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敖丙问他:“你觉得术律耶的后续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他手下至少还有五千重骑兵,两万步兵可用,丢下辎重,以最快的速度行军的话,今晚就能到。”
一万轻骑兵,五千重骑兵,两万攻城用的步兵,一共三万五千的兵力。
而锦关城只有八千不到的兵力可用,倘使发动全城百姓,也不过多出几倍炮灰。
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脸上不禁浮现一丝苦笑。
“……否则,便将你们这些同胞斩于城下!”
喊话结束,安图恩骑着马在一派俘虏面前扬了扬鞭子,仰起头,冷笑道:“公子丙,我素闻你仁政爱民,看看这些无辜的汉人,你愿意让他们就这么送死吗?”
“大王跟我说过,他跟你是熟人了,私底下也有过交情,这次出征前,他让我跟你带话,只要投降,就保你荣华富贵,一如既往!”
哪吒忽而嗤笑:“安图恩,你小子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安图恩额角突起青色血管,假意笑道:“伊左哈尔将军是公子丙的徒弟,公子丙什么待遇,将军自然也什么待遇。”
哪吒挑挑眉:“倒也不必!”
在胡语中,伊左哈尔就是莲花的意思,胡人对这雁朝的少年战神一向闻风丧胆,但也十分尊重这位对手,他们沿用了汉人的称呼,明面上叫他一声莲花将军。
看了一眼身边随性恣意的徒弟,敖丙嘴角微翘,他努努下巴,示意祝龚。不一会儿,祝龚领着一串蚂蚱似的胡人上了城墙。
正是昨天敖丙下令逮捕的那一批。
敖丙扬声道:“安图恩将军,您功课做得不错,我的确爱惜治下百姓,可汗仁厚,想必也对他的子民十分怜惜。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将两国百姓互换,如何?”
安图恩眼光闪烁,冷冷一哼:“这些人不过是些拜金的商人,为了钱财甚至可以出卖部族的利益,你要杀就杀!”
敖丙淡淡道:“是吗?”
祝龚将其中一个神色极为憔悴的胡商提出来,然后将那人推搡到城墙边,一脚踹了下去!
安图恩顿时目光如厉,大吼:“住手!”
那胡人一头栽下去,眼看就要摔成肉泥,安图恩连忙纵马去救他,那人却被身上的绳索勒住腰腹,吊在半空之中。
祝龚朗声道:“安图恩,你可看你还认得这位吊着的胡人兄弟不?他千里迢迢来当奸细,还藏了一队刀斧手在家中,计划半夜打开城门,迎你入城。他跟我们说他是你兄长,这样的人,也是我们想杀就杀的吗?”
自昨夜突击审讯后,祝龚已经将这胡商跟安图恩的关系挖掘得一干二净。
安图恩生性谨慎,性格多疑,其实并不适合当先锋官。只是他有一个当胡商的兄长,在锦关城经营多年,因此术律耶提出南下突围的计划时,安图恩便自告奋勇,说他兄长可以跟自己里应外合,术律耶这才把这项任务交给了他。
然而天不遂人愿,先是哪吒阻挡轻骑军的奇袭,接着是敖丙心生警觉,将城中的胡商一网打尽,安图恩破城的计划至此彻底落空了。
他又羞又怒,只得下令用汉人俘虏交换胡人奸细。
锦关城这边也给得爽快,原因无他,该问的已经由祝龚问得差不多了。
交换完人质后,安图恩的轻骑兵无法攻城,只得按兵不动,等待贺图部大军接应。而另一方面,敖丙回到城守府,命人将城中剩下的商人请了过来。
敖丙昨天就“请”了一批人,下场是什么大家都看到了。
他此举威慑过大,令今天请来的这批人十分惶恐不安,幸而王之悉也在这群人之内,他跟敖丙关系要好,便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一拨人中的主心骨。
见了敖丙后,他道:“公子,我等可指天发誓,绝无跟胡人有一丝勾结!”
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颔首:“丙自不会怀疑诸位对大雁朝的忠心,只是胡军这一围城,不知要捱到何时去,届时城中存粮不足,望各位能慷慨解囊,与锦关城共同进退,共渡困境。”
原来是来讨钱讨粮来了。
众人先是松了一口气,见敖丙有长期守城的打算,有的人心思不禁活泛起来:“公子,不是我灭我军威风,涨敌人志气,反正现在站这儿的都是自己人……”
那出声的人看了一圈,见那少年将军不在,便开口道:“有的话我就直说了,胡人兵强马壮,有备而来,锦关城守军又能守到几时?若是死守到最后,引得他们屠城泄愤怎么办?我听说今日那胡人将领在城下喊话,说只要投降,他们愿意放全城人一条生路,公子,可有此事?”
