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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田灌水不方便,于是聪明的人在很远的上游引水入渠,水渠绕着高地走,从上往下一阶阶灌下来,哪怕是干旱的年生,只要河水不断,田里都有水。
修水渠一是清理淤泥,二是看水渠有没有被暴雨冲出缺口。
黎源也是修水渠才知道梨花村的水渠一直延绵几十公里,通到上游深山一处有地下河的峡谷里,这不知又是多少辈村人辛辛苦苦开凿出来。
真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只要做着有利民生的事情,福泽是延绵很多代的。
只可惜工业之后,很多大型设备瞬息可将一个地方改头换面。
效率确实提高,但人们也开始变得不珍惜,更是忘记传承的重要性。
黎源并不喜欢过于快速的发展,他记得小时候村里很多溪流,一到下雨天水沼遍布,那些水漫过野草,清澈干净,随便一个水洼就是孩童们的乐园,也是家禽家畜的欢乐地,等他成年后,那些溪流莫名其妙全部消失,除去自来水管里的水还能饮用,其他地方流淌着的水都有股臭味。
再后来进入大学,学的东西多了,他才明白是生态破坏掉了。
那些溪流不是水,是山体土壤的血液,血液没了,山体土壤就死掉了。
经过十多二十年,就会发现山上的水果,地里的庄稼,无论用多少农药,都种不出小时候的味道。
修水渠时,黎源也带着小夫郎,两人聊着这些东西,拎着笊篱竹篮,背着河沙石灰,遇见需要修补的地方,就把水拦一拦,等水浅了,黎源脱掉鞋跳进去修补。
这件事看着比修路轻松,但水渠太长,真正弄完都快到腊月。
那时候天气冷,深山流出来的水透骨,哪怕只剩很浅的一层淤泥,黎源再回到岸上还是会冻得双足通红,小夫郎心疼的不得了,第一次找村长求情,下午村长就同意等寒冬时再来看看,那时候说不定水已经很浅或者结冰。
不过很少人寒冬来修,因为天气太冷,手指不灵活。
如果寒冬修不了,开春修也是可以的。
不修水渠了,两人正准备猫冬,村长大手一挥,黎家小夫郎你这么能说会道,来,去修祠堂的文献。
小夫郎:……
黎源:哈哈哈哈。
第35章 婚书
祠堂历来是村子很重要的地方,说成本地博物馆也不为过。从村落起源到历史上出过哪些名人都有记载。
梨花村历史不算久,两百多年前有人过来落户,是名猎户。
梨花村靠着的大山叫子都山,黎源不明其意,倒是小夫郎跟他解释,子都是形容男子貌美,再看文献,说的是不少村民在大山深处见过一名美貌男子。
男子做樵夫打扮,给迷路的村民指路。
类似的传说占了文献大部分内容,看来村民很喜欢这类怪谈。
再看人物志,原来村里出过一位举人。
不过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
但总的来说梨花村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小夫郎要做的就是把被虫蛀或受潮的文献挑出来重新书写。
这是黎源第一次看小夫郎写字,字迹端正娟秀,但又不似正楷,被小夫郎科普才知道是隶楷,这种字体清新高古,适合做文献记录。
“这么说你会不少字体?”
