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医生,他们报告单拿错了….”
季斯时一脸恍惚,撂下这句话游魂似的飘出门。
时鹤鸣见他这个样子,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挣扎着坐起来要追过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宁昫宸见时鹤鸣这个样子了,第一反应不是考虑自己,而是放心不下季斯时那个健康人,顿时火冒三丈。
但这火一见到病床上那人苍白的脸,看到边上开着的监护器,看到数根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的管子就熄了。
他看着时鹤鸣,看着那人将脸转回来,和自己因为熬夜和….变得通红的眼睛相对。
“对不起啊,斯时……”
宁昫宸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时鹤鸣第一句话居然是替别人同他道歉!
就这么爱吗!你就这么爱他!快死了还要想着他?!
“阿鹤…他到底哪里好,你到底….看没看见过我?”
时鹤鸣没想到眼前一脸憔悴的人问出的第一句话还是这个。眼前人前脚从死神手底下逃回来,大气都没喘上一口,后脚就和想杀他的凶手一起把自己送到医院,一直陪到现在。
这般浓烈的感情,是自己的错,自己欠他良多。
“对不起,昫宸….”他话刚冒了个头就被急急忙忙地打断,“阿鹤你没必要道歉,是我爱上的你,是我不顾一切想要得到你,是我…..是我太过自我,是我听不进劝,是我将爱强塞给你又要你接住…”
宁昫宸低着头,吸着鼻子,又用手胡乱地擦了把泪。“我不够成熟,居然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阿鹤,你好起来好不好,你….别死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我保证….呜呜呜呜”时鹤鸣眼见着宁昫宸没说几句就开始werwer的嚎啕大哭,久违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能拿出过去哄年龄尚小的师弟常用的手段,凑过去摸了摸伤心人的头,“没事,死亡对我而言不是结束,是又一种开始。好好活着,你的路还长着呢。”
但是这套对宁大少爷显然不管用,他明显只听进去了个死字,哭的更大声了。
“v3012时先生,您的父母来看您了。”门口护士的声音出现的正是时候,非常及时地把他从无措中解救出来。
宁昫宸见到时鹤鸣父母来了,捂着哭肿的眼睛走出门,为这一家三口留出说话的空地。
时父时母一进病房,看着身上插了很多根管子的儿子躺在病床上对着他们笑,眼圈迅速红了,他们强忍着泪水坐到病床边,徒劳地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时鹤鸣是第一次与真正的时鹤鸣的父母面对面,他诧异地发现时父长得同虫帝有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通透的眼睛。
对不起啊,我又让你失去了一个孩子…..
屋子里变得很静,静到能听到外边走廊传来的说话声。
忽然,时母放下擦着眼泪的手,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了句让系统都觉着震惊的话。
她说,你不是我的孩子吧。
她说,你是谁,我的孩子在哪。
这两句话让系统都慌了神,在他心里团团转。“不是吧!不是….她怎么知道的?她也是苍冥界来的?我勒个去时鹤鸣你先别承认你不承认她也没有办法……”
谁知道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时鹤鸣来了一句“对,我不是你们的孩子。”
系统….系统想死的心都有了。
时鹤鸣对此不置一词,只是眼含歉意看向时母。
父母之爱子,为计深远。
世界上没有哪一位母亲会认不出她生养的孩子。
世界上怎么会有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她和先生一直盼望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每天躺在床上感受一个新的生命逐渐从自己生命里孕育而出。为了这个孩子,她舍弃了自己的自由,情愿被栓在孩子身边,呵护他长大。
她与这个孩子之间始终有一条脐带相连,这脐带初时是有形的,后来没了实体,化做她叮嘱的话语,关切的眼神和时刻为之牵挂的心。
“我的孩子呢?”时母用一种凌厉的,带着恨的母狮般眼神看着他,那恨意随目光刮过时鹤鸣的肌骨,直抵他的心脏,带着决绝的态度势要从这个冒牌货身上把她真正的孩子找回来。
“我没有办法和您解释……”
“你死了,我的孩子会回来吗?”
时鹤鸣也不知道,于是问了问系统。
系统的反应格外剧烈,它骂骂咧咧地在原地跳脚,“好哇你时鹤鸣!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经过培训上岗的正经系统!不是什么修夺舍的歪门斜道!我是在他刚咽气的时候给你送过去的!要不然我为什么那么着急!”
