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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应该是有话想跟你私聊吧。”叶浔抱着一个半成品走出屋外,“你们聊,我出去坐一会儿。”
江序舟点开聊天框。
聂夏兰发来了几段话,不长,草草一眼就能看完,可他仍然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看。
“小江,以后受什么委屈和难题就跟叔叔阿姨讲,生病不舒服也告诉我们,别一个人扛着,也别傻事了。”
“小浔有时候不懂事,你同样可以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教训他。”
“好孩子,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江序舟的眼睛长久停留在最后的三个字——
一家人。
这是他不敢奢望的词语,也是他几乎没有听过的词语。
一家人的前提是“家。”
江序舟,有家了。
他一瞬间有些受宠若惊,手指无意间点开输入框,删删减减好久,才回了个“谢谢”。
他知道,自己和叶浔的关系并不受大众所认可,尤其是老一代人,当初他们刚在一起时候,叶浔说要回家告诉父母时,他是开心的,也是紧张的。
在得知聂夏兰和叶温茂不反对后,他就停止了所有的想法。
不反对,也就是接受了,但是没有完全同意。
那也挺好的,江序舟想,至少他能和叶浔在一起了。
无论是当时的他,还是后来的他,都完全没有想过他们会成为一家人。
聂夏兰估计一直看着手机,等他的回复,所以回得极快:“好好休息,妈下次去看你。”
这一声“妈”再次打了江序舟一个措手不及。
他明白聂夏兰的心意,也明白自己和叶浔都签过协议,家人都同意,他们算是一对合法的情侣,这声“妈”早晚都可以叫出来。
然而,江序舟却开不了口,倒不是因为梅月的关系,而是从来没叫过这声称呼,不知道该用什么口气什么口吻去叫会合适。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傍晚时分,叶浔抱着布片回来时,就一眼看出江序舟的纠结,但他没有直接开口问。
他低头给爱人换了块土豆片,重新包好,轻声说:“有些事情不着急的,慢慢来。”
“我们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总有一天会做到的,其实,就算没做到也没关系。”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江序舟:“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
日子正如叶浔所说,就这样一直平常的过下去,他也一直陪在江序舟旁边,病房成为了他们的另一个家。
叶浔也在江序舟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内,清醒时间中拼命找机会证明,自己需要爱人。
他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乖乖把手里的毛巾递给江序舟,顺势坐到床沿,仰起头,江序舟习惯地接过,一点点帮他擦头发的水珠。
“你是小孩子吗?”江序舟笑着打趣道。
这段日子,都快给他养出习惯了。
“不可以嘛。”叶浔笑着反问回去,“你以前不总说我是小孩吗?”
小孩脾气、小孩话,哪一个不是小孩的意思。
江序舟不反对也不答应,只是在擦得半干的时候,手一挥,将毛巾盖在叶浔脑袋上:“好了,小孩自己去吹头发吧。”
他脸上的笑意不减,看着叶浔取下毛巾,笑嘻嘻地回头用干得差不多的头发蹭蹭自己的掌心,才依依不舍地走回卫生间。
江序舟开始喜欢这种被需要、被爱的感觉,至少能确定自己活着,并且还有价值。
他望向窗外,阳光明媚,就连掉光叶子的树都散发着勃勃生机。
它们也都在期待春天的到来。
“对了,医生说今天可以撤胃管了。”叶浔从卫生间探出头,另一只手仍举着吹风机,“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只能从米糊中选。”
“米糊也有味道可以选吗?”江序舟问。
叶浔吹干头发,放好吹风机,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没有味道可选?”
