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哥。”
“一哥你回来了。”
路过的人和季一南打招呼,季一南都只是点了下头,就追上去。
“去哪里?”季一南尝试着碰了下李不凡的手,被他躲开。
李不凡回了他们的帐篷,但没进去,就站在外面指了下,和季一南说:“去睡觉。”
这次季一南没再说不,只是问:“那你呢。”
“我不提供陪睡服务。”李不凡抱起手臂,看着季一南钻进去。
下午天气好了很多,至少天亮了一些。
经过几天的搜救,李不凡已经完全确定自己的确拥有丰富的野外经验,如何整理装备,应该带些什么,怎样使用各种用具,都不需要他回忆,早形成惯性。
整理完装备,李不凡跟着季一南和阿夏,一起开车又换了一片区域。
中途路过一片平坦的草地,只是这个季节并没有生长出植物,成片的枯黄色映入眼底。
李不凡问:“夏天这里会开花吗?”
“会,”季一南看着他,“会开满格桑花。”
“格桑花是什么样子的?”李不凡侧过脸,碰到季一南的眼神。
他觉得季一南的视线又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好像格桑花是什么密码,李不凡轻轻触碰到,就会打开一只装满珍贵物品的盒子。
如果真有这样的盒子,李不凡首先想要的是自己的记忆。
可惜没有,他还是不知道季一南为什么总是这样看着自己。
“格桑花就是……比雏菊的花瓣大一点,有很多种颜色,”季一南解释起来,“很简单,但很漂亮。”
“格桑这个词,有一些藏语的含义吧?”李不凡问。
“对,格桑代表幸福快乐,格桑花生长在高原上,这里气候多变,风雨或者阳光都很极端,但它们生命力顽强,总能开得很灿烂。”季一南靠回椅背,垂下眼,哪里也不看了。
车很快到了目的地,他们带好装备,和另外几个人一起进入搜索。
他们在长满塔黄的高山上寻找很久,到傍晚也没有什么发现,队伍里许多人都很泄气。
几天下来,大家都像只是在山里徒步那样一无所获。茫茫森林,到底要去哪里找一个渺小的人?
返程路上,众人都很疲惫。
季一南本来就不擅长聊天,只剩下阿夏还在努力找话题。
身上的巧克力已经吃完了,李不凡从口袋里摸出一粒薄荷糖,再找的时候就没有了。
只剩下最后一粒,他递给季一南:“吃吗?”
季一南说谢谢,接过来。
又到一处山崖边,跑在最前方的猎犬忽然有了叫声。
阿夏神色一凛,率先追上去。
天空中忽然闪过一道光,跟着是轰鸣的雷声。
要下雨了,但此刻已经无人顾得上天气如何。
李不凡跟上去,蹲在泥泞的路边,盯着一道车辙的边缘看。
“昨天晚上下雨了,这里有人滑下去过,脚印大概是这样的,”他对着泥土比了比,“他滑下去以后,这边可能有摩托经过,车轮的痕迹把脚印的大部分掩盖掉了。我以前……我见过这样的,我们下去看看。”
阿夏支持他的想法,很快让人观察山崖的情况。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降,李不凡拉起雨衣的兜帽。
雨衣是他自己套在外面的,季一南没有给他整理过,衣领的部分他弄得不够仔细,偶尔会有雨水滴下来。
季一南看到了,把自己雨衣上的别针取下一只,站在他身前给他别衣领。
雨水很凉,季一南的手指被淋湿,也是冷的。
他的睫毛上沾着水珠,手很稳地弄好了别针。
“你一个我一个,”季一南抬眼,“很公平。”
李不凡很轻地笑了下。
“下面可能有个山洞,”一个村民说,“既然猎犬有反应,那我们有必要下去看看。”
“我已经和营地说了,他们马上带人来,”阿夏想了想,“旁边这棵树可以,用这棵树绑绳子。”
李不凡走到崖边,天太暗,他用手电筒往下照。崖边是密实的树林,落差大概二十米左右,坡度六十到七十度。
他们尝试呼唤小塔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
“我们要立刻下去看看。”李不凡说。
和他们一组的人除了阿夏都是当地村民,不是非常了解专业的绳索救援。
大家把背包里的绳子都翻出来,李不凡冷静地说:“先用一组绳子做安全带。”
找到合适的绳索,他拎起绳子,量出从自己脚底到肩膀的高度,准备对折的时候被季一南抓住手臂。
“你干什么?”
