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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高君遂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赶紧又低头看文书了。
岐王身陷战事,晋王分兵两处……
这是铁关河谋取权柄、践祚称帝的最好时机。
然而准备的流程还没做完,有薛诰在那儿顶着,小皇帝各种打太极,把高君遂请求给魏王加食邑和特权的奏疏全部留中不发。
高君遂又恢复了方才的愁眉不展,完全忽视了一旁等着讲经的韦训。韦训翻着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少年不知所措,又不敢打搅,只能在一旁沉默不语,也无所谓有没有自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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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和萧锷一路北上,靠着徐舒皓的脸面,几个藩镇让路让得很痛快,河东军军纪严明,不践踏良田,也不劫掠,留下一路好名声。
赶路许久,他们随便找了个驿馆歇脚。温兰殊的绷带又该换了,他检查伤口,看了看,愈合得差不多。
温兰殊打着赤膊,对镜一圈圈解开绷带,那条蜈蚣似的疤痕看起来就留在那儿了,今日刚好能拆线。
“晋王,吃饭——”
萧锷端着晚饭走过来,看温兰殊上半身扭着,一点点解开当初留下的绳结,模样有点好笑。
“我知道了,你放那儿吧。”温兰殊没看萧锷。
“需不需要我帮你找个人拆线?”萧锷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温兰殊表示拒绝。
但萧锷看他拆线的样子太笨拙,不知为何就想越俎代庖替他动手,直接三两步走上前,上手拆了起来。
温兰殊:“……”
三下五除二就拆完了,萧锷完事后还不忘嘲讽两句,“金尊玉贵的晋王估计没受过皮肉之苦,这点小伤都手忙脚乱。”
自从那日之后,萧锷说话就阴阳怪气起来,似乎只要温兰殊恼怒就痛快。一开始温兰殊还不计较,到了后面这小子变本加厉起来,说话含沙射影,导致温兰殊也如此,谁也别想让谁痛快。
因此温兰殊说,“要不是因为某人,也不用受这些伤。”
“哦哟,晋王对谁都那么客气,怎的对我如此刻薄?”
“对谁都好那是真佛,我不是。”温兰殊白了这人一眼,从衣架子上拿起衣服穿了起来,坐下吃饭的时候,这人竟然还杵着,一点要走的迹象都没有。
温兰殊装没看见。
萧锷看不顺眼,“原来人前那么好都是装的,假仁假义,这才是你的真面孔。”
“……懒得跟你说。”
萧锷乘胜追击,干脆坐到温兰殊对面,让对方吃也吃得不自在。
“你有必要这样?”
“你怎么跟我哥好上的?”萧锷问。
“问你哥去。”
“我哥又不在,我不只能问你?这样说来,我该称呼你一声嫂嫂了。”
温兰殊差点喷饭,“你哥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打你?”
“嗯,怎么了?”
萧锷还以为这人会假惺惺说打弟弟不对,越打越叛逆,应该柔性教导,以柔克刚。孰料温兰殊说,“该打,我觉得打少了。以前我不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并深恶痛绝,但是现在看来,有的人记吃不记打,就该多打几次。”
萧锷:“……”
行,那就挑彼此的痛处戳。
“你和我哥怎么看对眼的?嫂嫂要是不说,我也不敢问我哥啊。”
“你有完没完?”温兰殊拍了下桌子。
“没完。你要是不说,我以后人前也叫你嫂嫂,让全河东军都知道,你和我哥……”
“住嘴。”温兰殊不喜欢自己的事情成为别人的谈资,只能先满足萧锷的好奇心,“一次偶然,他来到我住的院子,我给他做了青团换了件衣服。”
“那这也不能说明你喜欢他啊。”
“我不喜欢干嘛给他做这么多?”温兰殊讥笑道。
也真是奇了怪了,一到萧锷面前,温兰殊就没什么好脾气可言。
“那你怎么喜欢的?”
“好看。”温兰殊不假思索。
“那就是说,如果换了另一个人,比如我,你就不会做这么多?”
