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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燃弯腰打算去架子上拿拖鞋,恰巧尚观洲跟他不谋而合,也俯身去拿,两人肩膀就这么轻轻撞了一下,夏燃稍稍不稳地往后退了退。
夏燃手里拿到了拖鞋,同时却感到有双手虚虚地环住了自己。
那双手很凉,指尖凉,掌心也凉。
“没事吧?”
“这么凉?”
两个人同时开口,尚观洲的声音又低又沉,夏燃只顾着担心他身体的温度,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一个劲儿急声催他:“快去,别着凉了。”说着就半拉半拽地把人往浴室送,“洗好了叫我,我给你拿衣服。”
其实根本都不用尚观洲叫,夏燃转身就冲进卧室翻找起衣服。他利落地把干净衣服放在浴室门口,又快步去厨房烧上热水。这一通忙活下来,早就把俩人一间房怎么睡这事给忘完了。
浴室里,尚观洲皱眉看着镜中的自己——湿透的上衣紧贴皮肤,头发凌乱地滴着水。但想起夏燃刚才那副强装镇定却又掩不住关切的模样,他眉宇又舒展开来,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尚观洲细致地洗完澡,确认身上再没有外面那股青草夹着泥土的味道后,关了淋浴。然而等了许久,浴室外始终一片寂静。
这屋子老,隔音不好,照理说不管夏燃在外面干什么,他都该能听到一些。现在这安静的情况,他猜测夏燃可能是先睡了。
这么一想尚观洲便不打算叫夏燃了。叫了未必听得到,要是听到了,那估计就是把人吵醒了,也没必要。
索性打算自己出去找衣服,反正夏燃摆放东西很有规律,就那几个地方,尚观洲看过两次后就都记住了。
洗手台上的湿衣服还滴着水,尚观洲连碰都懒得碰,随手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间。横竖就是出去拿个衣服的功夫,三两分钟的事。
拉开浴室门的瞬间,雾气涌出,模糊了视线。
夏燃就倚在门边,身体轻轻靠在墙上,他手里拿着要给尚观洲的衣服,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马上要睡着的样子。
门开的刹那他先是愣了会,待雾气散了些,他也清醒了过来,目光落在尚观洲的身上。
什么都没穿?
夏燃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不加掩饰的欣赏,无半点狎昵。
“怎么不叫我?”说着递过去衣服。
尚观洲神色自若地接过衣服,回他:“没听到声儿,以为你睡了,准备出来自己找找。”
“这么找啊?”夏燃意有所指,眼睛扫过他光着的上半身。
尚观洲倒是也不觉得怎样,大方地让他看,“嗯,介意吗?”
夏燃低笑了声,半睡不醒的脑袋让他卸下了防备,他摇头道:“不介意,好看的东西介意什么,就是……”他突然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再无可靠近的余地。
他垂眸,看向尚观洲肩头那道淡红色的痕迹,“这儿怎么还没好?有点煞风景。”
尚观洲没顺着夏燃视线去看,他知道他说的是哪块儿。
他眼睛盯着夏燃的脸,说:“哪有那么快,你咬的时候可一点情没留。”
“疼不会躲?”夏燃不服,觉得是他皮肤太嫩,“不会反抗?就站着任我咬?”
尚观洲声音轻缓,回他:“没躲,倒是反抗了,结果你咬的更用劲儿了。”
夏燃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想秉着求知的精神追问“怎么反抗的”,突然福至心灵,视线下意识往下瞟了眼,顿时耳根发热。
他妈的,这么反抗啊!
他咬牙切齿,瞪了尚观洲一眼:“那你活该!”
