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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昇在亲他。
可是这个吻,跟那次荒谬的吻不大一样,像是诀别,又带着不舍,珍重。
回忆涌入脑海,温兰殊眼角氤氲水汽,蓄积成泪。五年了,他等李昇放手,五年了……这五年他过了以前从没想过的日子,一切偏离既定的轨迹,他被逼着上了枷锁,就像那只东道白一样,忍受世人的误解和詈骂,却还是保持对身边人温柔的习惯。
“你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李昇站起身来,拖着步子走远了。
与此同时,一滴泪滑过太阳穴,流入鬓角。
这一觉就睡到晚上,醒来的时候周围无灯,温兰殊摸黑穿了衣服,走出隔间,推开帷幄,红线抱着虎子和丹顶鹤,“公子你醒啦,外面吵架呢,你要去看嘛?”
红线背着两个包裹,看样子是准备好要走了。
真的要放他走了?温兰殊难以置信,李昇怎么突然转了性,是自己那番话直接戳了他心窝子?不过秉持着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他问红线,“谁和谁吵架啊?”
“长公主咯。她说先帝赐婚,但是现在卢将军失踪,跟陛下说,要召卢将军回来。哦,他们还说要问你,卢将军哪里去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卢将军的。但是陛下说,你还在睡觉,所以长公主就等着呢。”红线指了指前殿,“咱们可以走北门儿出去,我觉得公子你可能不怎么想看见长公主。”
“涉及到彦则那还真得去。”温兰殊揉了揉眼,“走。”
二人走到前殿,李可柔和李昇等待多时。她本就目无法纪,手持一道遗诏,对李昇的不满愈发明显。很简单,这是遗诏,要是不尊遗诏,就是不孝顺你爹。
李昇才不管呢,这是哪个犄角旮旯的遗诏,再说了,当初长公主得宠,皇帝给过一封诏书,说随便她写封地。给的范围也只是封地而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嫁给谁,换个聪明点儿的,直接挑京郊的州郡当封地,就是这长公主拎不清,要拿遗诏来赐婚。
还是个不咋待见你的人,相看两相厌,李昇真是看不透。
关键现在卢彦则是大将,惹自己的大将不快,对皇帝有什么好处?李昇就算冲着这点,也不能由着李可柔的性子来,更何况李可柔又不是他亲姐,论起尊卑来,只怕李可柔也暗暗看不起自己。
温兰殊深吸一口气,李昇注意到了,让他走了进来。
李昇原本想跟温兰殊讨论一下放他出去,不过温兰殊抢先一步走到李可柔面前,“不知长公主能否让臣看一看诏书?”
李可柔为了防止温兰殊用计,就把诏书撑开,“你只能看不能碰。”
温兰殊只粗略扫了两眼,就哈哈大笑,“这不是先帝的诏书,充其量只是加了玺印的废纸罢了。如果不经圣意而仅仅是盖了玺印,那便是假传圣旨。”
长公主入了圈套,“你怎么敢说是假传圣旨?”
“陛下的诏书,右下角都会有一个仅属于陛下的印记,每一个皇帝的印记都不同,这是为了区别标记,到底是否为圣上的意思,你这张诏书太干净了,没有一点儿标记。而且若真是先帝赐婚,疏漏标记,先帝为什么明知大行后有三年国丧,不在驾崩前赐婚?遗诏赐婚,又要等三年,实在是不妥当,实非先帝所为。再者——这篇诏书里,有一个字,犯了武成帝的名讳,翰林学士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李可柔咬唇,看来是自己有疏漏,忘记了“弘”字要避讳,“那先皇考也允许我,能凭借诏书,要想要的东西。我不要封地,也不要赏赐,我只想嫁卢彦则,这也不行?”
见李可柔顺着自己的话茬说下来,温兰殊知道自己算是得逞了,“那就更不行了,说明这不是先帝的意思。先帝允许长公主随意要封地,那么长公主只能找先帝去践行诺言,如今陛下并无答应长公主任何许诺,自然不能向陛下讨要。”
如此反驳,李可柔哑口无言。不待温兰殊处理,她自己就把诏书撕得粉碎,雪片一般扔向空中,“好啊,温兰殊,你倒是个聪明的,咱们走着瞧。”
她撂下狠话,愈加盛气凌人,提着裙摆就出宫去了。
好险……这样一来,长公主没有理由对卢彦则口诛笔伐,也算是保全了卢彦则和钟少韫了。他摸着自己起伏的胸膛,对着店门口看热闹的红线挥了挥手,“红红!”
