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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带连环束战袍(马戴,《出塞词》)
第二十六章
自那以后,他便留了心,一方面命令人查阅相关古籍,另一方面命人继续沿着那一日哪吒和敖丙逃脱的轨迹一路搜去,终于在数十里外让他发现了一处木屋。
他当时直觉师徒二人短时停留过那里,便命人将那木屋的主人抓过来盘问。
木屋主人是个猎户,没逼问几句便把所有的事情都交待了。
他说他那间木屋是自己新建的,那天正好把屋里该有的东西准备整齐便下了山,傍晚想起有东西落在小屋,就又去了一趟。
结果他听到屋子里有动静,又想到附近有战事,便留了心眼,躲在暗处。
没过多久,他看到有人披着衣服,怀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衣衫不整,从屋里出来,向着附近的水池走去。
他见那两人举动亲密,以为是一对夫妻,然而从面容和骨相上来看,却俱是男子!
原本术律耶听到这,只道是那两人确实如自己所料,在那小屋里留宿过,而敖丙并非没有中毒,只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延迟了毒发,神奇地活了下来。
直到前不久,他在下令屠戮那几个不听话的部族时,目睹一对男子殉情,电光火石之间联想起了猎户口中所说的情况,心底升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本来打算开春后便让人去探访当年的猎户,然而叛乱、与汉军的决战接踵而来,令他始终无暇分身,直到前段时日,他设计从使节团脱身,这才有机会去接触当年那个秘密。
而今,术律耶站在锦关城下,冷眼看着师徒俩。
他想,他大概已经扼住这个自己一生最大敌手的喉咙了。
众目睽睽之下,猎户抹了一把脸,开口道:“我,我是住在祁月山下的一个猎户,我是胡人,我老婆是汉人,所以我也能说得几句汉语。”
“八年前,我在祁月山上建了一间木屋,好做休息之用。那天我……”
那猎户结结巴巴地将他的经历说出来,直到他说到自己在月色下看到师徒俩时,忽而咽了一口口水,指着哪吒道:“我看到他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压在身下,做,做那男女间才会做的事情!”
术律耶:“他把谁压在身下,做那男女之事?你看看,是不是城头那位公子?”
猎户抬头看向敖丙,顿时米啄似的点头:“没错,我记得,他当时也盖着白衣服,长得很好看,就是他!”
他此话一出,众皆哗然,敖丙在锦关城风评甚好,便有人怒道:“你血口喷人!我们公子是高节清风,含霜履雪的君子,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等苟且之事!”
术律耶:“不错,你们公子高风亮节,是如切如磋的如玉君子。他出身名门,家风甚好,绝对做不出这等有辱门楣的龌龊之事。
不过八年前那场长弓河之战,你们公子当时身中剧毒,不省人事。所以……是你们将军趁他师父之危,做出这等苟且之事,真是罔顾人伦,丧心病狂!”
男人独眼微眯,冷冷盯着敖丙,像是蛇信子一般吐出字眼:“公子丙,你说是吗?”
术律耶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知晓真相的人都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事到如今,这个人还在肆意玩弄人心。
他命令猎户将那件事添油加醋,然后将所有罪责都嫁祸在哪吒身上。
他想让哪吒身败名裂……不,不对,他想要的更多更恶毒,他想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哪吒被他的师父和爱人背叛,众叛亲离,千夫所指!
祝龚急道:“儿郎们,不要被他迷惑,术律耶信口雌黄,污蔑公子和将军,只是想打击我军士气,想对将军不利!”
术律耶冷冷一笑,倘使他没有把握,又怎么会让那猎户出来?
他命人取来一枚小布包,然后取出几枚泛着珠光的鳞片来:“敖丙,我听闻你从小身患腿疾,足生鳞片,至今不得治愈。这是从那间木屋翻找出来的鳞片,跟你身上的是不是很像?”
他话音落下,祝龚顿时脸色一变。
敖丙足上天生鳞片,郡王爷差点为此砍了三公子一事,早就在东海郡广为流传,也就是这些年敖丙风评甚好,人们提及此事,都是以龙族善神转世的羡慕口气,跟志怪传奇一样。
是以术律耶拿出那非人的鳞片,一时间,令许多人开始动摇起来。
祝龚咬牙:“你胡说什么,我家公子身上根本没有什么鳞片,那不过是外头编的故事!”
他想得很好,只要咬死不承认,术律耶也不可能上了城头把公子的裤子扒了当众验证。
主帅即是一军之魂,胡人的军魂是术律耶,汉人的军魂是哪吒。
刚刚哪吒打败了术律耶,正是胡人士气低落之时,哪怕术律耶反悔不退兵,也对接下来的守城有利,关键时刻,绝对不能让他翻盘,动摇雁军士气!