匆忙中,李不凡没有看清季一南的神色。
“我下去,我懂户外救援。”
他家里有一叠救援证书,虽然失忆后暂时没有过相关经验,但李不凡知道,这些事对他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忘不了。
昨夜有队员出事,今天同样大雨,阿夏不敢轻易让人下去冒险,也拦道:“你没我们了解这里,我是雪山向导,我下去。”
“你都说了你是雪山向导,这里是森林,”李不凡看着阿夏,眼神平静,“我有中国探险协会领队的资格证,我参加过不下十次类似的救援,请你相信我。”
阿夏看向季一南,是向他求证李不凡的话。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叶片上、土地里,季一南死死抓住李不凡的手臂,不让他动。
周围的人打开了手电筒,一束束光穿插着照亮一小片森林。
“季一南,现在不是闹……”
“你不能去!”季一南第一次朝李不凡这么大声地说话,雨水顺着他雨衣的帽檐淌下来,季一南的眼睛落在帽檐的阴影里。
闪烁的手电筒从他脸上一晃而过,李不凡清楚地看见季一南眼眶湿了,不是哭,是控制不了的紧张。
“你不能去,我去……听话。”
李不凡怔住了,手里的绳子被季一南接过。
暴雨里,季一南的动作也没有慢哪怕一秒。他量出合适的长度,将绳子不断对折后打上单结,做出一个简易的全身式安全带。
看出季一南的专业,李不凡定了定心,走过去帮他穿好安全带。
阿夏借树干挂好了扁带和主锁,李不凡拉过季一南安全带上的绳子,和主锁打上意大利半扣。另外一段绳索则被扔到山腰稍平的地方,李不凡在主绳上绑攀树结,试了试,制动没问题。
手电筒的灯光照着这边,他重新检查了一遍季一南身上的所有绳结。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下去看着你上来。”李不凡握住季一南后颈压向自己,很快地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只感觉到湿润冰凉的雨水,他甚至没接触到季一南的体温。
“注意安全。”李不凡说。
第13章
雷声劈开峡谷,李不凡几乎站在山崖边缘。
“你小心一点!”阿夏喊道。
大家纷纷用手电给季一南照明。
下降了大概三米左右,季一南抬头喊:“这里有个小山洞!我进去看看。”
绳索够长,季一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过了几秒,阿夏手里的对讲机响了,是季一南的声音:“这里不大,只够一个人坐下来,里面有一个包,我拍一点照片再上来。”
李不凡在山崖边蹲下来,接过对讲机:“你小心一点,先看看山洞里有没有什么危险的动物植物。”
“知道了。”季一南回复道。
他大概在山洞里待了十分钟左右,就和对讲机说马上上来。
深黑的树丛轻轻晃动,季一南背着在里面找到的包,拉紧绳索,踩着岩壁往上爬。
短靴踏到最后一步,季一南握住李不凡的手臂。
水痕交错地划过季一南的脸,塑料雨衣又湿又滑,李不凡用了很大的力气抓住他。
身后是错乱的摇晃的手电筒灯光,有一瞬间,李不凡觉得眼前不止是季一南,是很多他记不住的脸……他似乎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动作,抓紧一个在悬崖边的人,把他们拉上来。
身体还在下意识用力,同一缕雨水从李不凡的身上流淌到季一南的身上,季一南一步跨回地面,手掌搭住李不凡肩膀,皱眉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李不凡从错愕中回过神,抿了下唇说:“没事。”
猎犬飞快地蹿过来,围绕着季一南带回的背包打转、狂吠。
“我觉得有可能是小塔的,但下面太暗了,我没看清楚。”季一南取下背包。
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被雨水淋湿,李不凡撑开一把伞。
阿夏和季一南开始检查包里的东西。物品只有简单几样,一只保温杯,一本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本关于云南生态的书。
有一瞬间,李不凡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希望这个包真的属于小塔。
但结论很快就有了,因为季一南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是小塔,通知营地的人过来搜查!”阿夏喊道。
这段路能开摩托,但暴雨夜土地泥泞,开车并不安全。
大部队选择步行过来,警察和消防最先到达,很快就把这一片区域完全封锁了。
“我们找了几位气象和河流方面的专家,如果小塔掉下了山崖,这附近还有一条河流,这几天上游雪山在下雪,这一段也时晴时雨,我们需要判断他在受到自然环境影响后可能会在哪里,”其中一位警察拍了拍阿夏的肩膀,“这几天辛苦你们,后面的事情我们接管,你们先回去休息,要我找人送吗?”