红线抱着虎子和丹顶鹤跑了进来,“公子好厉害呀。”
“走,我们回家。”温兰殊如释重负,刚跨过门槛,突然想到还没跟李昇告别。
“陛下,臣去了。”他长揖行礼,只要李昇不再想别的,在他眼里就还是皇帝。
“走吧。”李昇满身疲倦,许是没想到,竟然能这么释然,让温兰殊就此离开。
聂松懂李昇,也懂温兰殊,可惜二人注定走不到一起,这可能就是命吧。
今晚的月亮不圆,李昇在乾极殿内远眺,“我就这么放他走了。说来,也真是可笑,把他强行留在我身边的这段时日,我并不快乐,而我也不想……让他像那只东道白一样,撞笼而死。”
温兰殊的背影逐渐小得像个饭粘子,九重宫阙之上,李昇是个孤家寡人,无比孤独。
“主子……”
“这笼子,想来只关我一个吧。你说以后,他能不能把我看不了的山水再看一遍?我真的很喜欢蜀中山水,可惜,这辈子估计没机会去了。长安,挺好的,蜀汉后主尚且乐不思蜀,可我居于长安,心里只有蜀地。”
哪怕温兰殊一点也不喜欢。
“陛下。”展颜换了身华贵衣衫,捧着一个金玉石榴,朝李昇缓缓走来,“这是您给我的嘛?”
这是珠宝做的石榴,模样甚是稀罕可爱,以金子为皮,玛瑙红玉髓为里,像是真的石榴籽。李昇之前命工匠打造好,原本打算送给温兰殊做礼物的,不过知道温兰殊心中已经有别人之后,这礼物就送不出去了。
他不需要告诉展颜这些,因为他是皇帝,他赏谁都是赏。
李昇嗯了一声,展颜马上扑了上来,“多谢陛下,我真的很喜欢!”
“你喜欢珍宝?”李昇压低眉毛,任由展颜抱着他的肩膀。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直接的……
“是呀,珠光宝气,我很喜欢!”展颜捧着金玉石榴,真想找个贡案供起来,“那陛下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宫啦?”
“……留下吧。”李昇转过身去,准备安寝。
黄枝贴心地给李昇关上了门,看来今晚乾极殿要热闹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 结束,下章进第三卷。
第三卷 ·人海阔
第81章 魏博
大军开拔至相州, 差不多十天过去。温行身体不大好,所以无法急行军,一路上只能走走停停, 而温行也有新体察民情。他们运气有点儿不好,流寇山匪基本上没断过,傅海吟一笔一画都记在册子上, 回去都是功劳。
相州地处魏博六州西面, 又是商旅往来的要塞, 商旅繁华, 茶馆里甚至还有一些蜀中名茶。天气渐冷,扑面而来一朵朵雪花,过午发育成大雪, 冻得萧遥只能搓手, 跟温行商量着在此地待几天,先让信使给魏博节度使罗瑰传达讯息。
温行亦有此意,冒雪行军大可不必,况且他们比原本定好的时间要靠前。
过午, 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权随珠、傅海吟、聂柯各自歇息去了, 只留下手持旌节的温行和萧遥。他们随便找了家茶馆, 萧遥定睛一看, 上面的字很奇怪, 不像是寻常茶馆的名字。
心声。
言为心声, 这是在暗喻什么呢?北风刮得正紧, 馆内炭火烧得很旺, 炭被烧得发白, 整间屋子因雪光映照, 格外眩目,一室皎白。
萧遥随便点了一盏茶,正准备和温行说点儿什么,就有个奇怪的人,拽了拽他衣袖,让他上楼去。
萧遥跟着上去,谅这光天化日,也无人敢做什么。
二楼雅间一位紫衣女子背对着他,萧遥不用看就知道,这是消失已久的朝华。
紫衣女子听脚步声,知道他来了,笑道,“宇文铄,这是你最原本的名字吧。”
“你竟然也知道?”萧遥放下斩鲸,坐到朝华对面,“叫我来干什么?”
“提醒你两句,魏博是请君入瓮,别去魏州,现在往西还来得及。”朝华抿了口茶,“我知道劝不动温相,所以就劝你,反正,兵马掌握在你手里。”
“哦?你劝不动,我就能劝得动?其实一开始,温相就知道凶多吉少,不然我也不会跟着过来。”
魏博镇的治所在魏州,他们离相州还有一段距离,朝华这么说,是想做什么?
“罢了,我就知道我的劝告没人会听。”朝华微微一笑,“说不定,会成为你的机会。”
“你堂而皇之在相州出现,背后是有靠山?”
朝华耸肩,“如你所言,我现在是罗瑰的刺客。也只有在魏博六州,我才敢不戴幂篱见人。”
“跟皇帝干事儿,不比帮一个节度使强?”萧遥手支着下巴,这朝华真是太耐人寻味了,好好的阁主不做,非要做个不能见光的刺客。
“看我心情吧。”朝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难将她和杀人不眨眼的刺客联系起来,“也罢,我就再跟你说两句。你们来魏博,还有一个原因,罗瑰新继任,压不住下面的人,所以想着要归顺。如此一来,同样割据的其他河北藩镇不服,他们派刺客,想要和罗瑰的叔叔联手杀掉他。”
“所以你又是刺客又是保镖?”
