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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公布双一流大学录取名单之时,通知同学们抽空回校拍一张大合照,录像留念。夏明桥考取了玢州理工,程霖以为能见到他,结果依旧扑了一场空。
程霖也问过赵麒泽,得到的答复是夏明桥在国外旅游时弄丢了手机,需等回国补办电话卡之后才能有消息。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赵麒泽回避他的疑问,坚持说让他再等等,等夏明桥回国再联系他。
这一等就等过了夏天。
九月份新生开学,程霖还专程跑了一趟玢州理工。他有一个在十六中的朋友恰巧和夏明桥同校同院系,从辅导员那里得知夏明桥并没有来报道。
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程霖又去联系赵麒泽。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明明以前断联过的同学不在少数,自己与夏明桥也算不上多么亲近的朋友,想着干脆就算了吧。
可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想起和夏明桥一起赏梅的雪落之日,有时他早去几分钟,会看到夏明桥踩着他的脚印走来,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每一步都慎之又慎。
还有那些营养丰富的“学费”。夏明桥的边界感很强,讲究礼尚往来,如果拒绝他的回馈,下一次他就会拒绝你的帮助。
程霖心想,或许自己寻找的只是一个理由,好比问题与答案,无论对错,起码要有。
赵麒泽终于松了口:[他生病了,不方便见客。]
[我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
又过去一个多月,赵麒泽才给他回复。他们约在医院门口会面,程霖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赵麒泽。
身形消瘦了很多,气质、言行举止,与几个月前相去甚远。
思忖间,病房门打开来,满头白发的女人笑容疲倦而温和,“是程霖同学吗?快请进。”
赵麒泽介绍,“这是我妈妈,姓夏。”
程霖见过夏宛澄,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保养得宜的女人竟然苍老成这副模样。他掩住内心的惊愕,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
“你好。听说你在颂新读大学是吗?辛苦你跑这么远来探望小桥,先坐下来喝点水,我看看他醒了没有。室内比较热,你的外套脱了放沙发上就好。这里有纸巾,你擦一擦眼镜,都起雾了。”
病房布置是温馨的暖色调,活动区域十分宽敞,摆着沙发、茶几和电视,衣柜旁边放着轮椅和拐杖。厨房、卫生间、阳台一应俱全,配备两房,病床在大房间,小房间给陪护的家属休息。
“他醒着。”夏宛澄转出房间,笑容里多了几分喜色,“我跟他说过你要来,他在心里记着呢。这是给他的花吗?你可以带进去,亲自送给他。你感冒了吗?不感冒的话摘了口罩也没关系的。”
她絮絮叨叨,目光落向赵麒泽,“宝宝,爷爷奶奶他们快到了,去接一下。”
赵麒泽点头:“好。”
程霖踏进那扇门,脚步顿住,世界轰然倒塌。此后的无数个日夜,他都在庆幸自己坚持找寻那个答案。
程霖对夏明桥的印象还停留在毕业前白白胖胖的样子里,他还想着和夏明桥分享自己的减肥心得,让夏明桥不要浪费这一身好皮相,免得上了大学不讨女孩子喜欢。
他仔细算了算,也才五个多月没见。
“宝贝,你的朋友来看你了。”夏宛澄拉了张椅子靠近床边,让程霖过去坐,“小程,你和他说话的语速要慢一点……没事的,来,擦一擦眼泪,他看到你哭会不高兴的。”
程霖接过纸巾,哽咽着说:“不好意思,我……”
他擦干眼泪,深呼吸努力地平复情绪,走到夏明桥身边,笑容比哭还难看,“明桥……好久不见。”
夏明桥陷在床铺里,皮肤蜡黄,瘦得脱相,浑浊的眼睛转动,是呆滞又陌生地打量。
程霖还是崩溃了,哭得不能自已,分明是来探病的人,却还要病人家属反过来安慰他。
夏明桥不高兴,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赵麒泽挠他的掌心,“别装睡,要不要吃糖?”