阿夏摆摆手,说:“我们自己下山就行。”
李不凡和季一南的雨衣早就废了,雨水滚得满身都是,李不凡干脆撑着伞走。
明明已经有了线索,下山的气氛却更加沉重。
山洞里只有书包,最重要的、最容易随身携带的手机却不见踪影。
小塔很有可能离开山洞了,他们都不愿意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到营地以后,我找人送你们回酒店,”阿夏先开口,“这几天你们也累了,估计在营地里就没睡好过。”
“后面有什么结果,通知我就行。”季一南说。
李不凡举着伞,垂眸看脚下泥泞的路,没有注意季一南在看,只是还想着刚才回忆起的几个瞬间。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想起以前的事。
雪山大概是真的爬过很多,森林他也去过,植被稀少的高山他徒步经过。参加救援是真的,不止有证书做证明,他自己也记起了一些。
不论如何,李不凡都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不会永远就这样忘记,是有机会想起来的。
回到营地,阿夏去处理其他事情,李不凡和季一南往他们住过的帐篷走。
到帐篷外时,雨已经停了。李不凡收好伞,正要弯腰进去,季一南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朝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帐篷外挂着的一盏白炽灯照在季一南脸上,可能是角度不太好,也可能是季一南这么几天本来也没怎么休息过,他脸色很差,但还是很认真地看着李不凡。
“你刚才没事吧,从我上来开始你就心不在焉,是怎么了吗?”季一南问。
李不凡停住脚步,他转过身,看了几秒季一南的脸,才移开视线。
“我没事,”李不凡说,“就是有点累了。”
我真的不认识他。
李不凡想。
要下山崖的时候季一南反应那么大,让他有些失语。
对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这么好,季一南跟谁都这样吗?
李不凡把手臂从他掌心轻轻挣脱,拿走帐篷外挂着的那盏灯,弯腰钻了进去。
很快,季一南也跟了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需要清理的东西不多,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和季一南一起坐上回酒店的车时,已经快凌晨了。
夜雨还在下,天空中飞着很小的雪粒,李不凡靠着座椅发了会儿呆。
车在道路上颠簸了一下,肩膀上多出的重量让李不凡回过神。
他侧过脸,看见季一南不知何时睡熟了。
这两天季一南比他还累,就算是专业的救援人员,也到了该好好休息的临界值。
李不凡没有推开他,只是呼吸变得轻了一些。
道路两侧很暗,借着一道道均匀地划过车窗的灯光,李不凡垂眼看季一南的脸。
他五官很深,是第一眼就会觉得帅的那种男生,只是安静着、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容易让人觉得有些冷。
李不凡想起前几天刚见到宋朗白的时候,他说李不凡比从前还要沉默一点,不说话的时候就挺冷。这个评价和李不凡对季一南的印象差不多。
但如果结合他们的行为和语言习惯,李不凡还是觉得,他和季一南不太一样。
他是乐意开玩笑的人,季一南却是那种能把让别人听起来觉得像玩笑的话,说得非常认真和专心的人,好像他的人生中没有什么玩笑一样。
李不凡又想到刚才在山崖边,季一南不让他去救人。
他怎么会那么害怕?是李不凡看起来不值得信任,还是纯粹的担心呢?
季一南忽然动了动,李不凡瞥见他睁开了眼睛。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正靠着李不凡,季一南又把眼睛闭上了,准备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李不凡无声笑了笑,问:“醒了为什么不动?”
过了片刻,季一南才坐直身体,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困吗?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
他侧过脸,无声地和季一南对视。
又来了,又是那种专注的神色,好像李不凡是他季一南的什么宝贝一样。
李不凡无声地生出一股烦躁。他又开始怀疑他以前就认识季一南,但仔细一想,还是觉得季一南没理由不告诉他他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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