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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轻声嗤笑，仿佛自嘲：“你当我还是那年那个小傻子吗，男人当然不能跟男人成亲。”
那一刻，敖丙差点要脱口而出，若你一定要让我践约，哪怕是要我嫁给你这种事，我也会想办法办到。
可敖丙到底还是忍住了。
就着漫长的夜色，他们又细致而温柔地做了一次。
直到天光未明，府外的长街上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
已是四更天，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敖丙胸口胀满了失落，他目光落在哪吒脊背那几道伤口上，不由涌起满腔怜惜之意，想留他到天明。
“四更天了，天——”天太冷，你在这里睡一会儿罢。
没等他说完，哪吒却直起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戏谑道：“知道了，天快亮了，别急着赶我，徒儿会乖乖走的。”
说罢，便仔细帮敖丙把被褥掖好，然后转身翻出窗户，犹如一阵风，在他眼前彻底消失了。
那一刻，胸口满是苦涩酸胀，敖丙竟辨不出那是何种滋味。
半个月后，北疆又传来消息。
建武帝果然答应议和，并如敖丙所预料的那样，下诏令术律耶前往京城面圣，亲受加封。如无意外，这长达六年的征伐将会在年中结束，大雁朝自此进入下一个盛世。
在得到消息的当晚，敖丙就失眠了。
第二日，祝龚在跟他报告防务时，见他眼底一抹淡淡青痕，便劝道：“等小少爷衣锦还乡，见您为了他这般折腾自己身体，一定会怪我们没照顾好您。”
敖丙整夜未曾合眼，精神却很好，不由笑道：“你这小子，又知道我在担心他的事了，别油嘴滑舌，继续上报。”
祝龚心里嘀咕道，也就是在提到小少爷的时候您才会笑。
他继续禀报这几日城防及周边情况：“昨日有探子回报，有两个上百人规模的胡人部落在百里外发生了小规模械斗，似乎是为了争夺领地而产生的摩擦。”
敖丙动作一顿，总觉得这胡人部落出现得莫名其妙，便道：“多派些人去盯着。”
祝龚笑道：“公子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不过这胡人的可汗都要向我大雁称臣了，总不至于这几个小部落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敖丙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也才刚从郡王府那得到消息，祝龚是如何得知的？
祝龚一愣，便道：“这事儿这几天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据说是从草原那边来的胡商带来的消息，他们做生意的，消息最是灵通了。”
敖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正在凝思之际，忽然有人不请自来，推门而入。
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外望去。敖丙一眼看到那人，顿时全身血流尽数上涌，心脏鼓动不已。
晨光中，哪吒站在门间，跟他的目光交汇，神情炙热。
“祝龚，退下。”敖丙不动声色道。
待得房间只剩下师徒二人，敖丙心如擂鼓，尽量用平静的声调问道：“议和一事如何了？”
“术律耶已经随使者团上京了。”
哪吒走进来，随手拿起桌上瓷杯，一口饮尽余茶。
“那便好。”敖丙点头，然后微微蹙眉，“不过你擅自离军，又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恐怕会招人非议……”
哪吒忽然打断他：“师父，我现在这样，算是做到肃清四野，功成名就了么？”
敖丙一愣：“那是自然。”
哪吒凝视着他，继续问：“算是成为了名垂天下的大将军么？”
敖丙轻声笑了：“嗯。”
“那你还记得当年曾经答应过我一个要求吗？”
敖丙紧紧抿着唇，只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人，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经有万千昙花，清冷而灼烈地绽放。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祝龚满脸焦急，连敲门都没有，就闯了进来。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书房内暧昧的气氛，朝敖丙道：“公子，之前派去探查胡人部落的那一支小队只有一人幸存回来了！”
敖丙皱眉：“怎么了？”
祝龚瞳孔一缩，以极其艰涩的声音道：“他说，他看到了上万的骑兵。”
第二十二章
“他说，他看到了上万的骑兵。”
祝龚话音一落，哪吒便跳下书桌：“是胡人的轻骑兵，给我备盔甲和武器，再在一炷香时间内给我点一支骑兵，快！”
听了他的话，祝龚不由望向敖丙，敖丙微微皱眉：“听他的，快去办！”