一把将人带衣服又推回浴室,“砰”的一声甩上门。
尚观洲换好衣服出来,屋子里的顶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盏小台灯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暖黄的光。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热水,正冒着热气。
床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半区域,有两床被子,夏燃那床被扯得凌乱,盖在身上的不足四分之一,大半都滑落到了床下;还有一床工整地放在另一边,铺得整整齐齐。
尚观洲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俯视着床上的人。夏燃似乎已经睡熟,闭着眼睛吐息均匀,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像是要躲开晃眼的光。
还不够。
尚观洲缓缓在床边蹲下,眼神专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夏燃的五官。他的手搭在床沿,离夏燃的脸就差那么一点点距离,手指克制地揪紧被角。
“想再近一点……”他几不可闻地低语,“夏燃,再多给我一些机会吧。”
缓缓直起身,尚观洲没发现,床上熟睡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早上不到七点,窗帘缝隙微微渗出一点晨光时,夏燃已经醒了。他闭着眼没动,听着身旁尚观洲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翻了个身,静静等着手机闹钟响起。
又过了会儿,手机刚发出第一声嗡鸣,夏燃支起身子去够,却被更靠近那一边的尚观洲抢了先。
别问为什么夏燃没放在自己这边,他昨晚脑子抽了,放水的时候顺带就搁旁边了,也没想到还有早上这茬儿。
尚观洲刚支起身,夏燃已经一手撑在他身侧,另一手向床头柜伸去。这事发生得挺快,两人的动作都很迅速,几乎铃声响起便同一时间行动,导致最后就成了夏燃大半个身子几乎像是罩在尚观洲身上一样。
两人都愣了一会,夏燃没想到尚观洲这么快就醒了。而尚观洲没想到的就更多了,向来转得快的脑子也停摆了。
铃声响起的第一秒,他的手本来已经摸到了夏燃的手机,可后来铃声足足响了六秒才被人关掉,而且最后还不是被尚观洲摁掉的。
夏燃又向那边挪动了几分,几乎整个人贴在尚观洲身上,手指在屏幕上一划,闹钟停了。
若有若无的古茶香在未散的睡意里悄然漫开,尚观洲屏住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声音甚至盖过了刚才刺耳的闹铃,此刻在骤然安静的卧室里,残余的心跳,每一下搏动都清晰的让人心慌。
尚观洲低头,仓促地别开脸,与身上的人拉开距离,“我去洗漱。”连出口的声音是哑的。
夏燃茫然地睁着惺忪睡眼,看着尚观洲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明所以地在床上发愣。
直到第二轮闹钟响起,他才算彻底清醒,盯着尚观洲已经消失的背影,他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逐渐变了颜色。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阻隔贴,贴在后颈。他睡相不好,昨晚贴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掉了。
夏燃深呼吸一口,努力用繁琐的日常填满自己的脑子。
他首先得给安心做好一天的饭,然后去上班,上班的空闲时间还要找可以在周末和调班的休息时间能做的兼职。
他要先还完钱,才能攒钱给安心看病。
他要好好照顾安心,等那个女人从监狱里出来。
他要……
他不要想起尚观洲。
算了,夏燃穿好鞋,拖着步子往厨房走,他要做的事简直太多了,要做的都做不完,哪顾得上不要做的。
浴室传来水声,夏燃停住脚步,望向磨砂玻璃后模糊的身影,胸口莫名有种被堵着不出气的感觉。
尚观洲,你离我远一点行吗?
你远一点,我就可以不用艰难地控制自己,不用每次清醒后,反复地后悔已经做过的事。
但可悲的是,夏燃现在快连后悔的力气都没了。他和白晨的约定已经结束,尚观洲现在的靠近又算什么?他自己,又算什么……
夏燃早上没有做早饭的习惯,但今天尚观洲在,他还是勉强抽空做了两人的早饭,当然还是很简陋。
索然无味的白粥和随意拌的凉菜,仅此而已。
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
夏燃用勺子喝了两大口碗里的粥,问道:“昨晚太困了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啊?把自己搞成那样。”
尚观洲闻言低下头,手里的勺子无意识地在粥碗里打转:“也没什么……”
夏燃挑眉,吃饭动作也停了,支着脑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尚观洲拿他没办法,只得继续开口,“昨晚出门后雨突然下大了,车开不进小区。我冒雨走到小区外的便利店门口等车。当时外套湿透了,穿在身上很不舒服,我刚打算脱下来拿着,旁边突然就冲过来一个黑影……挺倒霉的,手机还在外套里,钱包也在。”
尚观洲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觉得没必要再说下去,这么蠢的事情他已经尽力讲得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了。
他不是个会讲述动听故事的人,但没想到,夏燃却这么轻易就被他带入了情绪。
“抢劫?!”夏燃“啪”地撂下筷子,声音陡然拔高,“只是东西丢了吗?人有没有受伤?”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在尚观洲面前上下检查,“胳膊有没有事儿?他们抢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把你撞倒了?”
怪不得昨晚身上那么脏。
夏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讲话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
“操,现在林城的混混都这么无法无天了?大街上就敢明抢?!”
