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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闭上眼,怪不得。当初在蜀中他山穷水尽来到一片山寨,原本以为都是正经村民就跟李昇一起去了,结果这群人一看他们衣着不凡,干脆打晕准备拿来当人质。有人知道他是温行的儿子后,作势要杀了他放进锅里煮。
后来他知道这一切跟铁关河有关。
怪不得那时候丹毒会发作,他一直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在被折磨一夜后,次日恢复正常,嘴唇上——
有一抹血腥。
萧遥是救他的药,在他昏睡半梦半醒又失去视觉的时候,轻轻亲了他一口。他以为是梦,醒来后难以置信,那声音那气味很明显是个男人!而后温兰殊压根不敢提起这些,因此事也明白了自己不会对女子动心……
原来如此,原来萧遥早就知道他……
所以才敢在一开始蓄意接近、肢体碰触、巧言令色?!亏温兰殊一直好奇,到底是谁亲了他,那可是他第一个吻啊!
思及此,温兰殊抿了抿嘴,又咬指甲,下意识的小动作让萧锷感觉不大对劲。
“晋王?你该不会吃这陈年老醋吧?”萧锷试探着问。
“……哦,没什么。”温兰殊甚至掀起窗帘透气。
萧遥甚至都没提起过……是觉得不重要,还是觉得温兰殊那时候睡着不该有感觉?不论如何,现在也真相大白了。
入夜安营扎寨的时候,辕门有两个商人来谒见,一问名字才知道是周序和陶真。温兰殊马上将二人迎入军营,然后好酒好肉招待。
陶真和周序对视一眼,跟温兰殊使了个眼色。温兰殊心领神会,让周围所有人都退下。
“晋王,我们知道您现在最担心谁。”陶真道,“现在温相就在幽州,我们联系到了他。”
温兰殊喜出望外,“父亲一切都好吗?!”
“温相一切安好。”周序捋了捋胡子,“我们现在是琼琚宝阁的商队,白阁主不在,所以帮他送一批货物到幽州,今年琼琚宝宴在幽州举办,长安和洛阳都没啥商人,反倒是幽州,四夷之地,向东向西都有胡人,他们为了宝贝,可真是跋山涉水也在所不惜啊。”
“我们知道晋王担忧温相。”陶真和周序都胸有成竹,“或许可以帮助二位传递消息。”
“那多谢了……”温兰殊起身,深深一拜,让周序和陶真正色起来,“成事之后,在下一定重金酬谢!”
“晋王,这也是我们分内之事。您和温相都是心怀社稷之人,我们也愿意出手相助,不是为了什么钱不钱的。幽州现在乱得很,周围几个州府都在观望,徐舒信修筑堡垒,想要坚壁清野跟晋王耗,我们不想看到这样一个人来管辖幽州。”周序无心之语,反倒是给温兰殊提供了情报。
“原来如此……”温兰殊想了会儿,也想到一个对策,“我会继续跟随大军开拔,之后琼琚宝宴,还望二位能协助我参与。还有,希望二位千万不要对徐舒信泄露家父行踪。”
周序和陶真清楚,温兰殊是害怕徐舒信拿温行来要挟自己,于是解释道,“温相不在城内,您放心好啦,他现在很安全。”
“不在……城内?”温兰殊不明白了,李廓带走温行,难道不是在城里,大隐隐于市?不过也是,温兰殊从一开始就不明白,李廓为什么执意要将温行带在身边。
周序:“是的。温相如今在城外的幽州城北群山之中,那里有一座百尺楼和避暑台,楼阁错落,防备严密。温相被关在百尺楼里,几乎无人可以接近。”
这两处宅院,难不成是李廓给自己安排好的避世之所?不论如何,看位置总有一座坐山观虎斗的感觉。
“麻烦二位了。”温兰殊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至少,终于得知父亲的消息了。
第157章 陵墓
幽州, 百尺楼中。
李廓最近一直往幽州北部的群山里跑,温行不解,却也没问。
白琚的琼琚宝阁会传来洛阳的消息, 温行得知,铁关河将要越过黄河,往北攻打只有一河之隔的萧遥。
这么做也是为了消灭隐患, 铁关河此前错失良机, 坐看萧遥、温兰殊在北境做大, 如果不挫一挫北方两位霸主的锐气, 即便称帝也是内忧外患。更何况,通往皇权的路上,怎么可能没有功勋来堵住悠悠之口?
温兰殊会怎么应付呢?