说完他抿了下//唇,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选的味道,因为更多的都是冲剂。
“那我看着点?”他问道,“第一餐要吃好点的。”
此前,江序舟所有的食物和营养液都是打成糊状,通过胃管喂进肠胃,看得叶浔眉毛紧皱,牙齿死死咬住嘴唇。
平日里鼻子进水都会呛咳,那这些比水还要浓稠的物质进入,岂不是更加不舒服。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爱人会有多难受,多痛。
甚至,江序舟因为心脏病,需要严格控制饮水量,再加上吞咽问题,水同样是通过胃管流入肠胃。
可这点水能解决生理需求,却无法湿润嘴唇。
这也就导致,叶浔每次看见爱人干涸裂开到出血的嘴唇时都心如刀割,守着点帮他用温水涂嘴唇。
叶浔曾多次询问医生什么时候能拔胃管,得到的回复一直是看病人胃部情况。
直到今天早晨,才成功收获好消息。
在他看来,拔了胃管,可以吃更多适合恢复的食物,恢复好身体就能做手术。
心脏手术做好,他们就可以回家。
叶浔越想越开心,坐在陪护椅上,点好两人的饭:“我们马上可以回家啦!”
“嗯?”拔胃管江序舟也固然开心,就是不明白这件事和回家有什么联系。
他看着兴奋到用脑袋来蹭自己的爱人,心里软了一片:“你想回家了?”
“不是。”叶浔停下动作,椅子移进了些,埋头进爱人的颈窝。
也许是因为江序舟穿的是从家里带来的睡衣,又也许是因为叶浔心情大好,所以他的鼻尖能闻到一阵淡淡的,令他心安的水生香味。
而且,爱人的体温也给叶浔带来些许安全感。
他的爱人在康复。
他的爱人马上就能好了!
“我想和你一起回家。”他加重语气,“我、和、你。”
“回我们的家。”
叶浔语气上扬,深深吸了口气,由衷感叹道:“真好。”
江序舟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同样回道:“真好。”
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江序舟突然响起的电话铃打断。
叶浔坐直身体,顺其自然地拿起江序舟的手机,递了过去。
是一个陌生电话。
江序舟滑开接通键,一个略显沉重的男声从扬声孔传了出来——
“江先生,我这边是墓园的工作人员,想问下,您上次看的那块墓地,还需要吗?”
第89章
叶浔瞪大眼睛,看了看电话,又看了看江序舟。
他这段时间接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安心,瞬间烟消云散。
混沌的大脑只剩下一句话——
江序舟仍然想要离开。
他没有想要留下来。
之前那些话,那些举动都是为了安慰自己。
叶浔艰难地将目光移向江序舟。
他压根听不清爱人在说什么,方才电话那头的一句话就似洪水般将他淹没,心脏钝痛不已,呼吸忍不住放轻。
他想起来当时刚和父母说,自己谈的对象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时候,叶温茂暴跳如雷,两人绕着房间跑了好几圈,终于在凌晨,在他被父亲打了几下后,三人才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讲明原因。
他们害怕江序舟会因为对病情没有信心而突然离开,丢叶浔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再演变为叶浔思念成疾,最后郁郁而终。
当时的叶浔,顶着几块淤青,梗着脖子替江序舟保证,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会放弃生命。
现在,不知道是他保证得太早,还是江序舟半路累了。
叶浔闭上眼睛。
如果哭出来,发泄出来的话,江序舟是不是仍然像以前一样安慰自己,劝自己……
再接着一言不发地抛弃自己,就像……上次那样。
然而,叶浔不想也不愿。
他哭不出来了。
每一个惴惴不安的夜晚都是泪水相伴,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叶浔默默起身,感受到身后爱人惊讶的眼神时,他也没有回头,而是走出去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嗓子里压抑着如烈火般燃烧的哽咽,一呼一吸间全是苦涩。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家人离去。
而现在,叶浔自己选择的家人正在选择离去,他为自己准备好了后事,找好以后长久居住的地方,但是叶浔不知道在哪里。
梦,不会真的要成真了吧?