一炷香时间后，敖丙出现在北门城郭上，祝龚身着戍装，站在他身后。
已近晌午，日头愈盛，天高鸟飞，城墙上视野一片开阔。
城下的商旅百姓成群结队进城，而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有蒙蒙的尘土扬起，将地天一线处渲染成一片不详的赭色。
从探子在百里外发现敌情开始，扣除回来通报花费的时间，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并不宽裕。而能做到在如此短时间内抵达锦关城的，亦只有胡人的游牧轻骑兵。
敖丙沉声道：“停止检查通牒，让所有人先进来，把东、西、南门都关上，只开北门。”
随着一阵喧闹，红袍玄甲的青年御马自城门内飞驰而出，正是哪吒。他身后跟随着敖家军的骑兵，如流水一般涌出城门，将百姓挤到一边，有人避之不及，跌倒在路上，顿时人声大噪。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胡兵来了，场面愈发混乱。
当最后一队骑兵鱼贯而出，这些人推搡着，连包裹行礼都不要，纷纷往城门内里挤。
烈日之下，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哭号声，地平线上的那一万轻骑兵已飞快地朝这边发起冲锋。敖丙微不可见地抓紧扶手，目光仍是一眨不眨停留在红袍玄甲的青年身上。
哪吒点完兵，御马转身，举枪在半空中凛然一划，便带着这两千骑兵迎敌而去！
广袤的草原是天然的战场，浩浩无垠，唯有连绵的山脉起伏，蚂蚁般密密麻麻的轻骑兵自山坡上冲锋而下。
两千人对一万人，犹如以卵击石。
然而有的人天生就是为了杀戮和战争存在的，当他出现在战场之上，便犹如武魂附体，战神转生，像一柄所向披靡的利刃，令他的所有敌人胆寒。
当哪吒出现在战场上的第一刻，便引起了所有人的震动。
红袍玄甲的青年身先士卒，冲入阵中，一枪挑起与自己交手的胡人骑兵，枪尖刺入对方心脏，横扫一片敌军。
他将长枪直指对方领兵将领，枪身上还串着温热的尸体，狂气一笑，笑声响彻原野——
“安图恩，小爷来要你的命了！”
怎么是他？
那个大雁朝的战神为什么会出现在离北疆千里之外的这里！
无数胡人士兵在心中响起这个疑问，负责此次军事行动的将领安图恩尤其受到惊吓。
他本是术律耶手下一员大将，在呼伦图尔战死后顶替了对方的位置，此次得到术律耶的指令，发兵突袭，意图以机动性最强的轻骑兵大军打一个出其不意，迅速攻克锦关城。
然而安图恩武力高强，却生性多疑。
哪吒在胡人耳里不败战神的名号响之又响，数月前击溃术律耶大军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因此当他看到哪吒出现在锦关城前时，第一个念头是可汗是不是又中了这小子的圈套？！
安图恩害怕有诈，竟发出指令，领麾下所有骑兵暂停冲锋。
哪吒趁机领军主动进攻，对接的胡兵躲避不及，顿时被长刀砍下马来，短短一瞬间损失近数百人！
安图恩见他行事如此大胆，唯恐有埋伏在等着自己，便下令停止分兵出击锦关城其他城门的计划，反而收拢军队，向着这两千人骑兵包围。
他慎之又慎，却没料到哪吒率领的这两千人骑兵，在交锋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后，竟毫不留恋，果断扭头就跑。
口袋阵尚未形成，哪吒便率军撤了出来，犹如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无从下手。
一时间安图恩陷入风中凌乱，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哪吒的疑兵之计，根本没什么埋伏大军，不由大怒：“给我上，把人留下来！”
敖丙在城郭上看着哪吒且战且退，当胡人骑兵进入射程范围内后，锦关城守军便架起弓弩，箭头如雨般落下，生生将胡人大军的追击阻拦下来。
待得最后一人冲进城门，北门关上，敖丙紧握住扶手的手这才微不可见地松了下来。
千难万险，他们终于抵御了第一波胡人轻骑兵的进攻，将其阻挡在了门外。轻骑兵擅长奇袭，但攻城是绝无可能的，也就是说，第一轮战事已经偃旗息鼓。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随后赶来的重骑兵和攻城步兵才是重中之重。
一切尘埃落定，他注视着城下喧嚣尘上的上万轻骑兵，静静道：“祝龚，派人把城里所有胡商控制起来。”
锦关城虽然支持胡汉通商，但对胡商管理甚严。
进出锦关城的胡商都要领临时通牒，登记住所，是以祝龚很快就把目前在城内的胡商给带到了城守府中。
此时城中已经戒严，所有管理工作都被军队接手，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城守府内，更是气氛严峻。
正厅里，哪吒在敖丙身边大刀阔斧坐着，赤着上半身，露出一身瘦削结实的腱子肉，曲线漂亮流畅的身体上留着数道鲜红的印迹。
他师父用毛巾沾了药膏，轻轻涂到那有些怵目惊心的伤口上，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道：“你看清楚了，是术律耶的军队？”
