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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所言极是。”
崔骁谨慎地回应
“居安思危,行路观水,确需时时谨慎。尤其身处漩涡中心,更要明辨方向,看清暗礁。”
他这话,也带上了试探的意味。
刘琮转回头,清澈深邃的目光落在崔骁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欣赏?
他听懂了崔骁的弦外之音。这个少年,果然敏锐。
“崔伴读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凡。”
刘琮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听闻你入宫前,曾师从名医?那位救你于危难的小神医,想必也是位奇人。”
话题突然转向自己,崔骁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
“回殿下,臣确曾得蒙胡青小神医救命之恩。胡兄虽年纪与臣相仿
然医术精湛,见识广博,更难得的是古道热肠”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对挚友的真诚怀念
“他常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与屠夫何异?这份赤子之心,臣甚为敬佩。”
“医者仁心……赤子之心……”
刘琮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化为一片深沉的幽暗。
这深宫之中,赤子之心何其难得?
他看向崔骁的目光里,那份探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共鸣的复杂情绪。
“能在生死关头遇到此等良友,是崔伴读的福气。”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着这个话题,不知不觉间缓和了许多。
崔骁见刘琮似乎并无恶意,甚至言语间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感慨,那份因尴尬而起的戒备也稍稍放松。
他开始讲述一些与胡青相处的趣事,比如胡青如何吐槽药王谷后山的耗子精
如何用奇奇怪怪的药草捉弄侯府下人,又如何一本正经地教导他那些“保命要紧”的市井生存法则……
刘琮静静地听着,漂亮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些鲜活生动的、带着烟火气的故事,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他自幼被要求一举一动皆有规范,一言一行皆需思量,身边环绕的不是严肃的师傅,就是揣摩上意的宫人。
何曾有过这般轻松自在、可以随意谈论江湖趣闻的时刻?
第16章 倾盖
听着崔骁绘声绘色的描述,刘琮仿佛也看到了那个背着大药箱、啃着鸡腿、满嘴跑火车的市井少年形象。
新奇,有趣,甚至……有些向往那种肆意的生活。
他忍不住插话问道
“那位胡神医,当真说过……御花园的锦鲤烤来吃,比药王谷后山的耗子肉香?”
崔骁没忍住笑出声,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掩口,眼中却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殿下恕罪!胡青那小子……确实口无遮拦惯了!他那是饿极了胡说八道呢!”
他看着刘琮眼中那点好奇和难得一见的、属于少年人的鲜活光彩,心中也微微一动。
这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子,似乎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
刘琮摆摆手,非但没有责怪,唇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润
“率真之言,倒也有趣。比那些满口之乎者也、实则虚伪透顶的酸腐强多了。”
话题渐渐打开。从江湖奇闻到古籍杂谈,从兵法韬略到诗词歌赋……崔骁惊讶地发现
这位传说中能力卓绝、心思深沉的二皇子,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精辟,远超他的想象。
更令他意外的是,两人在许多观点上竟不谋而合!
谈到前朝名将用兵之道,崔骁推崇“奇正相合”,刘琮立刻接口“以正合,以奇胜,善之善者也”
并引经据典分析得失;聊到民生疾苦,崔骁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刘琮则沉默片刻,低声道
“为君者,当以苍生为念,轻徭薄赋,方是根本”
言辞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甚至说到一些冷僻的棋谱残局,两人也能你来我往,推演得不亦乐乎。
刘琮那双漂亮的眼眸越来越亮。
他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交谈!不必顾忌身份,无需揣摩心思,可以直抒胸臆,可以争论探讨。
崔骁的思维敏捷,见解独到,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不乏沉稳的思考。
更难得的是那份坦荡和真诚,像一股清泉,冲刷着他心底常年因算计和防备而积郁的沉珂。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甚至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是单纯地享受与一个同龄人、一个……朋友的倾心交谈。
是的,朋友。
这个念头在刘琮心中悄然滋生。
在这个冰冷的、步步惊心的宫墙之内,他竟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一个不因他是二皇子而阿谀奉承,不因他容貌而心存杂念,只以本心相交的人?
他看着崔骁在月光下侃侃而谈、眼神发亮的侧脸,心底深处,那层坚固的、用来隔绝一切的冰壳,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温暖的微光。
一种名为“愉悦”和“珍惜”的情绪,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尖。
崔骁同样沉浸在这份意外投契的畅谈中。
抛开最初的尴尬和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疑虑,他不得不承认,刘琮的人格魅力极其强大。
他学识渊博却不卖弄,位高权重却不倨傲,谈吐风雅,思维缜密,偶尔流露出的少年心性也显得真实可爱。
尤其是当他说到一些治国理政的见解时,那份沉稳和远见,让崔骁由衷地感到敬佩。
他甚至开始动摇之前的怀疑——这样一个胸有丘壑、志向高远的皇子,真的需要用毒杀幼弟、嫁祸长兄这种下作手段来争位吗?