夏明桥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赵麒泽忍不住笑,去拿置物柜里的糖罐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想吃哪种口味就眨眼睛。”
夏明桥今天想吃蓝莓味。
“你上次还嫌蓝莓酸,现在又要它。”赵麒泽吐槽,剥开糖纸投喂,“酸吗?”
夏明桥专心吃糖,没理会他。
赵麒泽轻捏他的手指,不依不饶道:“酸不酸?我还没吃过蓝莓味的呢,这最后一颗都给你吃了,你得跟我说说是什么味道。”
夏明桥看向糖罐,一眼就能看到好多深蓝色外皮的糖。
赵麒泽面不改色:“那些都是葡萄味的。”
夏明桥其实看不太清,很好骗,终于挤出一节短促的气音,“嗯。”
“嗯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太久不说话,语言能力会退化的,明天开始让爸爸妈妈从头教你学拼音。”
“……又闭眼睛,我等会儿就走了,你不抓紧时间多看我两眼,到时候想我想得睡不着觉,我可不管你。”
第21章 六岁
赵麒泽的十八岁成人礼办得很极为简易,家里人久违地外出吃了顿饭,履行完必备的流程又赶回医院,守着两天前送进ICU的夏明桥。
医生说夏明桥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夏明桥的身体每况愈下,鲜少有清醒的时候,免疫力差,高烧难退,肺部感染转ICU上呼吸机已成常事。明明什么都没吃,却总是呕吐,喘气声嘶哑,能咳出血痰,干枯的骨架绷紧,像是随时都能折断。
□□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目睹他那么痛苦,夏宛澄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想着要不放弃吧,让他解脱。他灵魂的纠结、挣扎,不如由我来帮他做个了断。
长辈们吃斋念佛、四处求医,赵麒泽频繁往返国内外,连轴转累倒了好几次,赵庭榕兼顾家庭与公司,心力交瘁,每天都在吃药。
夏宛澄根本不敢睡觉,她怕自己一闭上眼睛,醒来就看到夏明桥冷冰冰的尸体。
赵麒泽总说,我们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睡觉才有精力照顾小桥,我们不能比小桥先倒下。
可他自己也没能做到。他抱着崩溃的夏宛澄,听她语无伦次的发泄,不厌其烦地鼓励她不要放弃,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没有人知道。
窗外的枫树掉了大半的叶子,寒风吹彻,今年的初雪依旧在夜晚来临,夹着风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夏宛澄睡不着,借着柔和的灯光织毛衣。她近来喜欢用针织打发时间,给夏明桥织了好些围巾、帽子、毛衣和袜子,衣柜都装不下。
赵庭榕半夜起来换她去休息,没劝动,便和她学起了刺绣,在围巾末端绣一只小狗。
听到动静,他起身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实,摸一摸夏明桥的手脚,又去灌了新的热水袋塞回被子里。
光线昏暗,赵庭榕眯了眯眼睛,身子一僵。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显示平稳,他心跳加快,将手掌盖在夏明桥的眼睛上方,打开靠近床头的灯。
夏宛澄连忙放下针线,惴惴不安地问:“怎么了?”
“他睁着眼睛。”赵庭榕确定了,目光落在夏明桥干燥起皮的嘴唇上,“可能是口渴,给他倒点水喝。”
夏宛澄迅速去掺了一杯温水来,先打湿棉签润一润夏明桥的嘴唇,再用滴管喂水。
一滴,两滴,夏明桥闭上双唇。
“不是要喝水吗?”夏宛澄急得手抖,“怎么办?叫医生过来看看吧。”
昏迷半个多月,夏明桥的病情奇迹般地有一些起色。他似乎恢复了意识,大家根据口型判断他是想喝水,但每次只喝一两滴又抿起嘴唇,令人疑惑不解。
夏明桥的眼睛黯淡无神,只能睁开一半。三天后,除了“水”,他还会说“糖”。想到他喜欢吃糖果,夏宛澄便在水里兑了点葡萄糖,他却依然只喝一两滴,然后没过多久又要喝水。
赵麒泽观察了一两次,估摸着说:“他难道说的是……烫?水太烫了?”
