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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分享痛苦,不如独自承担。
叶浔迈了两大步,又轻手轻脚地把江序舟放在病床上,看着护士接好各种仪器后。
直到听见病房门关上,他才大胆地俯身下来,柔软的嘴唇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爱人的眼睛,感受到暖意后,加重点语气,再次否定了江序舟方才的话:“不重。”
一点都不重,甚至太轻了。
轻得让他心慌。
叶浔想,等到江序舟的胃管撤掉以后,他一定要学着做营养餐,给人养回来,养重一点。
重一点,能安心。
他起身拉上病房里的纱帘,使屋内的阳光变得不再刺眼后,坐到病床旁的陪护椅上,用手掌遮住爱人的眼睛:“可以睁开眼睛啦。”
在感受到掌心有睫毛扫过的痒意后,才慢慢挪开。
也许是因为叶浔做好了准备,又也许是江序舟太期待惊喜,以至于他睁开眼睛时,竟然没有觉得屋内的光线刺眼,甚至都没有眯起眼睛。
他简单的扫了一圈,病房依然是之前的病房,病床位置也没有改变,只是……多了不少东西——
床头柜上摆了一//大束鲜花,靠墙的位置放了他和叶浔的水杯,以及他熟悉的两个玩//偶,面前的沙发套了个沙发套,颜色变得不再沉闷,不远处的放置柜上摆放着烧水壶,微波炉……
江序舟低下头,发现病床和旁边的陪护床都换成了新的,与医院不同的三件套,枕头也是在家时最常用的那个。
一切的一切都太像个缩小版的家了。
“……你这是把家搬来了呀?”江序舟笑着问。
叶浔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将脸埋进江序舟腹部的被子里,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爱人:“简单凑合一下。”
“如果,你感觉还缺什么的话,就和我说,我去买。”
“嗯……因为医生说,没有做手术前不能出院,最多可以推你出去走走。”
“所以……现在还不能回家。”
江序舟应了一声,他严重怀疑这是叶浔说的话,不过他没有戳穿——
没有这个必要。
叶浔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
他垂着眼睛对视过去,仍带着笑容:“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
被子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是。”
“还有?”
“还有。”叶浔眼睛弯了弯,卖了个关子,“你先找找看。”
江序舟眨眨眼睛,抬起头,发现茶几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是那些吗?”他问,“是什么?”
叶浔顺着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礼物,给你的。”
江序舟顿了一下。
距离他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叶浔怎么会想到送礼物?
而且,怎么会这么多?
“是生日礼物,但不是今年的。”叶浔拉起江序舟的手按了按,解释道,“是以前。”
今年江序舟的生日礼物,他另有打算。
“……以前?”
叶浔点点头,站起身,走过去走回来两趟,才将那一堆礼物搬到病床旁边拆开。
他低头拆快递时,脖子上的项链从衣领处滑了出来。
银色的,泛着光。
是一枚戒指。
是江序舟的戒指。
那晚抢救的时候,护士将它取下来交给了叶浔。
江序舟垂眸静静地盯着。
熟悉的戒指在爱人胸口随着动作来回晃动。
他的心也随之晃动。
原来自己的戒指正在被好好保存。
在最靠近爱人心脏的地方好好保存。
江序舟盯了许久,直到戒指移开,他才回过神,眨了眨眼睛,瞧见他的爱人正在往他的手腕上系着红绳。
叶浔神情认真专注,嘴唇微微抿起,流畅柔和的面部线条,一下将江序舟拉回他们刚在一起的一个夜晚。
那是叶浔第一次看见江序舟发病,进医院,出医院。
没有做手术。
因为他们都是学生,身上一下子掏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在医院进行些简单的治疗,开了药。
江序舟记得,当时叶浔一言不发地从医生手里接过费用单,扶着他回了出租屋,又按照医嘱分好一袋子的药,倒了杯水,一并拿过来,安静地看着他吃完,躺下,掖好被子,然后轻声地说,自己一会儿就来。
而后,叶浔关上灯,离开了房间。
发一次病就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不多时,江序舟就扛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睡着。
等到一觉起来,窗外仍是一片漆黑,他下意识摸了摸身旁。
一片冰冷。
叶浔没有回来睡觉。
他猛然睁眼,却看见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起伏的胸口。
当时没有光,可是江序舟依旧能想出他的神情。
那时的叶浔与现在的叶浔神态一样,甚至慢慢开始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叶浔的鬓角又一次冒出零星白发。
江序舟指尖动了动,想抬手触碰,又怕惊扰认真的人。
叶浔不知道江序舟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又冒出了白发。
他系好红绳,直起腰:“这个是一岁的礼物。”
“你不喜欢脖子上有东西,就用这个来代替长命锁吧。”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父母都会买一个平安锁,寓意着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不知道江勇军和梅月有没有给江序舟买过。
想必是没有买的吧。
不然,他怎么会刚出生就生了病,此后治病的道路又是如此的艰难。
叶浔一想到那对虚假的父母,就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立刻穿越回去,将襁褓中的江序舟抱回来,揉进怀里,好好疼爱。
早点送他做完手术,早点康复,早点像别的健康孩子一样蹦蹦跳跳。
往后,就再也不用小心谨慎地活着。
红绳泛着光。
颜色鲜艳明亮。
是祝福,是希望——
也是被爱的象征。
江序舟握住叶浔的手,轻声道谢。
叶浔摇摇头:“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他还买了许多东西,几乎是要把自己不在的那些年,所没有送的礼物全都补上,把属于江序舟的祝福全都补回去。
补上了,老天就会保护好江序舟,江序舟就不会离开。
以后就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三岁的江序舟,得到了个手工木雕的小挂件。
四岁的江序舟,得到了个八音盒。
五岁的江序舟,得了个小福袋。
……
叶浔一件件拆开,一个个介绍,又起身按照江序舟的建议摆放好。
