么只有他穿着道袍？
大师兄推推眼镜，一副精英模样，“加完班就直接过来了，没来得及换。”
“我写英语报纸呢。”只穿校服，没穿拖鞋，已经是对师傅最大的尊重。
二师姐更是直接——“丑。”
苏元德气结。在道观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徒弟们这么有个性，还丑？！
“阿弥陀佛，苏观主好久不见。”
法慧大师面带微笑，十分礼貌。
“法慧大师。”苏元德调整表情，回了一礼。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
看得不远处的钓鱼佬们屏住呼吸，又要看浮漂又要看热闹，恨不得每个人张八只眼睛。
“咚咚。”
微信提示音打破沉默，两人同时打开手机。
【秦沁森：滕安在路口接你们，快。】
一个“快”字，让两方人马心底皆是一紧，莫非生变？
路口的滕安正好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被手机屏幕照得反光的脑壳，“法慧大师，这边！”
“啧。”
钓鱼佬们不约而同地皱眉发出嫌弃的声音，怎么又是这人，把鱼都吓跑了。
滕安缩缩脖子，双手合十冲旁边歉意地摆了摆，带着人赶紧溜了。
等众人见到秦沁森时，他已经在湖边找了块稍微没那么多杂草的地方，指挥着马六搞清洁。
双腿扭成蝴蝶结的马六吭哧吭哧除草擦地，干得风生水起。
“法慧大师，苏观主。”
秦沁森挥手示意，决定把刚才看见的众人钻狗洞这事烂在肚子里。
“好重的阴气。”法慧大师面色凝重。
苏元德也是眉头紧锁，“还有煞气。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海市怎会有如此阴邪之地。”
“怨气冲天，枉死之人众多，阴魂困于湖底，无法离开不得超脱，因此喊来诸位。”秦沁森解释，目光却是扫向两位大佬身后跟着的弟子们。
除了不知，宁安寺另有三名弟子跟随。有肌肉虬结的，有面目清秀的，每人身上都环绕着平静祥和的气息。
而苏元德那边则不同。
天泉观明显听进去他的建议，徒弟们全部换了皮肤。职场社畜，二次元小姐姐和学生党齐上阵。乍眼看去有些古怪，可再看几眼，又觉得和谐非常，与他们手中的桃木剑无比般配。
“弟子们多有长进，恭喜苏观主了。”秦沁森笑道。
“哈哈哈哈，还得多谢秦大师，否则短短几个月，这些皮猴怎么能进步如此之快。除了杨冲。”提到成绩垫底，天天被叫家长的小徒弟，苏元德眼神不善，“那小子怕不是得罪了文昌帝君。”
小道士们看他们聊了起来，纷纷不解。不是说怨气冲天，冤魂满湖吗，怎么一点不着急，反而聊上了？
“不知，不知？”不知稚嫩的声音传来，也是满脸疑惑。
“瞧我，不耽误事了，你们去吧，好好干。”苏元德拍拍额头，向前推了老三一把。
“不知，和师兄们跟着秦大师。”法慧大师嘱咐道，跟苏元德一起，退到旁边。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二师姐站了出来，“愣着干嘛，走啊，师傅考验我们呢。”
秦沁森看了她一眼，原先在天泉观时没来得及观察。此时再看，场中唯一的女弟子通透玲珑，干劲满满。手里提着桃木剑，长发在脑后团成圆球。要是戴上兜帽，随时能去漫展。
“来吧，难得的聚阴之地，给你们这些小家伙练手正好。”秦沁森说完，示意马六在清扫干净的地方铺上野餐垫。
法慧大师和苏元德、滕肃、滕安纷纷落座。
“不方，带着师弟们去吧。”法慧大师盘腿坐下，对满身结实肌肉的弟子道，“多和秦大师请教，”
二师姐满眼兴奋，和动作迅速的不知并肩走在最前头，“小和尚叫不知？修的闭口禅吧，这么可爱的小和尚怎么这么想不开，等下次再见，怕是不能开口了。”
在月色下凑近了看，不知其实是个精致小童。只可惜修的闭口禅，以法慧大师重视的程度来看，不出三年，不知就会变身真正的闷葫芦。到得那时，宁安寺又会多出一名大师来。
秦沁森目光柔和地听着他们交谈，直到苏元德的三徒弟跑去摸不方的腹肌，秦沁森才开口道。
“我已经清理超度过普通游魂，湖中剩下的大多数是枉死鬼，戾气不算太重。”
湖面阴气如有实质，听见秦沁森的用词，老三咽了口口水。他才学道没几年，这还是第一次真刀实枪的上场。虽说旁边有师兄师姐在，但架不住他紧张啊！
秦沁森侧身站定，让出位置，“谁先来？不方？”
怎、怎么还叫号？
老三更加紧张了。眼见不方向前几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接着，从衣服里掏出两节木棍，施施然走上湖面。
不方视湖水如平地，在上面悠闲自在地踱步。走出将近五十米，几只黑爪子从身后袭来。
木棍长了眼睛似的，邦的一下敲上去。