温行被李廓关了起来, 原因不过是温行些日子的举动让李廓不大开心。李廓不相信李暐对自己的兄弟情, 更不喜温行主张修复祠堂,认为他是乱出风头。
与之相比,李廓更希望温行什么都不做,就在那儿坐着, 插花养鱼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说话, 李廓不爱听。
这几日李廓回来都比较迟, 他在群山之中建了避暑台, 亭台楼阁林立, 簇拥着中间的百尺楼。他站在巍峨百尺楼前, 楼顶的光亮依旧亮着。
他问仆从, 温行有没有什么动作,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于是李廓美滋滋地上楼, 他逸兴遄飞, 踌躇满志,刚好看到温行在阁楼里自己跟自己下棋,径直走上前来,满脸映照在烛光下,令温行有一些愀然。
其实双生子一生下来是像的,但是随着两个人年岁渐长,应该越来越不像才是。可李廓好像一直在学习李暐,有一瞬间,温行甚至以为李暐死而复生。
“希言,你不好奇我去哪儿了?”李廓从棋奁里抓起棋子,顺着棋盘的走势下棋。
“……”
“哦,我忘了,我给你下了药。”说罢,李廓从自己袍衫前襟的袋子里掏出瓷瓶,“你服下吧,陪我说说话。”
温行服下解药,片刻后,喉咙里淤塞的一团终于疏解开来,“你可以找别人。”
“但我和李暐都认识的人,只有你了。”
“这也是你带我来幽州的目的吧。”温行目光如炬,轻轻松松看破了李廓的内心,也让李廓坐立不安。
果然还是不说话的好,李廓这样想。
“你说话一直都是如此。”
“你一直都明白。”温行在手里握着一把棋子,玲珑珠玉碰撞,噼啪作响。
“没关系,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李廓长舒了一口气,望向灿烂星空,“你肯定也知道你儿子要来打幽州了吧?”
温行沉默。
“怎么,是很激动,你儿子终于要来找你了?”李廓眼睛骨碌一转,“他肯定想在徐舒信找到你之前,把你救回去。”
“你……”温行忽然昏昏欲睡,头晕脑胀,双手撑着桌案,紧闭双眼,酸痛感骤然袭来。
“如果父亲在城里,那么他会怎么选呢?他还会这么雄心壮志,要荡平幽州么?我很期待啊。”李廓说罢,温行当即倒在桌案上。
“希言,你对我竟然一点防备也没有。”李廓笑道,“我怎么可能让你儿子如意呢?温兰殊,你又要名又要利,想要的可太多了。”
李廓唤人将温行背下楼,避暑台前,徐舒信等待已久,匆忙让人把人质温行放入车厢之中。
“如果温行出事,我不会手下留情。”李廓带着几分压迫感,和面上笑意盎然的神情截然相反。
“这……可您不是要杀他……”徐舒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为何,看见李廓总有一种看见鬼魂的感觉。
“啊,我为他准备好了归处,所以我不希望他在进入那‘归处’之前,被人捷足先登,节帅明白吧?”
“是,是。”徐舒信连连应允,实际上他比李廓还担心温行出事,万一温兰殊因此迁怒,整个幽州理亏,当初曹操就是因为父仇屠徐州。
但不管怎么说,要挟人家亲爹也太缺心眼了。
谁能想到蜀王没死,还把温兰殊的亲爹送上门呢?徐舒信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就是真的蠢货了。
“出于交换,我会在幽州以北的落翮山举行琼琚宝宴,还望节帅不要阻拦。以及,温兰殊兵败之后,我会把温行接回来。”
“当然,当然。”徐舒信借坡下驴的功夫一流,“我找温相,也只是为了应付温兰殊,不会碍蜀王的事。”
忙完一切,徐舒信的军队消失在沉沉夜色中。他的随从不明白他为什么千辛万苦把温行找来,不为着再续前缘,竟然又把温行送了出去。
绕这么一大圈子有什么意思呢?
李廓独自一人来到苍茫群山之中,他走到一处山峦前,用手一按,就打开了一处暗道。
丛林掩翳下,这处暗道其实很不起眼。李廓步入黑暗一片之中,在长长的甬道里自如穿梭,里面的蜡烛是新的,烛泪都没有堆叠几层。
他穿梭许久,终于借着灯光来到一处宽阔所在,抬头一看,刚好是穹顶的构造,上面有二十八星宿,地面四四方方铺满地砖,四周也是各种神仙仪仗的壁画,靠近门口那里有两列武卫。
天圆地方,日月星辰——这不是暗室,而是“陵墓”。
只有天子的坟墓才可被称为陵,大周的皇陵建制也有规定,需要依靠山坡,依山建陵,在长安便是如此。除此之外,皇陵大小以及规格设置,都有相应标准,壁画上的侍女侍卫,也是人们幻想去另一个世界之后能够依旧服侍自己的人。
正中央是李暐的画像,身着天子衮冕,垂下十二旒,肩挑日月。手中白玉圭,腰间玉班剑,腰侧长组玉佩,无一例外都是天子该有的规制。
梓宫前忽然冒出一个黑影,从头到脚都蒙得严严实实,“人找到了,你要怎么办?”