小夫郎看了看黎源,提起毛笔,也不知是不是黎源的错觉,拂袖提笔的瞬间,小夫郎身上的气质发生变化,不再是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夫郎,真有谦谦君子之风。
他挥墨写下一行诗句,一字一体,转瞬已经换了十多种字体。
待一首五言律诗写完,整整二十个不同风格的字。
黎源看得连连叹绝。
小夫郎收笔望过来,漂亮的猫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得意。
修文献是件意义深远的事情,村长自然不敢大意,直到看见小夫郎写出的第一篇才真正放下心,甚至十分喜爱地夸赞,“这字是老夫见过最最朴茂工稳的字体,若是有空,劳烦戚先生把这里所有……重要的文献誊抄一遍。”
这个老匹夫,为了让小夫郎当白工,连先生都喊出来,小夫郎连忙避开村长的行礼,半边身子躲在黎源后面,眼巴巴看着黎源。
黎源心骂狡猾的小狐狸,拜老郎中时可没看他,叩首行礼的时候有主见得很。
黎源自然不会拆小夫郎的台,咳嗽一声连忙扶住村长,“表叔瞧您说的,都是一家人,珍珠做这些事情也是福泽村子的事情,有空自然要来,不过他在陈伯那里还有学业,家里又有几十只鸡要饲养,菜园子加山脚的旱地也是他在管理……”
黎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只差没说小夫郎要生孩子。
村长哪里听不出黎源心疼偏袒的意思,笑着说,“这个自然自然,有空就来有空就来。”
将誊抄文献的事情交给小夫郎,临走时村长看着闲得蛋疼帮着磨墨的黎源,“源小子跟我出来一下。”
黎源就知道村长不会放过他,该来的还是来了,小夫郎不帮他不说,还冲他眨眼睛。
村长询问黎源愿不愿意将自己的种植经验分享给大家,说这话的时候村长有些不好意思,同样的稻苗,产量一直稳居村里第一的村长家居然输给一个后起之秀,着实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也是黎源尊敬村长的地方。
不少人若是遇见村长这种情况,或者在村长这个位置,不说给黎源难堪,肯定是要使绊子的,黎源后世生活的村子,多的是看不得他人好的人,甚至出现后有人承包鱼塘,村里人跑去投毒的。
他不清楚是不是这个时代大家还遵循古法活着,礼义廉耻是很重要的道德标杆。
不是说没有坏人,王申就是。
但大多数都是共舟共济,扶持着前行。
从黎源家稻苗长出来不久,观察细致的村人就已经找上门,黎源并不吝啬分享,但是他从育土时就进行了改善,后期反而不是特别重要。
黎源便跟村长谈了谈想法,分享经验是没问题的,但必须按照他的方法来,如果有人偷偷改方法,就不能赖在他头上。
另外种成后,要交一部分粮食给村里。
村里把这部分粮食分给村里孤寡老人或者生活困难的人。
黎源说完,村长深深地看着他。
黎源又担心老村长行什么要命的礼,赶紧说道,“我跟珍珠没有孩子,如果这个优良传统能持续下去,我们也算老有所依。”
“就是我年轻说不起话,这些事情还需要表叔去做,委屈表叔被人身后念叨。”
村长恨不得给黎源一栗子,这哪里是挨骂的事情,分明就是能被写入祠堂的事情。
他拍拍黎源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
两人慢慢朝外走,闲聊着村里的情况。
因为交粮的事情又说到黎源没有孩子的事情,“真的不考虑领养一个?”
黎源摇头,“我们两个都是男人,把彼此照顾好就不错,哪会儿养嗷嗷待哺的小婴孩。”
见劝不动村长有些遗憾地朝前走,嘴里念叨,“说来你与珍珠的婚书我还没递到县城,上次差役经过时正是农忙。”
县城的差役每季沿镇收各类文书,也相当于下来视察,有重要的事情可以自行前往县城衙门。
现在农闲,村长看见小两口才想起此事。
黎源顿住,他一直以为自己跟小夫郎的婚书早已递交县衙。
鬼使神差,黎源说道,“过几日我正要去县城一趟,不如我自己交过去吧!”
村长自不多疑,领着黎源回家领婚书。
黎源自己也有一份,但只有村长的签名和指印及婚姻当事人双方的指印,另一份盖有县府大印的婚书则由县府保管,同时具备法律效应。
黎源取到婚书详细看了看,是他和小夫郎的婚书,慎重地叠好放进怀里,满怀心事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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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把村民召集起来,说到黎源要教授大家提高稻谷种植方法,现场一片哗然,大家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我丑话说到前面,稻谷能不能丰收很多时候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风调雨顺年生好,自然产得多,人勤快不偷懒自然也产得多,源哥儿愿意把方法交给大家,因为他是梨花村的小子,一个人吃饱不算吃饱,全村人吃饱才算真的吃饱,说明他记恩感恩,心里有大家,大家也要如此,不能端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如果不按他的方法来,觉得自己是老把式改来改去,到时候如果没达到预期就不要怪人家。”
村民们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村长说完对着黎源使眼色,两人商量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黎源也很上道,立马笑着说,“表叔给我面子,其实是怕我撑不住场面,在场的各位叔叔伯伯都是庄稼好手,往后我们多交流多切磋,我还有很多需要向各位学习,各位若是发现我哪里没对指出来便是,讨论才能进步。”
黎源这话用了很多新词,村民听得一愣一愣,但他态度诚恳热情,大家便觉得他的可信度又高了几分,今年种出高产稻谷应该不是运气。
之后村长提出明年若是高于今年产出,高出部分要收取一定量的粮食由村中统计后分给孤儿寡母和孤寡老人。
梨花村除去村里住的人家,也有一些住在深山里,不乏贫困人家。
此话一出,几位困难家庭擦去眼角泪痕。
他们不是失去主要劳动力,就是家中有病人被拖累,这种情况人再勤快也没办法。
天灾人祸最是无情。
此话一出不少人你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小农,平白无故把一年辛勤所得分一部分给他人,说实话没人愿意,灾难没落到自己头上,都只想捂着棉被过冬,哪管他人死活。
与黎源相好的几位年轻人率先站出来,“村长放心,我家没意见。”
“我家也没意见。”
一旦有人带头,众人自然纷纷点头。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时,一个有点吐词不清带着嘻嘻哈哈的声音响起,“我也愿意。”
众人望去正是田家小子。
明明他家也是困难户,居然……
田家老两口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在身后托着田小子的胳膊,仿佛担心众人看不见他们的决心。
村长眼角湿润,“好好好,梨花村有你们这群孩子在,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呀!”