只见爪子化作黑烟，无声出现，又安静消失。
不方站定，似乎是确认了位置，将两节木棍一拧，合二为一。降低身体重心，对准湖面，轻喝一声后，重重打出一棍。
老三看着掀起的百丈高水幕，嗓音干涩，“你们宁安寺，还有武僧啊……”
第111章 好心酸的死法
二师姐白了他一眼，“宁安寺千年古刹，有武僧很奇怪？而且你刚才不是还要摸人家腹肌？难道你以为不方是爱好健身，每天除了念经打坐就是玩硬拉啊。”
秦沁森心下满意，虽说玄门没落，但也不是没有好苗子的嘛。
正在感慨宁安寺教徒有方，玄门后继有人时，就听噗通一声，刚物理超度完的不方掉进了水里。
他还不如硬拉呢。
指挥着马六把不会水的人从湖里捞出来，秦沁森差点绷不住脸上的笑意，只能清清嗓子，“咳，秋水，去吧。”
原本跃跃欲试的二师姐，在看到不方死狗一样被鬼救出来时瞬间冷静。
握紧手里的桃木剑向前走，秋水脑中反复回忆学过的知识点。到得湖边，在老三加油助威的呐喊声中，秋水深吸口气。
她是女子，本身阴气就重，正好合了湖底枉死鬼的意。没等她有动作，便纷纷露出头来。
看得没见过几次鬼的老三瞪大双眼，一错不错，“这么多啊……”
“多吗？”秦沁森的表情和蔼极了，“才六个，加上刚才不方物理超度的，也不过十个。湖底应该还有，够你们分的。我之前超度的时候可是算好数量留的，如果还不够，就让马六去湖里冒充一下。”
‘不要啊大师！’马六再次充当折叠屏，‘我愿做牛做马，跟在大师身边赎罪，再也不干坏事，如违此誓——哎呦！’
对上怪异眼神，秦沁森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无所谓道，“学着点，比魔法攻击更厉害的，就是打断他们的魔法攻击。这你要让他发誓了那还了得？正捉鬼呢，突然冒出来个折叠屏，我是打他还是打鬼。”
而且马六废话多又不好看，带在身边实在有损职业形象。
说话间，秋水的桃木剑已经一串三，解决了一半鬼怪。
左手符，右手剑，脚上板鞋印着的阴文闪烁幽光。秋水的动作利落之余，不失优雅，甚至有功夫挽个剑花。
黄符贴上枉死鬼，将其彻底定住，秋水身后传来佩服的感慨和不疾不徐的掌声。
“不错，回来吧。”秦沁森点了点老三，“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老三无语，难怪杨冲对这人从崇拜到嫌弃，真不能怪他。
“华蒙。”
“好的华同学，去吧，这只是你的了。”
擦去额边汗渍，秋水给了师弟一个鼓励的眼神，对上秦沁森满意中带着鼓励的笑容，十分开心，“秦大师。”
“不错，有脑子。”
相对没脑子的那位，还在打着喷嚏低头拧僧袍。
“凡事量力而行，给自己留条后路。明知不会水还走什么水上飘。”秦沁森飞了记眼刀过去，幸好不是他家弟子，不然头发都得愁秃。
正教育人呢，湖边传来朗朗读书声。
“……人知其神之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日月有数，大小有定……”
众人：？
担心未成年傻徒弟的苏元德正巧走了过来，听到的便是华蒙大声诵读阴符经的声音，当即以手覆面，扭头就走。
秦沁森：“别走啊，你徒弟。”
苏元德：“要不起。”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湖边无比寂静，只剩华蒙的声音飘荡。
对于秦沁森大方提供弟子实战场所的行为，法慧大师和苏元德皆是心怀感激。尤其是苏元德，他自己还好，年轻的时候喜欢天桥下摆摊，积攒了不少经验。
可他的徒弟们不是弃婴，就是天生阴阳眼被走投无路的家长送过来死马当活马医的。再加上本就是不知名小道观，捉鬼驱邪的机会自然没宁安死的多，能来这一趟，简直是沾了秦沁森的大光。
可华蒙……
“厉害啊苏观主，你徒弟把鬼都念死了。”
秦沁森感慨，他就说以前跟着老爹长的见识不够多，从来没见过念经能把枉死鬼念爆炸的。
指尖黄符燃起，卷走一地狼藉。秦沁森将矿泉水递过去，“洗洗吧。”
华蒙似乎被枉死鬼的自爆震住了，顶着一头一脸的黑绿黏液转过身来。
真念没了？华蒙还是蒙的，他刚才太紧张了，想不起来什么剑法咒术。再看那鬼头上粘着二师姐的符动不了，他又不好干站着什么都不做，于是开始背书。
别说活人看了惊叹，就连马六都害怕地往滕肃两兄弟身边飘。
——好歹毒的手段，好心酸的死法！
许是同伴死得太过屈辱，湖底的枉死鬼躁动起来。华蒙转身之际，已有四五只枉死鬼爬了出来，举着爪子就要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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