温兰殊眼神似乎再说“这不废话”。
“晋王还真是肤浅。”萧锷叉着腰,“我以为你是不重外表重内在的翩翩君子,没想到啊。”
“我从没说过我不肤浅。”温兰殊继续吃饭,咽了几口,嘴里没东西后,继续说,“贤贤易色,好色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好色?谁不喜欢好看的?君子要‘纫秋兰以为佩’,玉不去身,不也是为了好看?吾未见好德者如好色者也。”
萧锷:“……”
“看来晋王跟许多人眼里的都不一样。假仁假义,贤贤易色……”
“停。”温兰殊主动出击,“萧锷,看在你是长遐的弟弟,我觉得需要给你讲明白一件事。”
“啊?”萧锷被打断后,竟然真的不说话了。
“我把你带在身边,还有一个考量。你是长遐的弟弟,不过你跟你哥比起来,身上的戾气太重。”
“我?戾气?”
“漳河是你掘开的?”
萧锷目光躲闪,心想这人又该说教了。
“傅海吟的那些话,也是你教的吧。”
“知道了何必再问?”
温兰殊轻松一笑,“那你也明白了我为什么非要把你带在身边。你在你哥还没下达指令之前,就带着小队冒雨掘堤,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影响你哥决策,而你哥肯定听我的,不会掘堤?”
萧锷不语。
“其实水淹七军,并非关羽一力促成,乃是霖雨连绵下的灾厄。”温兰殊目不转睛看着萧锷,他见过很多次做错事的后辈,说起话来压迫性十足,“你想辅佐你哥成大业,只玩心计,弄那些小聪明你觉得足够么?”
萧锷:“……”
“水淹大梁,坑杀降卒,筑京观,你当然可以那么做。可你知不知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你……你什么意思?”萧锷看不懂温兰殊。
“什么意思?”温兰殊拿起一根筷子敲萧锷的额头,“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择手段贸然决堤,你知道我后面处理积水和疫病花了多大力气吗?你大水淹城让相州成了一座死城,是,是打下来了,可粮食泡发霉,人全死了地也淹了,你后续怎么办?我为什么犹豫,不就是害怕得不偿失?没到危急关头掘什么堤!读了水淹大梁的战役怎么也不看看人家是一上来就掘堤吗?!”
一顿话像烟花在萧锷颅内炸开。
“我知道你喜欢走小道出奇策,但是萧锷,你的才能不止于此,有阳关道,就别铤而走险。要不是看在你哥的份上,我肯定会问责。”
被除萧遥之外的人说教,萧锷不太愉快。不过温兰殊那句话也是真的,他的确给温兰殊带来麻烦。
“人命,很重要,不要轻易断人生死。”温兰殊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于是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要午睡了。”
走到门口的萧锷给温兰殊关上门,心想自己何苦来走这么一遭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以及他心中那个疑惑更深了。
萧遥为什么会喜欢温兰殊?难不成也是因为“贤贤易色”?
他绕到驿馆后,好奇地抬起窗户,露出一条缝,刚好能看见温兰殊在里屋的床榻上安稳入眠。
这个时候的温兰殊枕着枕头,头发瀑布般散落,下颌线格外明显,斑驳流光洒在脸庞上,焕然生光。
和上次睡着一模一样,也是那么端庄,双手交叠在身前,配上一件白袷,整个人似一柄横放着的玉如意。
……确实容止过人。
联想到刚刚那番话,这人真把他当不成器的弟弟了?
真是荒谬!我和我哥怎么可能需要你来插一嘴?
萧锷气愤地放下窗户,咬牙道:“妖孽。”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明庄帝:就是李暐,这里不能说名讳,高君遂说了谥号。
亲兄弟。萧遥:祸国妖姬。萧锷:妖孽。
贤贤易色:大白话就是爱美人胜过爱贤人,后面那句意思是说,我没见过喜欢修德行的人到了好色的那种程度(就是用搞h的劲儿去学习正经事儿),均出自论语。
承认吧鳄鱼,你嫂嫂是魅魔。
第153章 暗杀
大军一路向北到了冀州, 和当地刺史打过招呼后,因着七月十五中元节的缘故,暂时先在此地休整。
白天军营里有蹴鞠, 规则和马球差不多,卢英时和萧锷分属两队。他最近看萧锷咋看咋不顺眼,踢球的时候, 一直往萧锷那边的队友踢, 一来二去就踢到了萧锷的脑门。
卢英时暗爽, 那局蹴鞠他赢了。
原本想过去再嘲讽这小子两句, 谁知萧锷干脆提着药箱往温兰殊营帐去了。
卢英时恨不得打死萧锷,却碍于温兰殊的情面不敢发作。聂柯小跑着过来,额头上还有和卢英时一样颜色的护额, 用来区分队属用的, “怎么了英时,还踢吗?”
卢英时解下自己的抹额扔给聂柯,“踢个屁!”
