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佛,静心,也……看看这里的冬日景致。”
刘琮温声道,率先下了车。早有知客僧迎了上来,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
大相国寺占地极广,殿宇庄严,庭院深深。
刘琮并未带他们去人潮汹涌的大雄宝殿,而是引着他们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来到后山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
平台下方,竟是一片未完全封冻的湖泊,湖心处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寺院的飞檐
几只不畏寒的水鸟在湖面嬉戏。视野极佳,能将大半寺院和远处层叠的山峦尽收眼底。
刘琮停下脚步,指着平台不远处一片在冬日阳光下依旧苍翠的梅林
“听说那里的绿萼梅开得正好,香气清幽。
让常禄他们陪你去看看?折几支喜欢的带回去插瓶可好?”
他看向崔骁,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期许
“崔伴读若不介意,陪本宫在此处稍坐片刻?这湖光山色,倒也值得一观。”
刘昶毕竟孩子心性,立刻被那盛开的梅花吸引了,欢呼一声,抱着雪兔便跟着常禄和几个伶俐的小太监跑向了梅林。
福海自然紧紧跟上,只留下两个沉稳的护卫在不远处警戒。
平台之上,瞬间只剩下刘琮和崔骁二人。
寒风掠过湖面,带来清冽湿润的气息,也吹动了刘琮月白衣袍的下摆。
他走到平台边缘的石栏旁,凭栏远眺,身姿挺拔如竹。
崔骁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冬日暖阳为远山镀上一层淡金,碧波微澜的湖面如同巨大的翡翠,古刹的钟声悠悠传来,涤荡人心。
此情此景,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三殿下天真烂漫,赤子之心难得。”
崔骁望着梅林中那个小小的、雀跃的身影,由衷感慨。
刘琮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是啊。这深宫之中,能保有这份纯真,是福气,也是……不易。”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崔骁,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阳光下如同剔透的琉璃,清晰地映着崔骁的身影
“三弟心性单纯,与他相处,需处处呵护引导,劳烦崔伴读了。”
“殿下言重,此乃臣之本分。”
崔骁拱手道。他能感觉到刘琮话语中对刘昶真切的关爱,这份兄弟之情,在皇家显得尤为珍贵。
“本分之外,亦有情谊。”
刘琮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暖意融融
“三弟很喜欢你。他说,崔骁哥哥懂得多,会讲有趣的故事,还会保护他。”
崔骁心头微暖,也笑了:“三殿下纯善,待人以诚,臣亦视之如弟。”
短暂的沉默。湖风吹拂,带着冬日的凛冽,也带来远处梅林隐约的欢笑。
“那日凉亭之后,”
刘琮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更低,如同耳语,目光重新投向浩渺的湖面
“本宫一直在想崔伴读的话。”
崔骁心中微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打起精神
“殿下指的是?”
第18章 好鲜
“漩涡中心,明辨方向,看清暗礁。”
刘琮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崔骁那晚的话,声音平静无波
“崔伴读年纪虽轻,却似已深谙这宫闱之险。
玉兰殿之事,疑点重重,迷雾未散。
父皇将此案交由锦衣卫,看似雷霆手段,实则……”
他微微一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彼此心照不宣。
锦衣卫直属皇帝,查案效率极高,却也意味着所有线索将被直接封存于帝王手中,真相如何,外人无从得知。
皇帝是在保护,还是在掩盖?或者……是在等待?
崔骁看着刘琮线条优美的侧脸,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也蕴藏着与他同样的疑虑和警惕。
他斟酌着词句
“陛下圣心烛照,自有决断。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等……唯有谨守本分,静待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
刘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略带嘲讽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时,水落之后,显露的未必是石头,也可能是更深的淤泥,或者……噬人的漩涡。”
他转过身,正对着崔骁,目光清澈而锐利,带着一种开诚布公的坦诚
“崔骁,此处并无外人。本宫问你,以你之见,那幕后之人,所图为何?当真仅仅是为除去大皇兄和三弟?”
这声“崔骁”,去掉了“伴读”的敬称,如同朋友间的直呼其名,带着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崔骁心头一跳,迎上刘琮的目光。
那目光坦荡而深邃,仿佛能看进人心底,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决定也坦诚几分
“臣不敢妄测天心,然,观其行事,简单粗暴,手段狠辣,但是有效。恐背后另有阴谋…值此突厥使节将至、朝局微妙之际……”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明——幕后之人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皇子之位,更是想搅乱朝局,浑水摸鱼!
刘琮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如同寒星乍亮!
他定定地看着崔骁,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锐利的光芒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好一个‘浑水摸鱼’!崔骁,你果然……看得透彻。”
他低声赞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更深、更浑。突厥使节入京,是契机,也是……最大的变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本宫邀你与三弟出来,一为散心,二来……也是想寻个清净所在,与你一谈。
宫中耳目繁杂,有些话,不便说。”
崔骁心中震动。二皇子这是……在向他示警?
“殿下……”崔骁刚想开口,却被刘琮抬手制止。
“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多加留意,护好三弟,也……顾好自己。”
刘琮的目光落在崔骁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切
“本宫……视你为友,不愿见你卷入无谓风波。”
这四个字,如同暖流,瞬间淌过崔骁的心田。
他看着刘琮那双漂亮得令人屏息、此刻却盛满真诚的眼眸,所有的疑虑、算计、身份隔阂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清澈的目光融化了。他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殿下厚谊,崔骁……定不负所托!”