“所以我死了,他也回不来了?”
系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话:“对,和你这种高贵的修士不同,凡人就是很脆弱,一场意外,一个小病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可凡人又很顽强,多大的挫折多大的磨难都没法彻底的击垮他们,他们是风中劲草,原上野火,雨打不死风吹不灭,总会接二连三的长回来。
脆弱又坚韧,单纯又复杂,可爱可恨又可敬。这才是人,是鲜活的生命,是苍生。
但这些话它不会同时鹤鸣讲,它只会讲凡人之于修士是蜉蝣之于天地,粟藜之于沧海。
所以时鹤鸣只能对着时母,艰难地挤出一声对不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时鹤鸣脸上,力道大的将他的脸扇偏了过去。
时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孤魂野鬼,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不是什么品行高尚,有大智慧的人,我只是一个母亲,只知道你让我的孩子消失了。你让一个母亲失去了她的孩子。”
“你会下地狱的,你放心,就算你明天就死了,我也会一直一直诅咒你,诅咒你这个不要脸的恶鬼,永世不得轮回!”
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没和人动过手的时母此时像个斗士,像头发怒的母狮,啐了他一口后怒气冲冲地走出病房。
而在旁沉默的时父看见妻子走了,也立即起身跟了上去,但却在转身之前悄悄伸手摸了摸时鹤鸣的头,说道:“这么年轻就要死了,你也是个苦孩子。”
时父搀着时母走到医院外面,扶着哭得几近晕厥的时母坐到长椅上,他一边拍打着时母的背一边想。
那孩子给他的感觉似曾相识,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医院里被打了一巴掌的时鹤鸣愣了一会,而后慢慢地将手抚上脸颊。
他仔仔细细地将红肿的巴掌印摸了个遍,然后轻轻地笑了。
系统看见他这个样子,吓得魂都飞了,连声大叫:“时鹤鸣你别吓我!不就是被误会被打了一巴掌吗!你不会被打傻了吧!完了完了….”
但和系统想的不同,时鹤鸣感觉到温暖,他好像有点理解了当初求金救母的男人,理解了那送葬时震天的哭声,也理解了上个世界虫帝死时哈维尔的感觉。
父母之爱,原来这就是父母之爱。
医院外时母身体稍缓,时父搀着她坐上回家的车,他们刚坐上车还没来得及发动,就见车窗外飞过去一辆黑色的摩托。
那摩托速度极快,与其说是行驶,不如说那根本就是贴着地面飞过去的,时父坐在车里看到骑摩托的人很瘦,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
这又是谁家孩子,开得这么快,不要命了。
时父一边想一边合上车窗,却在车窗即将合上的瞬间,看见摩托车上那人的眼睛。
一双通红,眼底简直要渗出血来的眼睛。
第40章 三炷香,祝你得偿所愿
季斯时拿着报告单沿着走廊敲开了所有医生的门, 每敲开一扇门都会立刻凑上去,颤颤巍巍地指着“未见异常”,问医生是不是下错结论或是将他人的报告单登记错了名字。
询问医生时他表现的过分礼貌了,甚至可以说是低声下气。他身体躬出一个近乎乞求的弧度, 在季斯时前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未像如今这般礼貌, 这般讨好。
他主动地讨好每一位医生, 他非常愚蠢地笃信医生是因为自己过于恶劣的品行, 才故意将这份报告单拿给时鹤鸣的,或是医生压根儿没有认真的分析这份报告,就草率了事, 直接下了错误的诊断。
或许他这样礼貌的背后,还藏着更深层的原因。
“季先生,很遗憾…….”
“季先生,您爱人现在已经没有治疗的价值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完成他未尽的心愿。”
“先生, 您…..唉。”
“先生, 您这是在怀疑我的职业素养和专业水平, 这份报告是所有癌症方面的专家共同确认过的,不会有任何误诊的可能…..”
季斯时被最后一个医生礼貌地请出门, 然后亲眼看着门砰地一下合上。
他没有站在原地, 而是从兜里掏出手机,一边往医院外面走,一边飞快地打字搜索离这里最近的,最权威的医院。
他不信,他对这份报告一个字儿一个标点都不信。
这一切一定是宁昫宸对自己的报复。
上天不可能惩罚哥哥这样好的人,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
忽然, 一个想法好似一道惊雷,从他的脑海中划过,他在冥冥中似乎摸到了明悟的尾巴。
是自己,是因为自己…..
