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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米白色,红发自然垂落,手指戴着有质感的铂金戒指。
他喜欢穿当地的长袍。
既方便又舒适,也好看。
林遇东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左侧的沙发区。
宫学祈没反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举着漫画书挡脸,另只手拿着日本天价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林遇东脱去外衣,坐在沙发上,也没吱声,静静地看着,好像来到了某座图书馆。
他决口不提那晚的事,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脸皮够厚,演技精湛。
拥有猎犬般的嗅觉,让人受骗还对他感恩戴德的人格魅力。
这种人在社会上确实吃得开。
宫学祈合上书,目光在高耸的书架上睃巡一圈,从始至终都没往左看一眼。
他把他当成了透明人。
幼稚又任性的报复手段,像个小孩子。
宫学祈还是委屈,不愿意就此低头。
这么想着,他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词典,距离他五步远的书架上。
他没有按动轮椅的按钮,而是拿起旁边的传统拐杖。
这一幕让林遇东有些意外,但没表现出来,维持着那种不冷不热的神情,像个和平的看客。
宫学祈将拐杖放置在轮椅侧方,双手撑住手柄,身体前倾,将重心转移至腰部和手臂。
他的上半身开始发力,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摆脱轮椅,除了毫无知觉的两条小腿,其余部位全部绷紧,他白皙的手臂被袖子遮住,但露在外面的手背筋脉清晰可见。
就这样,他利用拐杖保持平衡,第一次在林遇东面前‘站’起来。
尽管站不直,他的身高还是超出了林遇东的预料。
宫学祈继承了宫家优良的基因,身高就是其一,如果身体健康,他肯定比现在还高。
他开始一左一右慢腾腾地挪动拐杖,目标是放置词典的位置。
这种行为无疑于高空走钢丝,随时都可能往前或往后栽倒。
面对此情此景,林遇东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眼神里也没有紧张和担忧,好像笃定这事儿能成。
事实上的确如此。
虽然过程无比艰辛又龟速,但宫学祈如愿拿到了词典。
他是靠在书架上,拐杖顶住腋窝,伸出酸痛麻木的手臂,颤颤巍巍地从第七层格子里拿到书。
接着,他的感官被眩晕和恶心侵袭。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栽倒,其实他可以不管不顾地丢到拐杖,任由身体扑倒在地,那样就解脱了。
反正摔不死。
可他能感觉到林遇东的视线,他不允许自己用这么狼狈的姿势收场。
他咬紧牙关,眸光变深,先把一只胳膊从拐杖上卸下来,然后靠着两只手臂力量,抓紧书橱的柱子,背部倚靠书架,慢慢地,慢慢地滑座在地。
两根拐杖陆续倒地,发出“啪嗒”的声响。
宫学祈抱着词典喘息,额头的汗濡湿了他的红发,他微微掀起眼帘,对上了林遇东投来的目光。
这是进门后两人的第一个对视。
林遇东神态自若,犹如沉稳的山峰,流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宫学祈看两眼,垂下眸子,平复一下起伏的胸膛,又抬起脸,绽放出一抹又甜又涩的笑容:“东哥。”
林遇东这才有动作,起身,两步便走到跟前。
高峻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人包围,宫学祈必须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男人的面庞,这一刻,展露出了两人磁场的相悖,唯有对峙才能消耗。
宫学祈不喜欢这种视角,会让他受到某种压迫。
林遇东蹲下身来,立马削弱了这种不平等。
他看着他,温和而一本正经:“宫先生,需要帮忙吗?”