他再大胆往后想点……
算了,叶浔没有胆了。
那场车祸,那一次次抢救,爱人的那句放弃,都将他变成一个胆小鬼,不敢面对现实的胆小鬼。
他觉得自己需要找江序舟谈谈,或者自己找个心理医生聊聊,看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江序舟拉回来。
拉回到自己身边。
可现在他没想好,没想清楚现在该如何进去面对江序舟。
叶浔坐了很久,直到医生准备进去拔胃管时,才默默起身,坐在病床旁边,握住爱人的手。
“小浔。”江序舟早就挂了电话,甚至在叶浔一声不吭走出去时,还连叫了两声。
可惜,叶浔魂不守舍,一句都没有听见。
“我拒绝了。”江序舟说,“那是之前的事。”
叶浔对这个话题有点避而不谈的意思:“晚点说。”
“先处理完眼前的事吧——”
“疼的话就抓我的手。”
“嗯。”
江序舟应了一声,却不舍得使劲,反而是叶浔看到管子一点点退出,难受得转脸打了几个喷嚏,又回头将脸埋进他的手心,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着:“不疼。”
仿佛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
当胃管彻底拔出时,叶浔的眼眶也压得泛红。
他听完医生嘱咐,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扯过一旁的纸巾给江序舟擦疼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没事,结束了。”
“小浔……”
“口干吗?要不要喝点水?”叶浔避开江序舟的视线,拿起杯子去接了一小杯水——
心脏病患者需要严格控制饮水量。
他拿根吸管放进杯子,递到爱人嘴边。
“小浔,我们聊一聊吧。”江序舟偏头躲过了那根吸管,“刚才的电话是一个意外。”
叶浔垂下眼睛,把水杯放在床头柜:“我没想好我们应该聊什么。”
换位思考过后,叶浔觉得如果是自己,他同样会这么做——
准备好自己的后事,方便家人和朋友。
不过,他纠结的点已经不是这个了。
“没事,那我先说吧。”江序舟嗓音嘶哑,发音有点困难,“这是我之前去看的。”
“因为——”他拉长尾音,好似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我觉得我活不过明年开春……甚至,今年的秋天。”
江序舟皱了皱眉头,喉咙很疼,说这些真心话出来也很疼。
他本就不习惯袒露内心,总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能靠一己之力承担就没必要告诉爱人。
可是,这件事情发生后,他看见了叶浔的状态,听过几次真心话,他猛然意识到——
有些事情他不能一个人承担。
他和叶浔早就是共同体,需要共同分担痛苦、责任和义务。
其实,说话并不难,说出事实,说出想法也不难,难就难在他们都难以跨越心中的坎,都抱着为对方好,为了保护对方的想法去隐瞒爱的人。
这也许算是一种爱,不过同样算是一种痛苦。
不对,痛苦远大于爱,那就不是爱。
江序舟缓口气说:“我只是了解一下,没有订……”
叶浔抬眼看了爱人一眼,拿起江序舟的杯子喝完里面的水润润嗓子,轻声说:“所以,你看得怎么样?”
“环境吗?”江序舟问,“挺好的。”
“其实都挺好的。”他补充道。
好到他第一眼就确定下来。
“那你……打算买的是……单穴墓还是……”叶浔能猜到答案,可他偏要问,就仿佛不把自己的心脏扎破,就不会罢休似的。
江序舟一愣,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有点难以启齿。
刚才那一小杯水不足以缓解叶浔发紧的喉咙,他起身走到饮水机前,连喝两杯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只是希望江序舟的答案能够否定他心底的声音。
尽管,这个概率很小。
江序舟本想闭口不谈,可对视上叶浔那双坚定的浅色眼睛时,放弃了。
“单穴的。”
和叶浔心里的答案一模一样。
之前他们都已经闹成那个样子,江序舟也不是什么喜欢强人所难的人,估计强迫别人做事情的勇气,全部耗在了囚禁叶浔在临海府,以及给叶温茂转院上面了。
“但是我没有买。当时没有买,刚刚也没有买。”江序舟急忙否认。
当时,江序舟去逛了一圈,选好位置,就在准备付款时,手机忽然显示叶浔的来电,他起身走出屋外接电话。
然后,接连经历了一次次的事情,买墓地的事情就此耽搁。
他解释完,轻轻吐了口气:“以后再说吧。”
“……江序舟……你当时真的没有想到我吗?”叶浔皱着眉头,声音有些委屈,“那我死了,和谁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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