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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细检查幼猫的状态，确认安全才将之擦干了放进宠物氧舱，再看另外四只，已经挤到猫妈妈的肚皮上喝奶了。
“宝贝真的太棒了，临危不乱。”夏宛澄由衷地长舒一口气，伸手给他擦汗，摸到贴身睡衣领口，竟也被汗水浸得濡湿，“你出这么多汗，快去换身衣服。”
夏明桥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他摸了摸福宝的头，挨个碰一碰四只幼猫，又去盯氧舱里的小可怜。
赵庭榕说：“福宝这里我们看着，不会有事的，你放……”
他蓦地睁大双眼，未尽之言堵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停滞。
一滴，两滴，晶莹的泪珠沿着夏明桥的脸颊滚落，慢慢坠连成串。他的眼睛如同源源不断的泉眼，氧舱透出的暖光打在他脸上，迅速蔓延的泪痕宛若夕阳下闪烁着金光的湖面。
夏宛澄也看到了他的眼泪，呆滞了几秒，随即慌乱地连抽了数张纸巾，手伸出去却又收回，无处安放，“宝贝，宝贝你……”
流进嘴角的眼泪咸涩发苦，夏明桥后知后觉，自己抬手擦了一把。
是谁在哭呢？
是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我，是在闵□□手里苦苦挣扎的我，是跪在坟墓前偷偷祈求妈妈带我走的我，是吃掉小狗的我，是泡在刺骨溪水中的我，是感受到爱的我、意识到过往何其悲哀的我，是被父母抱在怀里的我，还是刚出生的我？
原来一直都是我。
幼猫细弱的叫声在耳畔回荡，掌心还残留着它扭动身躯的触感，脆弱、易逝的生命，那么轻又那么重，挣扎于生与死的交界。
夏明桥捧着它的生息，好像窥见了一缕曙光，刺破长途跋涉的黑暗。
当晚，他发起了高烧，连续几日反反复复，昏迷不醒之际一直在流泪，呢喃着混乱的言语。
这种情况之下，谁都无心举办生日会，是夏明桥自己惦记着小朋友为赵麒泽准备了很久的生日礼物，半夜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找赵麒泽。
“我在，我在这呢。”赵麒泽夜不能寐，就守着他发呆，“口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夏明桥还没退烧，身体一阵阵发冷，头痛欲裂，眼皮抬不起来。
“慢点喝，小心呛到。”赵麒泽一手帮他托着后脑勺，一手拿着水杯。
“今天几号？”
“11月24。”
夏明桥抬眼看他，“你的生日……对不起。”
赵麒泽轻轻点他的额头，“说什么胡话，生日不一定非要当天庆祝，等你好起来再补上也是一样的。”
他弯起眼睛，神情柔和：“原来你大半夜叫我的名字，是惦记着这事呢。”
“嗯，他……”夏明桥停顿几秒，改口道：“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那你得亲手送给我。”
“好。”
“对了，妈妈让我问你，今年的生日蜡烛要什么数字？”
夏明桥缓慢地眨着眼睛，泪水逐渐满溢，滑过太阳xue没入发间。
赵麒泽抿紧嘴唇给他擦泪，安静地等待答案。
夏明桥说：“二十。”
第23章 六年
照片里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黄棕色夹克，内搭黑色高领衫，颈间迭戴的两条铂金项链泛着碎光，双耳戴着一对纯黑色耳钉，右耳轮还卡着一只细银环。他烫了卷发，衬得相貌多了几分异域之感，小麦色皮肤更添野性，直视镜头的眼神透露着警惕和锐利，像威慑猎物的狼。
夏明桥笃定道：“他发现你了。”
拍照片的人也很笃定：“没，就无意识扫了一眼。”
夏明桥行云流水地把照片存进私密相册，倒打一耙：“你不要随便偷拍别人。”
赵麒泽呵呵两声，“我是光明正大地拍，不像某些人，偷窥别人的社交账号，一天看八百遍。”
“我没有偷窥。”
“哦，下次用我计算机记得删浏览记录。”
“……”
赵麒泽哼笑，“他不是单身吗，你怎么还不行动？”