刘琮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后绽放的玉兰,清绝动人。
他指了指平台中央早已备好的石桌石凳,桌上竟已摆好了一副玉质棋盘和两盒棋子
旁边还有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煨着一个小砂锅,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公事说完,该论私谊了。”
刘琮的声音轻松起来,带着少年人的明朗
“此湖名‘鉴心’,冬日虽寒,湖心处却因有地热泉眼,并未完全封冻,湖中所产银鱼、青虾,肉质细嫩,鲜美无比。
清晨刚捕捞了些,配上新磨的豆腐和山间野菌,炖了这锅鱼鲜汤。”
他走到桌边坐下,亲自揭开砂锅盖子,一股浓郁鲜香瞬间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来,尝尝?顺便……手谈一局?”
美食当前,棋逢对手。
方才的凝重气氛瞬间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散。
崔骁也不客气,笑着在刘琮对面坐下。
两人执子对弈,落子声清脆。
刘琮棋风稳健,布局深远,如同他治国理政的思路;
崔骁则灵动跳脱,常有出人意料的妙手,如同他那颗机敏的心。棋局胶着,难分伯仲。
刘琮夹起一片雪白细嫩的鱼肉放入崔骁面前的青瓷小碗中,动作自然
“尝尝这银鱼,入口即化,毫无腥气。”
崔骁也不推辞,尝了一口,果然鲜美异常,眼睛一亮
“好鲜!殿下好口福!”
“是托了这‘鉴心湖’的福。”
刘琮也给自己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
“天地造化,自有其慷慨之处。只可惜,能静心品味者,不多。”
两人一边品着鲜美的鱼汤,一边继续落子。
话题也从棋局转到诗书,从市井趣闻聊到山川风物。
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刻意的奉承,只有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和思想碰撞的火花四溅。
刘琮渊博的学识和沉稳的谈吐让崔骁受益良多,而崔骁的机敏反应和独特视角也常常让刘琮眼前一亮,抚掌称妙。
“妙哉!此局‘倒脱靴’,竟被你如此化解!崔骁,你这脑子,不去考状元真是屈才了!”
刘琮看着棋盘上崔骁一记精妙的解围,忍不住赞道,眼中是纯粹的欣赏和棋逢对手的愉悦。
崔骁也哈哈大笑,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殿下谬赞!若非殿下步步紧逼,臣也想不到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棋盘上的黑白子错落有致,砂锅里咕嘟着鲜美的汤羹。
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只余下对弈的专注、品尝美味的满足,以及知己相得的融融暖意。
仿佛这天地间,唯有这方石桌,这局棋,这碗汤,和眼前这个能让他畅所欲言、引为知己的人。
时间在专注的棋局和愉悦的交谈中悄然流逝。直到日头西斜,湖面泛起金色的粼光,梅林那边也传来了刘昶清脆的呼唤声,两人才恍然惊觉,竟已过了大半日。
“二哥!崔骁哥哥!你们看!我折了好漂亮的梅花!”
刘昶捧着一大束含苞待放的绿萼梅,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献宝似地跑过来。
刘琮和崔骁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未尽的笑意和默契。
“三弟眼光甚好。”
刘琮接过梅花,低头轻嗅,清冷的梅香沁人心脾。
他看向崔骁,目光温和而深邃,如同这冬日暖阳下的鉴心湖水,清澈见底,却又蕴藏着无尽的暖意。
崔骁亦含笑看着那束梅花,心中一片澄澈温暖。
倾盖如故,莫过于此。
这深宫寒潭,能遇此知己,纵前路风波险恶,亦觉心中有了凭依,足可砥砺前行。
第19章 和亲
腊月二十三,小年。
整个帝京却笼罩在一种不同于年节喜庆的肃杀与喧嚣之中。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被金吾卫和顺天府的衙役清出宽阔的通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然而,这森严的戒备,丝毫阻挡不了帝京百姓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好奇。
坊间的茶肆酒楼,临街的窗户早已被高价订满,更有无数人攀上屋顶、挤在巷口,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只为目睹那来自北境草原的狼王风采。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
远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响的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十名身高体壮、披着厚重皮裘、头戴狰狞狼首皮帽的突厥精骑。
他们面容粗犷,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而桀骜,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强弓硬弩
一股剽悍野蛮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街道两旁喧闹的百姓都为之一窒。
紧接着,一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缓步踏来。
马背上端坐一人,正是突厥新可汗,阿史那摩咄。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异常魁梧雄壮,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浓密的络腮胡更添几分野性。
一双深陷的鹰目精光四射,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睥睨天下的狂傲。
他并未穿戴多么华丽的冠冕,只着一身玄色镶金边的狼皮大氅,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古朴、寒气森森的弯刀。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人群,那眼神冰冷而漠然,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弧度。天朝上国?繁华帝京?
在他阿史那摩咄眼中,不过是待宰的肥羊,迟早要匍匐在草原铁蹄之下!
“嘶……好凶悍的气势!”
“这就是突厥可汗?看着跟头野熊似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哼,凶什么凶!到了咱们京城,是龙也得盘着!”
“听说他们是来求亲的?想娶咱们的公主?”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咱们陛下能答应?”
百姓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惊惧、好奇、鄙夷和浓浓的不忿。
阿史那摩咄似乎能听懂一些汉话,听到那些“野熊”、“癞蛤蟆”之类的议论,鹰目中寒光一闪,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终究是枭雄人物,强压下心头的戾气,只是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继续策马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回响,如同踏在每一个天朝子民的心坎上。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龙涎香的味道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
阿史那摩咄带着几名心腹重臣,昂首阔步地踏入这象征着天朝最高权力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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