是自己品行恶劣,恶贯满盈才导致哥哥被上天迁怒,是自己连累哥哥遭受如此痛苦。
神啊,求求你,您怎样惩罚我都行,请放过哥哥。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深深地刻印在季斯时脑子里,我是个罪人,可哥哥不是,他这样想着。
为什么对医生礼貌呢,是因为他下意识地想通过礼貌弥补一点自己的罪恶,想通过这点微不足道的悔改和亡羊补牢般的善行打动,乞求上天,给他的哥哥,他的爱人一条生路。
很显然,这点悔改和乞求是不够的,他需要更虔诚的行为来感动上苍。
他忽然想到山中那座寺庙,想到那尊倾身而下的佛陀,想到那个长相特殊的小沙弥。
把报告折好放进兜里后,他租了一辆摩托毫不犹豫地往西山那边飞驰而去。
摩托车速度很快,迎面而来的风凌厉的像刀子,碰撞在他身上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鸣音。
风真大啊,都快把他掏空了,他感觉风穿过他躯体时也一并带走了五脏六腑,只剩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失去了。
他骑了好久好久的车,久到有他一辈子那么长的时候终于到了。
山中还是和他们来时一样,鸟鸣阵阵,繁花朵朵。
他沿着当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山,路边山还是一样的山,树还是一样的树,可花已经过了花期,花萼颓靡向下,不祥的黄褐色从花瓣边缘沁到深处。
他在山里走了很久,一直在找寻那座寺庙,但走了半天依旧没有找到。那座庙就像突然从山里消失了一样,遍寻不到。
他迷路了,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从一头转到另一头,体力已经耗尽,精神濒临崩溃。
许是神明还未消气,令那寺庙隐去了形迹。
季斯时跪在地上,把头往地上重重一磕。
我错了,我试图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
他将头抬起来向前膝行一步,又将头磕在地上。
我错了,我伪造了一份学籍,混进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地上尖锐的碎石随着他的动作划破衣服刺进膝盖,刺破他的额头,血从洁白的皮肤一路蛇行至下颌。
我错了,我替考,让本应该获胜的人失掉了他的荣誉。
血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收,这山中的泥土不知吞咽了多少人的眼泪,潮湿又粘稠。
我错了,我伤害了许多人,给他们带来痛苦。
…….
我错了,我和孤儿院的同伴说他们的父母不会来接他了,我让他难受。
树上五声杜鹃依旧在高歌,树下一片温柔的新绿。春光柔和,此时山间没有浓雾,日光透过层叠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树影。
好一派明媚春光,万物更新,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唯独季斯时一人,膝行过周围欢欣鼓舞的生命,他是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是宇宙中的逆行人,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深重湿痕。
终于,那浑厚的钟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熟悉的寺庙出现在前方。
庙还是一样的庙,小沙弥还是拿着扫帚扫地。
小沙弥在暖洋洋的日光下有些犯懒,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可马上他就在眼角余光中看到一个黑色的低矮的人影。
小沙弥惊讶地大张着嘴巴,眼前这个人好像要死了,他的衣服破破烂烂,头上更是惨不忍睹,血和土在上面凝结成块,头上被不知道是血还是汗黏在脸上。
可就是这样虚弱,这样痛苦又疲惫不堪的人,在见到他的瞬间,眼里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光,原本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红。
“求求您,求求您 ,我有事情想和佛祖说…..”
季斯时即使看见了寺庙也不敢起身,他快步挪过去,跪在门坎前。
他挪过去的时候并不顺利,石阶上长着青苔又湿又滑,抬起一只膝盖,另一只就险些滑下去,他反复折腾好几次,终于安稳的停上去。
“施主!你这是…”何苦呢,小沙弥不懂眼前的人为什么这样,他赶忙丢下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
“求你....我后悔了!我错了!我有事相求!”
原来是他啊,小沙弥认出来这人曾经来过,也想起了老主持让他传达的话。
于是他合掌低下头对他说:“施主,命数已定,毋须强求。”
命数已定.....什么叫命数已定?
季斯时只觉得天地在他眼前转个不停,一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天地变得很远,唯独庙里的佛像倾身向他。
他同佛陀四目相对,您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一行清泪滚落而下,带着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活气砸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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