只是他话音一落,刚刚始终不曾开口的敖丙忽而道:“没错,八年前,我的确与我徒哪吒在祁月山有过肌肤之亲,但那不是他强迫我,是我自愿的。”
城上城下,汉人胡人,在场的所有人慢慢安静下来,待到敖丙说出“自愿”两个字,场内几可闻针落。
哪吒蓦然仰头注视着他,目光炙热,他亦毫不避嫌注视着哪吒,数万人瞩目下,两人旁若无人,眼里只有彼此。
如同走马灯一般,记忆一幕一幕在敖丙脑海里回放。
从十三年前那一场大雪开始,少年第一次留给他的是凶狠桀骜的眼神和鲜血淋漓的伤口。
“师父是妖怪,我也是妖怪,所以我们才是一伙的,师父才会收我当徒弟!”
“师父,你不会离开吒儿的,对吗?”
时光飞逝,他教他习字练武,教他知人事,循天理。彼时春光晴好,桃花灼灼,开了满院,城外绿柳黄莺,马车上的少年勾着脚,哼着烂漫的小调。
“师父,我知道什么是成亲,什么是媳妇,你别当我是傻子。我不想成亲,也不想要媳妇。”
“那不如师父当我的媳妇吧,我不怕被师父耽误,正好两全其美。”
“天下百姓我要保护,师父我也要保护。”
转眼塞外长河似弓,边声号角萧萧,少年策马持枪,于数万兵马中数进数出,浴血杀敌。
“师父放心,不管丢了谁,我都不会丢了师父的。”
“我想保护你……师父,我想保护你。”
“师父,师父……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是吗?”
“我一定要为你办一个特别盛大的婚事,到时候整个锦关城的人都会来参加,大家就都知道你是我的新娘子啦……”
再到后来,锦关城外,大雾茫茫中,少年一骑单骑,独身回到自己面前。
“若我真如你所愿,肃清四野,功成名就,成为名垂天下的大将军,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
碧血掩孤城,一梦十三载。
他顿了顿,以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
“我爱重他。”
术律耶脸上的微笑慢慢凝固,表情甚至开始有些扭曲。
不对,他明明是为了家门声誉能放弃自己性命的那种人,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这种几乎等于给家族抹黑的事!
哪吒的目光极亮,像是两簇燃烧的骄阳,瞳孔里倒映着城头那个极远又极近的影子。他嘴角上翘,显得快活极了,他整个人像是一支在烈火中灿然绽放的火莲,迸发出热烈明亮的光彩。
“师父,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八年。”
第二十七章
敖丙在城头遥望着他,脸上泛起温柔笑意:“我知道,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很久了。”
等着枷锁在肩头解开的这一天,等着正视自己的这一天。
而今,于千万人前,他听到来自世俗的质问,而他在生死前,亦终于有勇气回以本心。
术律耶冷笑:“好一对狗男男,竟敢面对天下人承认乱伦,简直厚颜无耻!”
哪吒倏然望向他:“奇怪,你又不是汉人,为什么要用汉人的道德标准来判定我们?你们胡人父妻子承,弟承兄妻,又有哪个汉人辱骂你们乱伦无耻?”
术律耶眼皮一跳,嘴唇蠕动,想说什么。
然而哪吒却没有给他机会。
银铠红袍的青年振臂一挥枪,朝他走来:“我问你,我与我师父真心相恋,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术律耶的卫队见势不妙,连忙架起刀阵要挡住他去路,哪吒缨枪一扫,转眼间将数人挑翻在地,他身段如游龙,偏身躲过一击背刺,反手一枪捅进对方胸口,顿时鲜血泼洒,染上他红袍银甲,连锐利的下颔也沾了数滴血迹。
下一刻,又是数柄长戟直直朝着他刺来,锐利的兵器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凉的寒意,哪吒一枪插在地面上,借力跃起,凌空踩在长戟锋利的尖端,一脚将数人踹得飞起。
“我当他是我的师父,也当他是我的妻子。我敬他爱他,有错吗!”
术律耶瞳孔骤缩,一边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后退,一边命令护卫将人挡住。安图恩高声道:“杀了汉人的战神,谁先砍下他的头颅,奖一万金!”
术律耶一跃上马,沉声道:“攻城!”
号角吹响,胡人幡然毁约,开始了对汉军的绞杀!
敖丙猛地抓紧扶手,低声道:“命弓箭手发箭,为将军掠阵!”