那岂不是自毁长城?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月上中天,清辉更盛,将凉亭和池水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殿下……”
一个细微谨慎的声音在凉亭外响起。是刘琮的贴身小太监常禄,他垂手侍立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提醒
“亥时三刻了,明日还要去上书房听讲,您该安歇了。”
意犹未尽的交谈被打断。
刘琮眼中那明亮的光彩瞬间敛去大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再看向崔骁时,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和不舍。
“夜深了。”
刘琮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轻拂。他看着崔骁,声音温和
“今夜与崔伴读一席谈,本宫……甚为开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
崔骁也连忙起身,心中也涌起一股淡淡的怅然。
这月下倾谈,确实难得。
“能聆听殿下教诲,是臣的荣幸。殿下……也早些安歇。”
他躬身行礼。
刘琮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随着常禄离开了凉亭。
月光下,那挺拔清瘦的背影渐渐融入花木扶疏的暗影之中。
崔骁独自站在凉亭里,夜风吹拂着他微热的额角。
他回味着方才的对话,刘琮那渊博的学识、沉静的谈吐、偶尔流露的少年意气
还有最后那句“甚为开怀”……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心生好感。
那张漂亮得不似凡人的脸,此刻在脑海中更加清晰。
崔骁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能在这宫中有一位朋友,似乎……也不错?
虽然心底深处那点属于威远侯世子的警惕仍未完全散去——皇家的人,八百个心眼子,谁知道那温和的面具下藏着什么?
但至少此刻,他愿意相信这份月下畅谈的情谊是真实的。
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了解吧。
他转身,也朝着撷芳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寝殿,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崔骁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床前。他睁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凉亭中的一幕幕。
刘琮惊诧回眸时那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容颜……
他谈论民生时眼底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说到江湖趣闻时眼中闪烁的少年般的好奇光彩……
还有最后那句“甚为开怀”时,那份卸下所有伪装的、纯粹的愉悦……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怎么能有男子……长得那么漂亮……”
崔骁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揽住对方腰肢时那份清瘦的触感,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清冽冷香。
心跳,似乎又快了几分。
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还有对这深宫夜话的无限回味,崔骁终于沉入了梦乡。
梦里,似乎有清冷的月光,有粼粼的池水,还有那个月下谪仙般的身影,在对他露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微笑。
而此刻,已回到自己寝殿“清晏阁”的刘琮,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前的书案旁。
他没有点灯,任由月光流淌进来,洒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凉亭中少年灼热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
那些鲜活有趣的江湖轶事……
那些无需防备、畅所欲言的争论与共鸣……
还有那双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充满真诚和智慧的桃花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的、带着奇异悸动的感觉,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拿起案头一支紫毫笔,在月光铺陈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遒劲有力、却又带着一丝罕见柔情的字:
第17章 二皇子的邀请
年关将近,宫墙内外都染上了几分鲜活的喜气。
朱红的廊柱新漆过,檐角挂起了精巧的琉璃宫灯,连肃立的金吾卫甲胄似乎都擦拭得格外锃亮。
然而,这份喜庆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北境传来消息,突厥新继位的年轻可汗阿史那摩咄,竟遣使节携重礼入京朝贺新年。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礼部顿时忙得人仰马翻。
如何接待这位狼性未驯、意图难测的异族首领,成了压在礼部尚书案头最紧迫的难题。
就在这紧绷的氛围里,二皇子刘琮的邀请,如同投入沉闷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撷芳殿漾开了惊喜的涟漪。
“三弟,崔伴读,”
刘琮亲自来到撷芳殿,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姿容如玉,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冲散了殿内因前事残留的些许阴霾
“年节将至,宫外也热闹起来了。前些日子三弟受了惊吓,二哥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带你们出宫走走,散散心,看看市井年景,如何?父皇已恩准”
“出宫?!”
刘昶原本正抱着小雪兔看书,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如同点亮的星辰,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二哥!真的可以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崔骁,寻求确认,又带着孩童般的雀跃。
崔骁也有些意外。
自玉兰殿血案后,三皇子一直有些恹恹的,虽在崔骁的陪伴下好了许多,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二皇子此举,无论出于真心安抚,还是另有考量,对三殿下而言,都是好事。
他看向刘琮,对方那双漂亮的凤眸清澈坦荡,带着真诚的关切。
“殿下盛情,臣等岂敢推辞?”
崔骁拱手笑道,心中也隐隐有些期待。
宫外的世界,对他而言同样久违了。
更重要的是,能与这位月下倾谈、让他印象深刻的二皇子再次相处……
刘昶的大太监福海闻讯,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忙而不乱地指挥着小太监们准备出宫的一应物事
替换的常服、暖手的手炉、备用的银两、甚至给三殿下解闷的小玩意儿,事无巨细,安排得妥妥帖帖。
宫门在身后缓缓开启,喧嚣的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鲜活气息。
一辆宽敞却不显奢华的青呢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刘琮亲自扶着雀跃的刘昶上了车,又对崔骁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皇子的架子。
马车辘辘驶离了肃穆的宫墙,汇入熙攘的街市。
刘昶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趴在车窗边,新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吆喝叫卖的货郎、挂着红绸的店铺、舞龙舞狮的热闹队伍、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糖炒栗子和炸年糕的甜香……
他苍白的脸颊因兴奋而染上红晕,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抱着小雪兔的手都松了些。
刘琮含笑看着幼弟,眼神温和。
崔骁则坐在对面,目光偶尔掠过刘琮沉静的侧脸
心中那份因对方身份和能力而生的疏离感,在这样温煦的氛围里,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
马车并未在喧嚣的街市停留,而是径直驶向了城外。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肃穆恢弘的殿宇出现在眼前,黄墙黛瓦,古木参天,梵钟悠远——正是闻名遐迩的大相国寺。
年节将近,香客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
“二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刘昶好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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