他话音一落,祝龚脸色一黑,作势要打,却被敖丙拦住。
然而他拦得住祝龚,却拦不住商会会长。王之悉一脚踹到刚刚发话那人身上,怒骂道:“你个蠢材!这是要陷公子与我等于不义之地!”
他气得满脸通红,冷冷打量众人一圈,冷冷道:“你们以为这样真能保住家财,保住小命?这么多年被胡人掠劫得还不够多吗?
我告诉你们,八年前我曾经见过那胡人的可汗术律耶,他扮作胡贼打劫商旅,所到之处不留活口,当年若是没有公子师徒二人相助,我早已经身首异处。此人心狠手辣,绝无可能遵守承诺,你们想着开门揖盗,等那些胡人进来,头一个便要抢光你们的家财,杀光你们的妇孺!”
王之悉唱完黑脸,一时间众人震在原地,不敢出气。
他这才转身拱手:“公子,我王氏自愿将所储备的米粮全数捐给官府,作抗胡之用!”
“王公大义,将来我必上报朝廷,为王公请表彰。”说罢,敖丙打量了一圈,见众人心思各异,淡淡问:“还有什么心里话,诸位不妨直说。”
见没人说话,敖丙径自道:“锦关城被围,我知道诸位不看好在下能守住锦关城,认为此战必败。只是术律耶残暴不仁,去年便屠戮自己人数万余人,绝无可能会对汉人手下留情。”
说到这,这温文俊雅的白衣公子容色一肃,凛然道:“今开门投敌亦死,困守亦死,等死,大丈夫,死国可乎?”
他话音一落,众人眼中俱有动容,当下,哪怕是再不乐意的,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是夜,果然如哪吒所料,术律耶的大军悄然而至。
城上城下,篝火遥遥对映,城下的火把随营地一直燃到数里外,当夜,不断有人感到地动,那是胡人的士兵在就地砍伐山上森林的巨木,连夜制作攻城器械。
就着黑夜中的光火,众人看到有辎重车运来光裸的木头,术律耶的军队不知从哪里招来一些通晓器械的工匠,正在有条不紊地搭造投石车——
那是真正的庞然巨物,机架有两根支柱构成,之间有固定横轴,上面搭着杠杆,可围绕轴轮自由转动。杠杆长臂装上石袋,便可以将巨石发射到墙上或是城中,毁坏城墙,杀伤敌人。
哪吒立在城头,命人取来一柄巨弓。
这巨弓一直放在演武场上,作为装饰品摆在那不知多少年,由匠人专门打造,重逾百斤,须得数人合力才能拉得开,射程可达五百米。
数刻之后,士兵们合力将一人多高的巨弓搬来,立在墙头。
李哪吒握住弓身,一手搭弓,偏头眯眼瞄准那黑暗中投石车的轴承,慢慢拉弓。
黑夜之下,昏黄的光火映照在他坚毅俊美的脸庞上,将那双眸子映照得熠熠发亮。他双臂微沉,露出瘦削而充满力量的肌肉轮廓,手腕上倏然间掠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下一刻,足有三指粗细的箭支倏然离弦,直指投石车轴承。
数米长的杠杆顿时从投石车上掉下来,砸在未来得及逃开的胡人士兵身上,掀起一片惨叫。
一时之间,雁军这边接连叫好。
接下来他如法炮制,又将运输巨木的辎重兵射死,直到对方建起巨盾阵,这才护住辎重车。
哪吒这一招不仅破坏了敌方的攻城器械,同时也给了守军极大的信心。想必在接下来的守城战中,雁军不至于被数倍于己方的敌军打击得士气低落。
他做这一切时,敖丙一直坐着轮椅,陪在他身旁。
月白如霜,晚风冰凉,敖丙只穿着一袭白衫,他纤长的脖颈露在衣领之间,愈发单薄飘然。哪吒看了一眼,怕师父着凉,便道:“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敖丙摇头失笑:“这话应当我来对你说才是。”
哪吒吊儿郎当地翘起嘴角:“师父若是亲我一口呢,我就立刻精神了。”
敖丙面上微窘,哪吒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叫他师父了,可每次叫的时候,调情的意味总大过尊敬。只是祝龚还在不远处呢,这小子的调笑恐怕又被人一句不落听了去,眼看着祝龚那厮表情愈发不对劲了。
敖丙有心让他低调一点,然而转念一想,如今两人皆被困在城中,能否活到援军来那天也不一定,若这几日便是跟吒儿在一起的最后时光,那么放纵一点又何妨?