祝龚涩然道:“公子,已经没有箭了。”
敖丙怅然若失,正想说什么,却见得祝龚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请领一队骑兵出城,接应小少爷!”
城下,哪吒带着那数十余骑兵在乱阵中冲杀,城门打开,从里冲出数百骑兵为他们接应,一时间刀光枪影,血肉横飞,哪吒领着剩下的人马,与祝龚汇合。
哪怕是万金悬赏,大雁的第一战神才刚刚打败他们可汗,余威犹在,哪吒持枪站在城门洞口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一时间数百人持兵器相向,却无一人敢上前。
祝龚大吼:“小少爷,快进来!”
哪吒头也不回,挥手示意,简单道:“你们回去,我去杀了术律耶。”
祝龚瞪大眼睛,眼看着他从敌人手中夺下马,犹如一支穿云箭,于千军万马之中,向着术律耶而去。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哪吒挥枪挡开无数根刺向他的长兵,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以摧枯拉朽之势,掀开这刀山血海!他接近的第一个胡人将领是安图恩,对方狂吼:“斩他马蹄!”
顿时有士兵不怕死地朝着他马下滚去,试图斩断他坐骑的马蹄。
在付出几条性命后,随着一声嘶鸣,马蹄被胡人士兵砍断,哪吒重心随着坐骑前倾,他旋即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骑兵背心,将人扯落下马,自己则翻身上马,换了一匹坐骑!
安图恩尚未曾发出下一条指令,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抗,便被飞驰而来的哪吒一枪挑下马背。银光闪过,堪与烈日争辉,哪吒长枪从尸身从拔出,鲜血飞溅!
术律耶的弟弟术律昭声音发抖:“大哥,他杀了安图恩。”
“废物!”术律耶怒吼,“他是人,不是神,我就不信他没有疲累的时候,都滚开!”
术律昭忙道:“大哥,你是千金之躯,不能再冒险了!”
术律耶策马猛地转过头,用鹰隼般的独眼瞪着他,沉声道:“再这样打下去,我贺图部勇士的胆气都要被他一个人打没了,你让我以后还拿什么对抗雁朝!拿一群吓破胆的废物吗?”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儿郎们,你们是草原上最英勇的勇士,随我出击!”
有可汗身先士卒,全军顿时士气一振,发出震天吼声,悍不畏死,朝着汉人的战神攻去!
城头,祝龚再次向敖丙请命:“公子,末将愿意再出城去救将军!”
白衣公子缓缓摇头:“守军不到三千人,你就是把所有人马都带出去也没有用。还有这一城百姓,我们必须坚守到明天,不能辜负了他用心。”
祝龚瞠目欲裂:“那小少爷怎么办!”
敖丙眼中已有死志,他盯着千军万马中那一人,看无数兵刃相加在他的吒儿身上,将殉情说得轻描淡写:“若他……我便也跟着去就是。”
城下,哪吒再一次从马上跌落下来。
他抡枪将荡出一方空隙,获得一段短暂的喘息时间。术律耶身披重甲,浑身武装,出现在他面前,周围自动退出狭窄的通道:“伊左哈尔,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哪吒抬眼看他,一边擦掉嘴角鲜血,漫不经心地笑:“术律耶,你在放什么狗屁,这话应该由小爷对你说才是!”
术律耶怒吼一声,策马朝他奔驰而来,哪吒单膝跪地,抓起长枪向后仰去。
弯刀如月,冷锋如霜,与颤动的喉结只差毫厘。瞬息之间,一滴混合着鲜血的汗水从他断眉滚落,沿着太阳穴流下,直入发鬓。
下一刻,他手腕上金光流焰闪过,猛地抓住术律耶右脚,将人生生从马上扯下!
“保护可汗!”四周顿时传来慌乱的胡人语言,然而为时已晚,哪吒将术律耶整个人按在地上,对方似砧板上的鱼,身体狠狠蹦达了一下。
哪咤满身是血,嘴角向上一撇,术律耶顿时眼中流露出恐惧,张嘴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出口,那柄银枪枪头莲花绽开,没有一刻迟疑,倏然插入心口。
术律耶剧烈地颤抖了一阵,瞳孔渐渐散开。
“可汗死了!”
从目睹这一切的胡人骑兵开始,不知是谁开始大叫,将这个对他们来说十足十的噩耗迅速传播开来。有人恐惧拼命向后奔逃,也有人眼睛通红,开始不要命地攻击哪吒。
短短片刻,数万胡军崩溃了。
同一时刻,远处传来陌生的号角,地平线上现出数万大雁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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