做完思想动员大会,黎源趁热打铁开始第一课,他自制了个木板当黑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到:纪律。
也不管大家认识不认识,反正他写的简体字。
原本还有些松散的众人不自觉严肃起来。
黎源上课的规矩很简单,每家不用全部来,擅长种植的来听即可,一旦确定人名不可更改,每次上课要点名,不能无故缺席,缺席三次以上开除。
另外可以旁听,旁听者不点名,男女老少皆可参加。
第三就是每次讲完课他要抽查,无法复述的需要留下来再学习,三次都无法通过,划到旁听生行列。
宣布完规矩,大家以家庭为单位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说是冬闲,其实地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到近年关又要忙过年的事情,所以尽管大家很想都来,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事情。
于是有些家庭为了谁能来吵得不可开交。
“大哥,你记不住东西,等源哥儿讲完回家路上就忘光了,还是我去。”
“老三,你种地经验没我丰富,二哥学会了一五一十教给你。”
村里的祠堂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祠堂修在晒谷场附近,是一百年多前那位举人捐钱修建,所以哪怕是个小村落,祠堂看起来还是颇为壮观,两进的院子,黑瓦白墙,门槛屋檐都有轻微雕饰,虽经过岁月洗礼有些陈旧,但更加古朴庄严。
主屋存放重要典籍和县府下发的各类文书。
东西两侧各有一屋,没放什么重要东西,黎源便在这里授课,村民大多不识字,也就没有课堂笔记的要求,大家从家里带着条凳过来听课。
考虑到大家的接受水平,黎源讲得很浅显,黑板上大多画的图,一节课讲四十分钟,每天上午上两节,余下时间就是温故而知新。
选择早上还有一个原因,小夫郎就在主屋誊抄典籍文献,门都开着,黎源讲课讲着就踱步到门边,看一眼主屋,再慢慢踱回去。
一开始小夫郎不知道,掩着门。
等黎源第二次晃到门边时,他就把主屋的门打开了,也未全打开,原本敞开的左侧门变成右侧,黎源再晃过来,便看着小夫郎修长如翠竹的身影,顿时勾起嘴角转身,“刚说到育苗的三个重点,现在点同学起来复述一下。”
原本轻松快乐的学生们顿时满脸惊悚,纷纷垂下脑袋,每个细胞都写着:不要点我不要点我不要点我!
他们还发现,黎源只要去门边转一圈就会点人回答问题,自此,只要黎源往门边走,大家就开始紧张。
一开始还有人不太将黎源放在眼里,毕竟原主劣迹斑斑都是事实,大家并不知里面换了个芯子,第一天课程结束时,再无人敢轻慢黎源。
用村长二儿子的一句话,黎源像口深不见底的老井,源源不断往外冒学识,取之不尽似的。
大家都用学富五车形容一个人学识渊博。
像黎源这种还真是少见,四书五经懂一点,农学上的事情当真是学富五车。
五车都不止。
黎源并不骄傲,他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而巨人的身躯正是眼前这些不抱怨辛勤劳作的农人们构建出来的。
第一天大家凑热闹,来的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外面场院都站满人,到第二天第三天热情褪去,除了名单上的学员,旁听者大多维持在七八名左右,每天人员不一,大多都是真心想学东西,但没法每天都来,只能赶紧干完活路来听课。
其实在黎源看来,每天两节四十分钟的课根本不影响活路,但效率这个词还没有引入,想闲散惯了的农人像后世的学生打工族那般发条式的赶个不停,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黎源也并不喜欢后世那种毫无松弛感的生活。
农人虽然辛苦,但是应时节作息,看似繁忙,其实松弛有度。
旁听生里有一个人让黎源印象深刻,是住在村西头的寡妇林氏,汉子早些年外出务工掉河里淹死了,剩下一个儿子,林氏是外乡人,据说从北地流浪过来,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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