然而,这一众礼物中唯独少了两岁的生日礼物。
等到介绍完,叶浔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两岁的礼物得过段时间再给你。”
“我再扣留一会儿。”
“没事的。”江序舟扫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爱人身上,“这些就足够了。”
他从未获得过如此多的礼物。
小时候过生日,谈惠和江中没有多余的钱给他买礼物,最多是给他下一碗长寿面,再放两个鸡蛋。
这是两位老人能够给予的最好的礼物和祝福。
现在叶浔又补上了许多。
多得连病床都快要塞不下了。
暖洋洋的满足感一点一点地填满江序舟的身体,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到能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一切病痛。
足够了。
拥有这些就足够了。
江序舟抬手握住叶浔,指腹扫过爱人的手背,手臂微微用力,想把心心念念的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慢点,等一下。”
“小心伤口……还有仪器。”
叶浔自己往前挪了点,他不敢靠在江序舟胸口上。
尽管那里很舒服,能听见令人安心的心跳,但这人的肋骨,在上次抢救时再次遭遇了按压,一朝回到了解放前,胸口又贴仪器,碰掉就会报警。
他可不想再听见讨厌的警报声了。
“别急,我自己来。”
叶浔快速打量一圈江序舟的身体,果断选择了靠在他的肩膀——
一个为数不多不连接仪器,没有受伤且靠近嘴唇的部//位。
“小浔,”江序舟待他找好姿势后,笑了笑,偏过头,侧脸蹭蹭爱人的头发,“谢谢你的礼物。”
“以及你。”
第82章
江序舟深吸口气,坚定地说:“小浔,我爱你。”
叶浔浑身一僵,浅色的眼睛眨了两下,迅速蓄满液体。
这是江序舟醒来以后,第一次对他说,我爱你。
是真情的流露,也是对他之前说出口的每一句爱的回应。
“……我也爱你。”叶浔不敢眨眼,怕眼泪落下,“……江序舟。”
长期占据于心头的恐慌与害怕晃悠晃悠地落下。
落进爱人的怀里,被小心捧起,呵护。
叶浔长舒口气,用气音说:“我以后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愿意分开。
“陪我一辈子,好吗?”
叶浔抬起眼睛,江序舟苍白的脸色,鼻下的透明的呼吸管和胃管,以及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提醒他,这不是一句承诺能够保证的事情。
可是,他就是想要得到一句承诺,得到江序舟的承诺——
得到他的爱人的承诺。
叶浔总感觉这句承诺就是像是一块免死金牌。
有了它,江序舟就不会离开。
有了它,江序舟就会愿意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江序舟的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答应我。”叶浔的声音染上祈求,“江序舟。”
“答应我……好不好?”
不用花言巧语,一声“嗯”就可以。
只要能让他确定自己的爱人还在就好。
面前那双乌黑的眼睛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又重新抬起。
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找拒绝的理由。
叶浔忐忑不安地等待。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心跳越跳越快,就连耳膜都能听见回响。
终于,在叶浔觉得没有希望,甚至想好圆回来的话时,他的爱人点了头。
江序舟的脑袋摆动幅度极小,然而,这么小的动作落在叶浔眼里却变得很大很大。
而且,除了这个动作,他还听见了一句格外动人的话,比世界上所有的情话都要动人——
“好,我答应你。”
这句话说得认真,说得真挚,说得肯定,在他心里足以称得上承诺二字。
江序舟抿着嘴唇,想了想,好似是怕叶浔不够放心般,又多加了两句:“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不分开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小浔。”
隔了许多许多年,可算得到想要的承诺的叶浔眼圈瞬间红了,嘴角一抽,耷拉下来,没控制住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滚落到爱人新换的睡衣上,滚落到爱人布满针眼,泛着青紫的手背上,滚落到爱人的心脏里,砸得江序舟一阵心疼,他几次抬手想要给爱人抹去眼泪,却又因为力气不足而放下,只好偏过脸一次又一次地蹭着他的头发。
用行动代替一切安慰的话。
叶浔刚洗过的头发很软,他的说话声音也是。
“江序舟……”
“……你终于答应我了。”
江序舟动作一滞,他猛然想起来,在四年前的某个傍晚,在两人携手散步时,在夹杂寒意的海风中,眼前的人就曾向自己要过这份承诺。
但是,当初的自己没有给,也给不出口。
他总是固执地觉得,自己拖着这份承诺,不给这份保证,爱人就不会因为自己未来某一天的突然离开而过分悲伤。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彻底。
错得幼稚。
错得离谱。
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一句承诺而减少悲伤,但他可能会因为一句得不到的承诺而加深悲伤。
甚至在往后的几年光阴里,他的心都会被这份遗憾吊到悬崖之下,高高悬起,惴惴不安。
更别说,如果自己的爱人突然离去,空留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独自咀嚼,反复回忆他们平日里的点点滴滴,以及那一句得到的,或者没有得到的承诺。
江序舟不禁猜想,那时的叶浔应该也会想起,这句得不到的承诺吧。
那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想倘若当初自己的态度再强硬点,逼着爱人答应的话,是不是就能留下爱人。
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浔还会陷入死胡同,如此循环,直到爱转移至另一个人身上,或者走到生命的终点,在奈何桥上重新找回挚爱,才能中断这份思念。
江序舟认为叶浔会是后者。
可是,这样的结果是江序舟最不想看见的,也是与他本愿背道而驰的结果。
其实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江序舟方才的回复是抱有侥幸心理的。
他明白手术都不能是百分之百成功的,更何况是心脏手术,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交代在手术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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