“嗯，领兵的那个是他手下安图恩。”
敖丙眉心微皱：“既如此，那术律耶这次是诈降，他派人冒充自己跟随使节团去京城，自己却南下领兵攻打锦关城？”
哪吒摇头：“不，我亲自确认过，跟使节团离开的就是他本人，所以我才会放心从北疆回来。”
俩人交谈寥寥数句，敖丙便领会到其中关键。
术律耶此人贼心不死，亲身随使节团去京城受封，意图却在麻痹大雁，令人放松警惕，同时暗中调兵南下攻占城池，借机东山再起。
正因如此，前来攻打锦关城的不是术律耶，而是他的爱将安图恩。倘使哪吒没有回来，恐怕就要一如术律耶所愿，被他得手了。
只是敖丙始终无法理解，锦关城地理位置其实并不重要，术律耶为何会选择这作为再起第一站？
聊天之际，祝龚便已经将那些个胡人五花大绑带来上来。
这些胡人常年在关内做生意，汉语说得颇为流畅，若不是样貌高眉深目，单听口音甚至会令人误以为是汉人。
他们见了这面善的公子丙，连忙大声哭诉自己无辜，指天发誓自己绝无背叛之心。
敖丙一手叩着扶手，冷冷问道：“是谁让你们散播可汗要向大雁称臣的消息？”
听了他的问题，有人露出茫然神色，有人目光闪烁，还有一些人埋头默默不语。敖丙将这一切收拢在眼里，示意祝龚将一个畏畏缩缩的胡商人提出来。
祝龚又重复了一遍问题，那人立刻哭丧着脸说：“大人，我也是听别人说起的。”
敖丙懒得浪费时间，便让祝龚把人押到大牢里严刑拷问，他翻了一遍名册，把那几个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胡商名字标出来，命人前往他们住所搜索。
这些胡商中混入了术律耶的奸细，妄图通过散播谣言放松守军警惕，其住所内想必会有更多的发现。
做完这一切，已是傍晚，从正厅往外看去，角楼上缓缓冒起一道浓厚的白烟，在玫瑰色的云霄滚海的背景下冉冉升起。
那是敖丙命人点起的烽火，此刻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唯一能做的就是燃起狼烟，发出求救信号。只是这一招并不靠谱，没有烽火台传递信号，被邻城守军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哪吒忽道：“再过几天，术律耶估计会从那边脱身，赶到这边来。”
这意味着锦关城将会陷入更大的困境。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敖丙轻声道：“我与月泉关一直保持三日一次通信的频次。上次通信是在一天之前，两日之后，大哥收不到我的信，自然会派人来探查。”
待到他大哥领兵驰援，至少要七日之后。
而他们只要在这七天之内抵挡住胡兵攻城就有救。
“我们现在手上共有八千人，两千骑兵，六千步兵。你之前带了那两千骑兵出去，折损了近五百人。接下来规划好物资的话，锦关城能撑到第五日，至于那之后，则是听天命了。”
他说到这，不由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正焦虑出神间，眼前忽然一暗，哪吒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亲。
敖丙神情怔忪，没料到哪吒竟公然亲了自己。
哪吒伸手抚过他脸颊，认真地安慰：“别担心，有我呢。”
青年俊美的脸上轮廓在晚霞中映照出温柔的影子，那话语里带着奇异的力量，让他焦虑不安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他心想，是了，全天下最厉害的战神就在这里，他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敖丙轻轻笑了，温柔地回视着他的吒儿。
俄顷，大堂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去，祝龚僵立在门口，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们。
第二十三章
第二日上午，术律耶的大军还没有来，轻骑兵将锦关城围得水泄不通。
安图恩坚壁清野，俘虏了一群没来得及逃走的汉人百姓，他把俘虏捆成一串粽子，命令他们排排跪在城门下，派人在城下劝降。
“限尔等在一个时辰内打开城门，速速投降。可汗仁厚，他保证入城后绝不虐待汉人百姓……”
贺图人大军在城下呈井字型队列排序，黑压压一片。
师徒俩在城郭上看着这一切，哪吒眸色沉沉，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与术律耶打交道多年，因此也最为了解对方的目的。
“安图恩是来给术律耶打头阵的，他带领的轻骑兵机动性很强，目的就是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攻入城门。现在他没有完成术律耶交待的任务，开始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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