宫学祈轻轻喘息着,不易察觉地点下头,红润的脸颊像被雨淋湿的玫瑰。
林遇东帮他捋顺额前的碎发,伸出手臂,分别拖住他的脊背和双腿,就这样把他打横抱起来。
宫学祈顺势搂住男人的脖子,脸贴在对方颈窝,温热的气息扑在那片皮肤上。
等他的呼吸稍稍变缓,林遇东抱着他走到光线明亮的地方,看着窗外问:“你想回房间,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宫学祈想让他多抱一会儿,于是说:“回房间。”
林遇东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宫学祈也学会了装傻,指腹轻轻摩挲着林遇东的衣服,“东哥,我都没看见你。”
林遇东声音低沉又缓慢:“宫先生看书看得太入迷,其实我进来有一会儿了。”
宫学祈扇动睫毛,眼里泛出一轮轮光波:“哦..你该提醒我的。”
林遇东笑而不语,抱着人穿过长廊,走楼梯到三楼卧室。
刚要进去,宫学祈临时改变主意:“还是去工作室吧。”
林遇东应道:“也好。”
就在隔壁,多走几步就到了。
林遇东把人放在沙发上,按响电铃,一路追踪的廖姐立马进来。
她看见宫学祈像上岸的美人鱼,毫无防备地躺在那儿,严重怀疑他们刚刚XXOO完一百遍。
“阿祈,你怎么出汗了,”廖姐蹲在沙发旁边,拿着毛巾擦拭宫学祈的额头,“你和林先生想喝点什么,我叫人端上来。”
宫学祈瞅一眼林遇东,笑道:“我刚刚向东哥表演了绝技。”
廖姐埋怨地撇下嘴,没说什么,服务完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男佣进来送茶点和酒水。
宫学祈喝半杯冰凉的饮料,整个人缓过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自然垂落,双脚摆放在柔软的毛毯上,看着又白又纤细。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林遇东问,意思是他可以回避。
宫学祈轻轻晃脑袋:“晚一点吧,不想让你等。”
林遇东没再客套,吩咐男佣到阅览室取他的外衣,等送到他手里,他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这种盒子,一般用来装求婚钻戒。
他打开,里面是一颗珍贵的猫眼石,目测最少6克拉。
“我从斯里兰卡带回来的,从原石到加工,我算是见证了它的诞生,”林遇东说着便把猫眼石放到月牙桌上,“一点薄礼,希望宫先生喜欢。”
如果是作为道歉的礼物,那很有诚意了。
宫学祈低眸打量那颗宝石,又瞅了瞅林遇东,忽然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能绕着庄园走一圈,你信吗?”
林遇东点头:“信。”
宫学祈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拿起那颗猫眼石,声音清雅而不张扬:“礼物我收了,你以后不许再凶我。”
林遇东闻言眸光微闪,没接茬,换种轻快的语调说:“你姑姑很疼你。”
宫学祈微怔:“她找你了?”
“那倒没有,”林遇东面露笑意,“不过能想象到,她应该跟你说过,我和她在十几年前就认识。”
“嗯,她说了你的黑历史。”宫学祈还在玩石头,好像在摆弄刚到手的糖果。
林遇东看着他,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有些事情是这样,人们只看到结果,却不愿意了解起因和过程。”
宫学祈慢慢抬起头,目光变得幽静认真。
林遇东不喜欢聊这些,很简单地做了总结:“宫先生,我本人不好施虐,我也讨厌暴力,当初我是被他们惹烦了,捱到某个阶段,必须要反抗。”
宫学祈放下宝石,盖上盒子,语调跟他的动作一样慢吞吞的,“我也把你惹烦了吗?”
林遇东静看他几秒,声音低沉浑厚:“还好。”
简单的两个字,宫学祈又嗅到了威胁的意味。
他偏偏喜欢对着干,说句:“证明我做的还不到位。”
林遇东眉峰微挑:“我不想伤你。”
“你不想上我,”宫学祈直接翻译过来,紧跟着就想笑,“为什么,难道我是残废,提不起你的兴致?还是怕我缠上你?”
见林遇东不为所动,他又懒洋洋地补充:“放心,我不是那种睡过一次,就要你对我负责一辈子的人。”
林遇东有些忍俊不禁:“不是怕,是不想这么做,不敢和不想是两回事。”
宫学祈被勾起求知欲,打心底想知道原因:“告我为什么。”
他问得认真,林遇东能感受到,为此也愿意吐露一点心声。
“我欣赏你,宫学祈,”林遇东不是奉承,眼里有真挚,“我觉得我们是最理想的合作伙伴,不该有其他关系纠葛。”
宫学祈一脸天真:“单单是做呢?”