夏明桥正在考虑，“他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
他不久前假冒同院系师弟加上了符琢的微信，装模作样要一些学习数据，每天想办法找话题聊上两句。
符琢客气又冷淡，不会多说额外的话。
这么聊了半个多月，夏明桥终于鼓起勇气打探他的感情状况，让上一秒才发文件过来的符琢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夏明桥把窝在沙发上的虎斑猫抱过来，数它的脚趾，“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有，福宝，你是不是少了个脚趾头？”
福宝仰起头蹭了蹭他的下巴，眼神纯净。
夏明桥叹了口气，抱着它一通呼噜毛，眼神时不时瞟向手机，内心备受煎熬。
等屏幕亮起，他立即拿过手机。
符琢的言辞比之前更加冷淡，虽然给予了答复，但提醒他以后不要再问私人问题。
赵麒泽分析道：“估计就是拒绝追求者的理由，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多跟阿莹取取经。”
卫栩莹，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是赵麒泽同校读电影的师妹，第一次和赵麒泽告白被拒说不是喜欢的类型，半年后是赵麒泽反过来跟她表白。
两人上个月刚订婚，预计明年完婚。
夏明桥说：“问了，嫂子让我先用真实身份加他联系方式再说。”
“……她说的对。”赵麒泽给他敲警钟，“据说他的追求者多得数不过来，你不勇敢一点，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嗯，我明白。”
挂断电话，夏明桥看向置物柜上的兔子灯笼，那是他一年前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旧物，此外还有符琢送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有家政帮忙打理依旧崭新如初。
阿姨说盒子的底部有电池仓，她这些年都有定期换新的电池进去，可找不到什么开关，不清楚设置电池的用途在哪里，也有可能是坏了。
夏明桥留心她的话，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外部，又把防尘盒打开，到处摸索可能有开关的地方，无意间压到某个人偶，咔哒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响起声音：“生日快乐。”
夏明桥愣住，又按了几个人偶，每个都会说一句“生日快乐”，且音色各异，应当是专门找本人录制的原声。
他去认青鸟班的同学，对照着外貌和胸牌上的名字回想，遗憾地发现大部分都忘记了，甚至连对符琢的记忆也并不清晰。
夏明桥逐个按一遍，按到符琢的时候下意识屏住呼吸。
星星眼的符琢人偶语气欢快，内容比别人的多了个称谓，“小桥，生日快乐！”
夏明桥去按自己，听到的是：“谢谢大家。”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因为这句话是符琢模仿的，依稀记起刚认识的时候，符琢也模仿过他蹩脚的普通话。
夏明桥正想再听一遍，却冷不防听见一句“我喜欢你”。
也是符琢的声音，来源于星星眼符琢。
夏明桥又按一次。
“小桥，生日快乐！”
“我喜欢你。”
记忆像装满水的气球突然爆开，兜头浇了他一身湿。符琢说这话时的表情、语气，被伤害之后的反应，全部都历历在目。
迄今为止夏明桥仍然无法领会这种感情，在学校里收到的告白也都礼貌地拒绝了。爱情的真谛对他而言过于晦涩，他的世界里有至亲好友，狗狗和猫咪，还有绘画、珠宝以及摄影，这些东西就已足够，无需从另外一个人身上寻求补全。
可他竟不自觉地重复听了很多遍，数清楚两句话之间的间隔是十秒，符琢的语气由轻快变得郑重赤诚。还有那本星空封皮的相册，帮助他想起了更多与符琢有关的细节，绿道、残荷、候鸟，隐约记得符琢说他拍的照片透露着诡异的忧郁和悲观。
