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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序舟半垂着眼睛,氧气面罩里的雾气忽浓忽重,好似在说什么。
叶浔凑近,偏过头,耳朵靠近面罩,湿润的睫毛抖了抖,再次形成一滴眼泪,滑过脸颊,滴落至另一个人苍白裸//露的胸口。
“……哭什么?”江序舟问道,“我……不是……没事吗?”
他语气平缓,声音带笑,就是……
有气无力。
叶浔哭的耳朵有些不清楚,一下把“事”听成了“死”,整个人瞬间犹如一只应激炸毛的猫,立刻伸出手想要堵住江序舟的嘴,然而掌心只能碰见温热的氧气面罩。
“……你说什么胡话呢……”他眼泪流得更加凶了,“以后都不许再说了,快点呸呸呸。”
江序舟顿了顿,不明所以,却又很听话的“呸”了三下。
叶浔怕他呸得太轻,神明没有听见,果断起身在室内找了一圈,无果后,抓着江序舟的手,握了握拳。
“没有木头,只能先这样了。”叶浔自我安慰地说道,“反正舟是木头做的,你摸自己,就……四舍五入一下,相当于是摸木头了。”
“……以后不可以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你一定会健健康康的。”
江序舟费力地点了点头。他的刘海有点长,已经遮盖了眉毛,快要挡住视线。
他晃晃脑袋,想把头发弄到一旁,认真且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对象。
“……你头还是疼吗?”叶浔问,“别的地方有没有不舒服?”
江序舟的视线属实不太清楚,他居然都没有注意到叶浔一直在观察着自己,等到他开口询问时,才刚刚反应过来。
“疼的话要及时和我说。”叶浔继续说,“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好不好?”
之前医生曾经对他说过,感染性心内膜炎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脑栓塞,致死率极高。
他也上网了解过一点,光是看文字描述,光是想一想都开始觉得后怕,他握住江序舟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反应过来后连忙松开。
江序舟摇摇脑袋,闭上眼睛,戴着氧气面罩说话太费力,况且他也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刹那间,他再一次萌发了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
叶浔看着爱人的样子,心脏特别难受:“是不是说话太累了?”
“要不然……”
他想起个小时候玩过的游戏。
“你疼的话就在我手心里写个‘一’字,我就能知道了。”
“如果不疼,那你想说什么就写什么,然后我来猜,猜对你就眨眨眼,猜错……”
叶浔笑了笑:“那我就继续猜。”
他张开手掌,目光注视着那人的手。
江序舟的手其实挺好看的,骨节分明,指甲圆润。
倘若忽略掉苍白手背上明显的针眼的话,应该会更加好看。
许久后,手指动了动,掌心微微有点痒。
叶浔忍住想要重新握住那只手的冲动,耐心地看着。
江序舟一共写了十画,由上至下,叶浔歪头想了一会儿,看看掌心,又看看那人。
猛然反应过来,江序舟写的这个字——
是“家”。
江序舟想回家了。
确切来说,在叶浔没有回来的时候,他是没有家这个概念的。
他不缺乏房子,可他缺的是家,是有叶浔有奶奶的家。
现在,他有了。
只是不确定能有多少享受的机会,所以他想了。
“想回家了?”叶浔轻声问道。
江序舟眨了眨眼睛。
这下有点出乎叶浔预料了。
他预想过假如江序舟写疼的话,就立刻冲出去叫医生;假如画个爱心的话,就柔声回答“我也爱你”;假如说点别的……他也能够应对。
然而,江序舟写了“家”。
那个他们曾经的家。
那个他们发生争吵的家。
那个他们并未一起住过多久的家。
叶浔拉了一下口罩,眼睛弯了弯:“等过段时间就能回去啦。”
这是一段哄骗小孩子的谎话。
小时候的江序舟经常听奶奶这样对他说,爸爸妈妈过段时间就能回来啦,然后你就可以去城里手术治病啦。
当然,这些话在某一天乍然消失了。
江序舟知道叶浔和被蒙在鼓里的谈惠一样,都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让自己配合治疗。
可他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颇有些耍孩子气的意味。
他不想等了,现在就想回家。
不过,这番无理取闹的话,到底没有被他说出来。
“等你出了ICU,我再问问医生能不能回家住两天。”叶浔仿佛看出了什么,饶有兴趣地拍拍他的手安抚道,“咱们多忍几天,熬过这段日子就好。”
“就能回家了,好不好?”
江序舟垂下眼眸,算是勉强同意了。
毕竟,这也得医生说了算。
叶浔帮他掖好被子,放低声音:“困了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他的手指动了动,叶浔看过去。
江序舟写了个“不”。
他不想睡觉。
他想听爱人多说几句话,多看爱人几眼。
他还不想分开。
想法传递至眼睛,叶浔看懂了。
他靠近床头,脑袋搁在护栏上,撩起江序舟的刘海,与那双安静的乌黑的眼睛对视。
“刘海长了,等你出来我帮你剪吧。”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同样长长的头发,打趣道,“剪一个和我之前一模一样的短发。”
江序舟眉毛抬了抬,眼睛弯起来。
他不太相信叶浔的技术,单纯将这句话归为玩笑。
“昨天大家都来了,咱妈甚至还给你煲了汤。”
叶浔将聂夏兰对自己的好,强行安在了江序舟身上。
是不是多一个人对他好,就会多一份挂念,多一点回来的可能?
上次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
“可惜,你没喝到。”他歪头笑盈盈地瞧着爱人,“全进我肚子了。”
事实上,叶浔也没喝到。
应该全进下水道了。
“妈说,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就再给你煲。”
他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事情,同时又不留痕迹地将自己低血糖晕倒的事情遮盖过去。
江序舟一直笑着,目光柔和。
叶浔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止了声。
不是因为没有话说,也不是因为哽咽泛起。
只是因为他深深陷入那双温柔平静的眼眸。
似海边坚固的礁石,又似天边深邃的夜空。
黑暗下翻涌着潮水。
有悲伤,有不舍,亦有坚决。
江序舟,你在坚决些什么呢?