就在夏燃的情绪要从关心尚观洲转向痛骂那个莫须有的抢劫犯时,尚观洲及时出声打断了他:“夏燃,我真没事。”
夏燃马上回他:“怎么没事了!昨晚你到家全身都淋湿了,外面还有大风,你不知道,我一拉开门你站在门口的时候脸煞白得跟个鬼一样。你洗澡的时候我感冒药都给你找出来了,怎么会没事!”
夏燃还是气不过,拳头攥得咯咯响:“你们学校还吹什么治学严谨,教学优良,以生为本,我呸了真是!先看看学生活不活吧,大学的家属院附近都能发生这种事,校领导都他妈吃干饭的?!”
尚观洲皱了皱眉,微微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夏燃一眼后又低头闭上了。
他其实不想听这些。
但,自己作的孽。
好在夏燃很快结束了那些无聊的废话,最后在饭桌上留下一句:“幸好你真的没出什么大事,不然我……”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尚观洲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夹菜。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小瞬,但眼底那份担忧还是被尚观洲捕捉到了。
尚观洲垂眸咽下最后一口粥,白粥寡淡得尝不出丁点儿味道。他却偷偷用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个快要溢出来的笑压了回去。
第24章 可以,推开
尚观洲虽然达成了目的,却也立刻领教了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那就是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就像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
更何况,最初那个谎言还是整个环节里最拙劣的一个。
明明有无数更体面的方式可以留下,尚观洲却鬼使神差地选了最愚蠢的一种。
或许是因为那天的雨后来下得实在太急太猛。雨点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尚观洲身处其中,难得失去了理智。
等他回过神,外套、手机和钱包早就被扔进垃圾桶深处了。
“反正结果不坏。”尚观洲这么安慰自己,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早。
可老天爷偏要跟他作对似的。
当他们下楼走到三层时,透过积灰的窗户,尚观洲突然看见楼下清洁工大爷正推着垃圾车,挨个翻捡着单元楼门前的垃圾桶。
尚观洲后背一凉,他那件被雨水泡得估计已经发皱的外套,随时都可能被翻出来。
他根本不敢想,夏燃如果眼睁睁看着大爷把那件外套从垃圾桶里拎出来,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显然他并没有做好应对这种事的准备。
所以,他又干了一件蠢事。
“快走!”
他一把扣住夏燃的手腕,拽着人就往楼下冲。
夏燃被扯得踉跄,但却没有挣扎,问他:“怎么了?急着投胎呢!那说好了,下辈子我投你!”
还有闲心在这儿开玩笑,那应该是没看见。
两人刚冲出楼门,几个跨步跑得远了些,“刺啦”一声就从身后传来。
是垃圾袋被撕开的声音。
没人会无聊地听到这种声音就回头去看,但尚观洲还是喉咙发紧。仓促间,他扯了第二个谎:“我忘记了早上有课,要迟到了,跑快点!”
“啊?”夏燃被他逗乐了,“你是笨蛋吗?”
尚观洲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说过。
但此刻,感受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听着自己慌不择言的拙劣借口,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做了件笨蛋才会做的蠢事。
但这有什么不好吗?
比起那些从小被反复灌输的体面教养,刻意培养的沉稳从容,尚观洲并不讨厌现在和夏燃两个像傻子一样狂奔在去学校的路上。
或者说,他很喜欢。
后来夏燃当天就言辞激烈地说要报警,掏出手机立马行动,尚观洲连忙按住他的手,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
三言两语并不只是说得那么简单,而是三言又两语,三言又两语,三言又两语……
反反复复。
尚观洲原以为,像夏燃这种打架斗殴都能当家常便饭的人,应该是很讨厌和警察打交道才对,更别说,他还有个继母在蹲监狱,怎么看都不该是公检法机关的坚定拥护者。
但针对尚观洲的“被抢劫案件”,夏燃却异常执着,非要警察查出个好歹来。
最后实在拗不过,两人还是去警局备了案。不过当天下午,尚观洲就派人去撤了案。
这一通折腾下来,手机钱包自然没找回来。
夏燃心疼得直皱眉,尚观洲却浑不在意,安慰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值多少钱?”夏燃追问。
尚观洲随口说了个数。
大概十来万的样子,具体多少他也记不清。这些东西从来都有人给他准备好,到他手里也用不了几次,所以他压根没在意过价钱。
谁知刚才还追着问的夏燃,听完却突然沉默了。
不过也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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