林遇东说:“不想。”
宫学祈变了脸,仿佛飘来一朵乌云刚好落在他的脸上,他暴露出本性,眼神阴鸷而冷锐,边摇头边说:“我向来单干,我讨厌合作伙伴,讨厌条条框框,讨厌有人教我做事。”
一连十几个讨厌后,他猛地抬眸,目光带着一种残酷的美丽,直逼林遇东的心房,明张目胆地威胁:“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就要按照我的游戏规则来玩。”
林遇东很久没遇到敢这么跟自己讲话的人,但不觉得意外,他从始至终都清楚宫学祈是什么样的人。
他调整一下坐姿,游刃有余地应对:“难道不是你想得到什么吗?不然怎么会发律师函吓唬我那个傻表弟。”
宫学祈莞尔,笑不达眼底:“你欣赏我,你自己说的,划不划算你最清楚。”他不给人辩驳的机会,口吻近乎粗暴,“再跟我装糊涂,表弟明天就不要来了。”
很好,这一回合林遇东认输。
他身上那股‘平地区’的气质收放自如,不喝醉也能展现。
走的时候,他把宫学祈的身子翻过去,照着臀肌拍一巴掌,然后把手按在那里,他俯身凑近,语气像个老流氓,“我想了一下,蛮划算的,既然要合作,我们的目标就是共赢,我这个人对同伴只有一个要求,别搞小动作,乖一点,保证他吃香喝辣。”
他摸了摸宫学祈的头发,带着点奖励的意思,随后起身离开。
宫学祈没动,侧脸看向门口,声音像一缕青烟:“都说了,我讨厌合作伙伴。”
第20章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宫先生决定付诸行动。
自从双腿落下残疾,他就没怎么做过康复训练,基本是物理治疗或药物干预。
拄着双拐走一圈不算训练,可能还会给他带来坏处,但他不在意,他要言出必行。
一早,全家人出动。
廖姐和老陈挎着保姆包和软垫,护工拎着急救箱,闻真推着轮椅,表弟则是一手撑伞一手端水。
剩下的人无所事事,跟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宫学祈从别墅花园的小道开始‘行走’,还是用他的独门绝技,一副拐杖架住胳膊,两条腿用支架固定,全身倚靠两只手臂发力。
花园小径通向庄园人行道,这段距离,他走得缓慢又艰辛,几乎是走五步歇息五十步,没一会儿汗水就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不言语,不许旁人插手,势必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这项大工程。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太阳当空照,晒得人头晕目眩。
中途,宫学祈只喝表弟送到嘴边的水,多余的动作一概没有。
表弟撑着伞,寸步不离,又不敢碰他。
这场声势浩大的运动,除了宫学祈本人,最累的人就属程应岭。
累归累,程应岭却没有不耐烦。
他看着宫学祈苍白坚毅的脸颊,感受到那股永不服输的劲头。
令人心生敬意。
宫威的车刚进入庄园,司机就提醒她,羊肠小道那边聚了一堆人。
她透过车窗仔细瞅两眼,立马认出侄子的身影。
好长时间没见过‘站’起来的宫学祈,她被吓一跳。
“停车。”宫威的话音未落,车子已经停在路边。
她快步走朝着人群走去,一双狭长的眼锁定‘湿漉漉’的宫学祈,简直像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
宫学祈蠃弱又坚韧,皮肤呈病态的白,目光执着明亮。
“这是在做什么。”宫威扫视一圈,眼神疑惑不解又带点质问。
当她看见程应岭的时候,假装不认识,匆匆一眼掠过。
很好,程应岭也想要这种效果。
素雅的人在欧泊学习,这件事不宜宣传,撼动不了宫学祈决定的宫威只能选择装傻。
姑姑的到来并没有影响宫学祈,他全神贯注,依旧保持那种难捱的速度,一点点挪动拐杖。
宫威看得直摇头:“你们在做什么召唤仪式吗?”
廖姐回应了她:“阿祈要走一圈。”
宫威瞪大眼睛:“这不胡闹嘛!摔伤怎么办!”
不管是不是胡闹,谁也无法阻止宫学祈。
宫威最后也加入了陪走阵营,跟在后面,一边担忧侄子倒地一边和闻真聊天。
日落西山。
这项大工程终于结束,宫学祈奇迹般地一次都没摔倒。
结果是整个人累瘫,宛若脱水的鱼趴在桌上,不停地喘息,两只手臂开始泛肿,连手指头都抬不动,有种要裂开的痛快和痛苦。
宫威坐在对面的椅子里,翘起腿,啧啧出声:“像什么话,看起来跟喝醉了似的。”
宫学祈没有力气回应,维持那种趴卧的姿势,慢慢平复剧烈的心跳。
他们在花园落座,打算在这里用餐。
男佣端上烤石首鱼和白葡萄酒,廖姐拿来干净的水和毛巾。
宫学祈一动不动,全身上下只有胸膛在起伏。
廖姐站在旁边,拨去他额头打绺的碎发,帮他擦脸,眼里都是疼惜。
他身上的白衫早已被汗水浸湿,温顺地贴服在肌肤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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