这厢萧锷大摇大摆进了营帐,一屁股往胡床那里一坐, 仿佛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只能由别人来上药。他也不怕温兰殊看到自己额头上擦伤的血痕, 反正温兰殊也不是第一次给他上药了。
但温兰殊正在处理文书, 头也没抬, 手里的毛笔晃来晃去, 萧锷看了两眼, 心烦意乱, “受伤了, 帮我上个药。”
“没胳膊还是没手?”温兰殊依旧低着头, “自己不会?”
“哇, 嫂嫂好凶啊。”
温兰殊心里涌上一股恶寒,这萧锷是会恶心人的,“别这么叫我,我不喜欢。”
“那你给我上药,我就不叫了。”萧锷说不清楚,他好像习惯了来温兰殊这里撒野,最喜欢看到温兰殊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在萧遥面前他不敢这样,但是温兰殊不一样。
“这是在军营,先职务后亲疏,你应该叫我晋王,或者大帅,以后不要再那样称呼我。”温兰殊搁笔,依旧没有帮萧锷的意思,“自己上药,我不会帮你。”
“可我都来这儿了,不给个面子?之前不都是你给我上药的么。”萧锷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避之不及的东西,会变成求之不得。
“你这副模样,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不重要,他已经不在了。”
温兰殊想起李昇会故意弄乱屋子,又或者闯祸,让温兰殊来收拾,试探自己不会被抛弃。彼时束缚温兰殊和李昇的,是君臣大义,所以无论李昇多过分,温兰殊都不会叱骂李昇。所以有时候李昇受了伤,就会特别着急地冲上来,让温兰殊照顾自己,不惮在温兰殊面前露出脆弱。
“……是先帝?”萧锷问。
温兰殊的头又低了下去,萧锷却不依不饶,“我跟他哪里像了,你别说话只说一半。还有,你这话是夸我呢,还是骂我?”
“注意影响,称职务,这里是中军大营。”温兰殊语调低沉。
“这里又没别人,嫂嫂生气了?”萧锷依旧没皮没脸笑着。
闻言,温兰殊啪地一声把笔放下,猝然站起,径直走出了大营。
萧锷望着温兰殊的背影,说不清楚心里有什么,总觉得有一团郁结在心里发泄不出去。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口,根本不需要上药,第一次、第二次包括现在都是如此。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像以往那样,死要面子,说自己不需要上药?
萧锷回避着自己可能产生的依恋,他不需要从长辈那里获取任何依靠,也不会暴露任何怯懦。他看了眼原封不动的药箱,觉得真是可笑极了。
就算温兰殊对谁都好,但是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人怎么可能会对要害自己的人露出好颜色呢?
当晚,城中举行盂兰盆会。暑热正浓,街道和佛寺熙熙攘攘都是人,各色花灯和戴傩面的游人极为喧闹,温兰殊向来喜欢凑热闹,就跟卢英时和聂柯一起,买几个磨喝乐,说要给红线准备,每个地方的磨喝乐都不一样。
卢英时点点头,在勾栏瓦肆前驻足。他们几个乔装打扮,并不表露身份,聂松知道自己说话不大讨喜,就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保护着,一些潜渊卫也随着他们移动,唯恐温兰殊有失。
萧锷亦是如此,他不在人群里,今日因为惹了温兰殊,有点眼力见儿都不会凑上去。他随便在茶肆二楼临街一面坐下,点了几份茶点,这些太平喜乐,好像一直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远远望着,温兰殊和卢英时一起站着,看台子上舞刀弄枪的民间艺人,那艺人还时不时喷火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技淫巧。
“你来了。”他望向黑暗中一个人影,“你们人手都备好了?”
黑影点了点头,“机不可失,就在此夜。”
温兰殊身边没有重重兵卒拱卫,只剩下几个潜渊卫。这里又人多嘴杂,影响精力,聂松不可能顾及到方方面面。
黑影慢慢走出,“你之前为什么没杀了他?”
“不是时候,他在我哥身边。”萧锷饮了口茶,温兰殊正好看到尽兴处,和卢英时蹦起来鼓掌,又给了那个艺人几枚铜钱,“我要是做了的话,我哥不会饶了我。至于现在,就很合适。”
“他心也挺大,敢把你留在身边。”
“聪明人自作聪明都是如此。”萧锷也给对方斟了杯茶。
但他手有点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黑衣人察觉到了萧锷的紧张,“放心,你不用动手,有的是人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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