“尹照,你完成了任务,很不错。”
“加钱就行。”尹照得意一笑,“钱给到位,让我掘太祖的坟也不是不可以。”
“你竟然找到墓室入口?”
“啊这个,很好找的,一炸就开,干我们这行的要是不懂点儿风水堪舆,趁早改行。”尹照收拾着自己的家伙什儿,叮铃咣啷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器具从包裹里跑出来,“你的要求还挺奇怪,我在墓道里担心受怕了好久,生怕被人抓到。”
“大周自顾不暇,卢彦则忙着和五部联盟打。皇陵被盗也不是一次两次,天下大乱,他没工夫。对了,我让你处理,也都处理好了?”
尹照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匣子,“都好了。”
这匣子造型精巧,四四方方,约莫一只手掌那么高,四周有金银平脱和绿松石点缀,檀木匣子色泽温和,触手生温。
“……下次别让我做这些。”尹照拿起胸前衣领合心下的护身符,默默祈祷,手忙脚乱,嘴里念念有词,听起来是在吟诵《往生咒》。
“没有下次了,你可以走了。”李廓怀揣宝匣下了逐客令。
尹照完成这一单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但他按照李廓的意思来,难免伤了阴德,毕竟把人家皇帝从陵墓里拽出来然后……挫骨扬灰。
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尹照接这单生意的想法就这么简单,而且盗墓贼如果坚信有什么报应,也不会干这一行。
尹照离开后,墓室只剩下了李廓一人。那石棺晶莹冰滑,在周围烛光照耀下,闪烁着光芒,一点一点,犹如散了一地的水晶。
李廓反复比较棺材的长度,发觉自己能躺进去,他对怀抱中的宝匣说话,“你看看这个梓宫,还满意吗?我去不了皇陵,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他又站在画像前,透过那照他五官样貌画的画像,回想李暐曾经的面目,可他依旧老了,脸上多了许多细纹,面目也疲惫不堪,他对画师说把他画得年轻些,画师还以为他爱美。
李廓指腹划过画像的脸,“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的话还是不够?我给你找来温希言,他是你最信任的臣子,甚至你信任他超过我,他怎么能不去陪你呢?”
说罢,他满足一笑,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用温行的幌子克制温兰殊,然后通过琼琚宝宴引温兰殊救父,紧接着……
就是和温行一起去“归处”。
李廓躺进石棺,也只有在这一刻,怀揣宝匣的时候,他才能意识到哥哥回来了,他和哥哥能紧紧相依,就如同小时候母亲因为谶言不让他们见面分开抚养,而李暐总会跨过重重宫殿给他拿一卷书、一盒糕点。
冬天李廓宫里的炭火不够足,李暐很生气,作为太子他有资格责怪下人,李廓看哥哥好生威风,在宫人悻悻退下的时候给李暐鼓掌,“哥哥好厉害,我想像哥哥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估计是从李廓长大后知道礼仪尊卑开始。小时候他们的世界都很小,只有对方,因为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
他坚信李暐不会变,永远是那个冬日给自己送糕点的哥哥,然而事实一次又一次让他绝望。
李暐有了妻子和孩子,还有了最信任的臣子。千秋万岁后,李暐的孩子会接过皇位,妻子会成为太后,依旧笼罩着朝堂,李暐信任的臣子会继续效忠新的皇帝,整个朝堂没有李廓的立锥之地。
弟弟被挪到了最后。
相比起李暐,李廓讨厌成家立业,他的世界太小,容不下另外一个女人。他纳妃几年终因相处不悦而和离,和离之后的王妃嫁给世家子,婚姻美满称为一时贤女子,人人都说要择良人,字字句句都在指摘李廓。
但李廓不在意。
李廓的眼里只有那个人,他会在日中的时候,偷偷在东宫殿门口的树后等兄长散朝归来,只看那么一眼就好。彼时李暐乘坐肩舆,一身白衣,外罩一件纱袍,手支着额头一侧,肩头落雪,睁眼微怔。
“下雪了。”李暐伸出手去,一片雪花稳稳落在掌心,而后转瞬便化了。
肩头的雪扑簌簌掉了下来,让李廓霎那间魂飞天外,整个天地恍若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只留下了远远相望的兄长和自己。
那已是他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温爹此身自此分明了……
白琚:我咋感觉比起来,喜欢温行还更正常些呢?不儿,你可真是不正常,一个反派该有的素养都没有。搞事业不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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