温水换成了凉白开,夏明桥能多喝几滴,但显然不够满意。
“你不会是要喝冰水吧?”赵麒泽嘀咕,戳一戳他的脸颊,“舅舅,麻烦你去问一问何医生,我们家小朋友能不能喝冰水。”
何医生回复:不能,建议在凉白开里加点维C。
看得见希望的日子变得没那么难熬,夏明桥每天清醒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起码有在慢慢好转。
他还是经常发烧、咳嗽,嗓子发不出声音,某天夜里一直呢喃着什么,夏宛澄分辨不清,把睡着的夏林风叫起来听,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听出来他说的是冷。
室温二十六度说冷,开了电热毯也冷,大家束手无策,又听他说想晒太阳。
雪期连续半个月都是阴天,见不着太阳,赵庭榕置办了两盏暖灯充当太阳,支撑夏明桥熬过了最冷的隆冬。
夏明桥还找过一次小黑,家里没有小黑,只能在征得医生同意后把全身消毒的小满带过来。夏明桥的眼睛看不清楚,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小黑,伸出手指去触碰,摸到小狗温热的眼泪。
程霖来探望夏明桥的时候带了一株永不凋零的红梅,栽种在亚克力板里面,摇一摇还能下雪。
夏明桥很喜欢,时常拿着欣赏。他已经能坐起来,点头,摇头,手指正常活动,交流方面也能理解一些简单的语句,睁着日渐清亮的眼睛观察别人,说话像牙牙学语的小孩,前两天刚学会叫妈妈。
赵麒泽放寒假回来,守在病床前教他叫哥哥。夏明桥说自己没有哥哥,不肯叫,把赵麒泽愁得寝食难安,最后用糖果贿赂,才换来一声哥哥。
赵庭榕的情况更加严峻,夏明桥压根就不认他,坚持认为自己的爸爸是闵□□,还问他们能不能帮忙把人找来。
精神科医生评估这是心智退行的表现,试探着问他的年龄。
夏明桥不愿意说,赵麒泽又用糖哄他,换取到了这个秘密。
他今年六岁。
“妈妈,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吗?”夏明桥晚上不睡觉,偷看夏宛澄织毛衣,被抓包了也没有挨骂。
“当然啦,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夏宛澄翻出自己孕期的照片给他看,还有胎儿的彩超单,每一个阶段的详细记录,都完完整整地保存着,“你看这个鼻子、嘴巴,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夏明桥看了一遍又一遍,小声说:“我好像吸走了你的生命。”
夏宛澄鼻子泛酸,握住他的手,“是我决定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我当然要给你养分,呵护你成长。我怀孕的时候,数着日子等预产期,就盼着能赶紧见到你,我在想你会是什么样子,五官像不像我,性格安静还是活泼。我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玩具、衣服、用品就各买了一半。”
如今提起这些回忆,更多的竟是苦涩。夏宛澄泪流满面,却微笑着注视他:“宝贝,你没有吸走我的生命,反而是你的到来,让我的人生更加完整。有你在的日子,我每时每刻都感觉到幸福,所以……所以妈妈恳求你,答应我,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好,好的,我答应你。”夏明桥慌张地给她擦眼泪,“不要哭,妈妈,我会心疼的。”
“对不起,我总是在你面前掉眼泪,总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挽留你,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夏明桥笨拙地抚摸她的白发,“你……需要我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以前没有妈妈,没有合身的衣服穿,上学没有人接送,放学回家还要洗衣服做饭,打理小小的菜园。家里很穷,他假期会上山拔一些草药,跟着邻居的刘奶奶去赶集,赚到的钱都用来买米面粮油,不敢乱花。
爸爸每天都喝酒,对他非打即骂,从来没有抱过他、安慰过他,考再好的成绩也得不到一句夸奖。即便受了很多委屈,他还是想要和爸爸呆在一起,打雷下雨的晚上要躲在爸爸的床底睡觉,要认真照顾喝醉的爸爸,摘了好吃的野果子要留给爸爸……他的身边只有爸爸。
他和爸爸相依为命,爸爸虽然讨厌他、憎恨他,却也需要他,为了这份需要,他什么都能忍受。这是他存在的意义。
至于痛苦,习惯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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