思量至此,不由轻声一叹,不再多说。
第二十四章
第三日天还未亮,术律耶的军队便开始攻城。
锦关城守军紧闭城门不出,胡人便上了攻城车和云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雁军则以弓箭手及刀斧手对之。
沾了火油的箭簇如雨一般落下,落在前仆后继的攻城士兵身上,死伤无数。
从云梯上攀爬至城郭上的士兵则与雁军开始近身战,刀光见血,厮杀不断,战争犹如巨大的绞肉机器,把双方无数生命绞成肉泥。
这一场攻城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日落西沉,双方才鸣金收兵。
硝烟笔直,烧红的落日挂在天际,将薄云揉碎,战场遍布残尸,弥漫着苍凉的死亡气息。幸存的士兵将城郭上敌人的尸体推至城下,为同袍收尸,一切在沉默中进行。
敖丙注视着这一切,沉声问:“这次损耗多少兵力?”
“不多,五百。”回答的那人道,“如果是我带出来的兵,估计连这五百人都不会死。”
白衣公子浅浅笑了笑:“你当年就是从锦关城的敖家军里出来的。”
哪吒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他满身都是污血,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近人的戾气,从昨晚开始,他哄了敖丙去睡觉,自己却整夜没有闭眼,一直待在城墙上,加上这一整天指挥战斗,眼里早已布满血丝。
这一切看在敖丙眼里,不免心疼。
然而他精神却极为亢奋:“这一日箭的消耗已经有三成,明天还会消耗更多。至少还有四天,该想点别的办法了……我下去直接取了他们主帅人头,怎么样?”
敖丙:“胡闹。”
哪吒啧了一声,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你放心,术律耶还没到,他们没一个打得过我的,就是那术律耶,他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敖丙见他此刻像个小孩一般,与自己争这些有的没的,不由笑着摇头。
苦中作乐,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自胡人后续大军抵达后,他们的主帅就从安图恩换成了另一个将领,术律耶的同胞弟弟,术律昭。从今天的攻城就能看出来,此人能力相当平庸,连安图恩都比不过。
然而一旦术律耶从使节团那边脱身,抵达锦关城,获得统筹大军的权力,那么战场局势将又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到术律耶,那天王之悉又提醒了我一件事。”敖丙盯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帐篷营地,低声道,“你还记得当年我们是怎么跟术律耶对上的吗?我们坏了他掠劫商队的好事,他便依样画葫芦,原封不动把你的手段报复到了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陛下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间,哪吒便已懂了他想说什么。
这次术律耶假意和谈,却反过来发动奇袭,要夺取锦关城,就跟月泉关之战哪吒设计他的手段一样。哪吒曾说他当上可汗后性格变得保守,可如今看来,此人一如当年,疯狂至极。
敖丙沉思道:“我之前说过,锦关城并非险关狭隘,地理位置远没有月泉关等地重要,他根本没有理由来攻打锦关城。可如今仔细想来,他此举是否目标在我?”
倘使哪吒不曾来锦关城,锦关城绝对抵御不住第一轮轻骑兵奇袭,那么自己必然会被俘,成为术律耶的阶下囚。
可是术律耶这样做,仅仅是因为穷途末路,临死前最后一击,要报仇泄恨吗?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脑海里倏然灵光一闪,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此举恐怕最终目标在你/不,他应该是针对我。”
敖丙注视着他的小徒弟,神色极为复杂。
术律耶此举,恐怕是想南下掠自己作为人质,用来对付哪吒。
毫不客气地说,大雁军队能有如今的功绩,十之五六都是因为哪吒。一直以来,哪吒表现得几乎没什么可以指摘之处——他不结党私营,只效忠天子,又不好女色,至今尚未婚配。
他犹如一尊毫无弱点的神祇,钱财权色,没有能够打动他的地方。唯一让他与这个世界联系起来的,便是少年时期收养他,教养他成人的师父——公子丙。
思及此,敖丙自嘲道:“这下倒好,你也在这,术律耶倒是一窝端了。”
哪吒声音冷下来:“放心,锦关城我会守到最后的,或者能跟师父一起殉情,倒也不错。”
敖丙怔忪片刻,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又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吗?
半响,他方才轻声叹息:“不会落到那种境地的……”
心里却在想,若是那样,也确实不错。
哪吒忽然从女墙上跳下,走到他身边,然后单膝跪在轮椅边,抓住敖丙白皙修长的右手,按在自己满是血迹的脸上。
万里滚云浩如烟海,边城遥望,再无战声。
金色的余辉落在二人身上,在城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少年将军仰头认真凝视他:“师父,既然知道不会落到那种境地,就不要说刚刚那种话。”
活到这么大,竟是被小徒弟教训了。
“好好,知道了。”敖丙轻声笑了,温柔地抚了抚他脸庞,“我们来推敲一下,倘使你没有来,他抓到了我,用我来威胁你,你会做什么?”
18/21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