朝华挑眉,“保镖?我没想过,太累了,我不太喜欢。”
萧遥:“……”
“你们来这儿,要帮罗瑰解决这个棘手困难,也许会赴鸿门宴,也许会遇故人。江湖就是这么有意思,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总是能在不经意的时候重逢。言为心声,书为心画,这家茶馆的主人,曾经也在蜀中住过一段时间,他很喜欢峨眉雪芽,整个魏博,只有这儿的峨眉雪芽最香。”
朝华在暗示什么?
萧遥双手搭桌沿,也抿了口茶,“所以,你是来帮我们的?”
“我对宗庙社稷不是很感兴趣,抱歉。”朝华展眉一笑,“但我会尽力阻止战事发生。”
“好吧。”萧遥心想这朝华嘴真严实,啥也没打听到,告诉他的还是他早就知道的东西,“那你当年是真的要弑君?”
朝华把剑背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弑君不能定风波,照样还会有个新皇帝,甚至,新皇帝还比不上原先的皇帝,所以我只是想了想,并没有照做。”
旁人还以为朝华畏惧真龙天子不敢弑君呢……果然江湖侠客的想法很匪夷所思。
“真是奇人……”萧遥笑着摇了摇头。眼看朝华马上下楼,他蓦然问,“你为什么没有姓氏?”
朝华负着长剑,“无父无母,不需要有姓氏。告辞。”
萧遥刚下楼,就不见了朝华的身影,大厅里,也没了温行,屋外一群人正吵吵闹闹,簇拥在一起不知道在问什么。
“您是朝廷宰相?您来这儿有何贵干呐。”
“我们相州只听节帅的话,宰相?该不会是要发兵打仗的吧!”
温行敛着袍袖,手持旌节,不卑不亢,“我此行,乃是传达陛下旨意。罗帅已经谋求归附,你们依旧是大周的臣民。而且,陛下为嘉奖诸位忠义,特免魏博六州三年赋税。”
“三年?没听错吧!”
“三年诶……”
温行来之前已经听说过魏博虽然割据,但是节度使为了养亲兵,所以不停征税,说到底,六州和大周没什么不同了。免三年的税毕竟是实打实的恩惠,要让人知道朝廷的诚意,争取到一部分民心,才能有所成效。
与此同时,权随珠和聂柯率领两队兵马,所过之处,分文不取,席地而坐,就当是休息。
“这些是大周的兵士,他们路过此地歇脚,还望相州人民能够包涵。我听闻,相州有卢公祠?当年卢公自范阳南下,路过相州,与都尉侯四娘一起抗击流寇,现如今相州地方志还有二位的佳话。”温行来之前也做过功课,说起来头头是道,“正巧,这位卢公,是我的先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相州还是武成帝的龙潜之地,听说武成帝曾在此修义仓,供给寒士,年年减免税收。陛下听闻节帅有意归附,亦是欣喜,相州子民与大周不可分割,如此一来,陛下无愧列祖列宗,今冬雪大,诸位也能以逸待劳,过个好年。”
如此一通下来,众人对温行的感观好了不少。而后不待萧遥说话,温行就带着奴仆,往卢公祠祭拜了。
这也算是收买人心?萧遥喊了聂柯和权随珠、傅海吟跟上去,只见温行不徐不疾走着,自有一副雍容风度。他来到香火不绝的卢公祠前,对着泥塑神像,拜了三拜。
卢公在大周史书里是前朝末世割据起义的豪雄,不过因为与主公猜忌,最后只能装疯卖傻逃过一劫。这个故事乍一听来只觉得唏嘘,但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做过的事儿,很多人都记得——卢公来到相州,一改民生疲惫,立下三不诺言,约法三章,不抢掠,不征民,不增税,短短数年,就让饱受兵火之乱的相州得以复苏。
史书失意豪杰,大概没想到死后百余年,还有香火在。
温行拜完,对周围人问,“有笔墨么?”
周围人挤得水泄不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傅海吟举手穿过人潮,拨开面前人,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作为跟文书打交道的判官,他随身带纸笔,这会儿呵气化开冰碴子,又解下水壶,把墨晕开,又掏出竹笔,“温相,请。”
温行礼貌微笑,走到卢公祠后院的厅壁前,傅海吟亦步亦趋,萧遥也跟在一边。
厅壁上有很多涂鸦,不过很久没人发挥,一些墨迹已经脱落没有眼色。大周流行在厅壁上写游记的传统,这种文体被称作是厅壁记,温行下笔千言,写个小小厅壁记自然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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