暑假的时候，夏明桥独自去了一趟蕖影湿地公园，故地重游，蒙尘的记忆逐渐熠熠生辉。他在宣传栏里了解到长曦湖的民间故事，痴男怨女，流传至今演变成真爱的祈愿。
长曦湖，暮雨桥，泛舟闲渡，盼朝朝暮暮。一起游过长曦湖，走过暮雨桥的伴侣，定能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原来早在那时候，符琢就已经隐晦地表明了心意。
这次来的时节正好，满池荷花灼灼漫香，引来众多游客。文创雪糕的样式没有变化，价格却更贵了，夏明桥买了一支，草莓和抹茶味都很淡，口腔被冰麻木之后更是吃不出味道。
夏明桥开始在十七岁的符琢身上寻找答案。他翻出那部摔碎了屏幕的手机，解锁了许多尘封的回忆，花灯制作过程、精选的英文视频、六十秒的讲解语音、昏暗空间里抒情的生日歌，十七岁的符琢看着十七岁的他，眼神炙热明亮，如今二十四岁的自己又看着十七岁的符琢，只感到陌生和遥不可及。
学习和生活之余，夏明桥经常把这些珍贵的记录拿出来看一看，日渐形成习惯。他的世界里因此多出一个符琢，但并不会有什么出格的幻想，仅是单纯地回忆那段旧时光而已。
直到在异国的街头遇到符琢。烈日当头，车水马龙的路口，夏明桥忽然听到有人喊出这个名字，紧接着肩膀被轻碰了一下，穿梭而出的男生步伐匆忙，微微侧身留下一句抱歉，与前方的友人汇合。
余留的香气十分陌生，夏明桥抬高帽檐，注视着男生带笑的侧脸，又目送他走远。
“中暑了吗？你的脸好红。”赵麒泽神色担忧，皱着眉念叨不停，“天气这么热，都说了等我去接你。多喝点水，头晕不晕？”
夏明桥盯着智能手表上始终降不下来的心率指标，也怀疑自己是中暑了，“有点晕。”
在那之后，他总是忍不住回想当时短促的一面之缘，每次想起都会心跳加速。
夏明桥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甚至还因此专门去医院检查了心脏，报告显示非常健康。医生听完他的补充，推了推眼镜，神色复杂：“你谈过恋爱吗？”
夏明桥摇头：“没有。”
“哦，那恭喜你，你恋爱了。”
恋爱。夏明桥潜心钻研这两个字，不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精准，于是决定向恋爱中的赵麒泽寻求指导。
对同性恋敬而远之的赵麒泽也想去检查一下心脏。
卫栩莹兴奋地说这叫一见钟情，“就好比我和你哥！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小鹿乱撞，心动得快要晕倒了。”
赵麒泽愁肠百结，语气幽幽：“他们之前就认识。”
卫栩莹：“不是说很久没见过吗？久别重逢何尝不算一种初遇。”
她说爱情没有绝对的标准和定义，好比创作时的灵感，天马行空，捉摸不定，再相似的案例也会出现偏差，不如听从自己内心的回响。
夏明桥踩不到实处，“可要想把灵感完美地呈现出来，需要非常扎实的基础和技巧。”
他这样一无所知的人，经历全然空白，仅因擦肩一面就萌生而出的感情，会不会过于轻率？会不会亵渎了爱情的真挚？
“不需要这些。”卫栩莹把赵麒泽从镜头前推走，自己完全占据画面，“没有人天生就懂得什么是基础和技巧。小桥，你想想你第一次提笔去画什么东西的时候，那最初的悸动和渴望，笔尖落在纸上画出的第一条线，虽然歪歪扭扭，毫无章法，但一切都起源于此。恋爱也是这样的，一步、两步，由浅入深，从青涩到成熟。”
镜头内外的另外两个人都专注地望着她。
卫栩莹弯起明亮的眼睛，“小桥，你现在不用思考太远，多去了解他，去见他就好了，你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明确自己的心意。”
夏明桥认真点头，“嗯，谢谢嫂子。”
赵麒泽把自己挪回原位，“等等，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符琢的性取向是什么？”
夏明桥说：“他喜欢男生。”
赵麒泽警觉地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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