是坚决留下来,还是坚决离开?
叶浔不知道。
他满脑子都是在想,如何才能留住这一刹那,再将满目的洁白换成临海府的主卧,低落的情绪变成在一起的动力。
留下面前的这一个人。
从今往后,好好生活。
仅此而已。
江序舟阖上眼睛,缓了片刻后又睁开。
他有些困倦了。
刚清醒不久就碰见叶浔探望,感受到一手的湿润后就不舍得闭眼,索性强撑着精神安抚爱人,直到现在,他支撑不住了。
但是,江序舟想等探望时间结束再闭眼睛休息。
毕竟,一天只能见对象三十分钟,能说出口的话只有寥寥几语,压根无法慰藉苦闷的心情。
而且……
他大脑短暂混乱,眼皮垂下又快速抬起,眼神却慢慢涣散。
“困了就睡吧,我明天再来。”
“睡吧睡吧,我给你哼首歌。”
叶浔的掌心轻轻盖在江序舟的眼睛,感受到睫毛扫过手心后,才移开手掌,哼起小时候聂夏兰哄自己睡觉的歌曲。
江序舟意识昏昏沉沉,呼吸渐渐平缓,将要睡着时,隐约听见护士敲门进来说,探望时间到了。
歌曲停了一下来。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额间的头发又被撩起,随后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是一个吻。
一个隔着口罩的吻。
一个很轻很温暖的吻。
与上一次的吻不一样。这次来得特别的慢,却离开得很快,恐怕惊扰到未形成的梦般。
江序舟的眼睛动了动,他想睁开眼睛回应叶浔,或者目送爱人离开,但是奈何久病的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允许他这样做了。
他的耳旁再次传来爱人的声音——
“江序舟,我爱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明天见。”
第80章
等到江序舟再次清醒过来时,眼睛尚未睁开,耳旁就传来叶浔说话的声音。
离他格外的近,好似就在耳边。
尾音微微拉长,扬起,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恍惚间,江序舟感觉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化为明媚的阳光,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变成草木的清香,而他正坐在临海府的书房,听着爱人尝试着拉自己出门散步。
“江序舟,今天天气真好,凉风习习的。”
“感觉格外适合露营。”
“要不,等你做完手术出院,我们去露营吧?”
江序舟浅浅应了一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身旁的人仿佛没听见般,重新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碰见了一只小狗。”
“还挺可爱的。”
叶浔的声音停顿几秒:“我靠,这好像是邬翊的狗……”
“我要举报,他不认真上班!”
江序舟愣了片刻,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可他的身旁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所以,哪里来的声音?
是……玩//偶吗?
叶浔呢?
是现在还没到探望时间吗?
自从进入重症监护室后,江序舟就如同掉进了时间黑洞,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看不见,摸不着身旁陪伴他的玩//偶。
他吐//出口气,只能被迫放弃似的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爱人留下来的录音。
叶浔讲得特别杂,什么都有,外面的天气,以前的回忆,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等到报备完自己的日常生活,就兜兜转转地讲回儿童故事。
背景音从寂静,到偶尔传来鸟叫声,再到喧闹的人群。
配合着这样的背景音和叶浔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闲聊,竟让江序舟感觉走出了医院,空荡的病房多了几分活力,原本烦闷的心情也一点点缓和。
好像……在这里也并没有之前几次那般难熬。
他的嘴角扬了起来。
叶浔录了很多很多,江序舟耐心地听着。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在这段录音最后,居然还有邬翊出现。
江序舟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邬翊应该是没有想好说点什么,就被叶浔拉来讲话。
他听见,两人简单地拌了几句嘴,录音就戛然而止。
江序舟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他有点好奇自己的朋友会说些什么。
片刻后,录音里传来邬翊清嗓子的声音,背景音是叶浔和程昭林在说些什么。
江序舟听不太清楚,貌似是程昭林在劝叶浔以后要按时吃饭,隐约间,他能听到“昨晚”、“低血糖”、“输液”的词。
江序舟挪了挪脑袋,耳朵凑近床沿,想再听详细点时,邬翊开始说了话,他离得近,声音大,一下将后面两人的声音遮盖下去。
“……序舟?”
邬翊做不到像叶浔那样,能够熟练的旁若无人的与一个玩//偶说话。
毕竟,说了也没有人回应。
自言自语终究是有点尴尬的。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那天真的……挺吓人的。”
话音落下,邬翊又沉默了一会儿,扯出几声苦笑,缓和语气:“……把公司的合作都一并吓跑了。”
“幸好,没有亏多少钱。”
“不然我就要跑到病房里,站你床头,抱着你嚎啕大哭、痛哭流涕了。”
江序舟也跟笑了一下。
邬翊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对着个玩//偶还能说些什么,他呆摁着录音键久久不说话。
这次,江序舟听清楚背景音了。
入耳的先是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随后是程昭林问叶浔,哥,你就吃了两口,这些都不吃了吗?
叶浔应了一声,没有过多的解释。
程昭林则跟输入程序的机器人一样,立刻拉出一//大堆道理,疯狂劝说道。
可惜,都被叶浔一一敷衍过去。
待到对话完毕,都未再响起碗筷的碰撞声——
叶浔仍然一口饭没动。
程昭林库存耗空,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叶浔也沉默下来。
邬翊应该是走了过去,能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
他劝了两人几句,但大概是没有人听,因为两人都没有给出回应。
忽然,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江序舟移开脑袋,待声音过去,他又移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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