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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从柳儿怀里摸出几张纸,摊开了。
“你看,这是我画的几身衣裳款式,跟城里时兴的差不多,穿在身上很好看的。”
乡下的村民舍不得花太多钱置办新衣,坏了就补,补完继续穿。可因经常干活,鞋子容易穿坏,鞋子缝不好。
两个姑娘能接的,多数都是纳鞋子的活儿。
纳鞋挣的钱不比衣裳多。
赵弛从衣铺掌柜那看过图册,金巧儿所画,的确相差无几。
想着给水笙多穿点花样,于是答应。
水笙开口:“不光给我做,也要给赵弛至少做一身。”
金巧儿笑得眼咪咪的:“好好,那我们进屋量体?”
生怕晚一点两人后悔。
*
正堂,金巧儿跟柳儿分别给两人量身。
金巧儿是个会来事的,看水笙跟赵弛的情谊不假,记下尺寸后,道:“天热,穿短的凉快些,我看这布能做四身短的,若你们商量好,给水笙和赵大哥都准备两身,如何?”
又道:“还能省出些料子,可以拿来缝鞋面,到时候给你们各送一双新纳的鞋底,怎么样?”
水笙立马做主:“就各做两身短的。”
赵弛也答应了。
他没说的是,等到秋末,再给水笙多添两身新的棉袄不迟。
*
因着花钱制衣,水笙惦记,便想多出力,让赵弛面摊生意更好。
赵弛素日里冷冷的,有些村民不喜他的脸色,很少在摊子上买东西。
水笙瞧出这点,早上还清凉的时候,去了一趟金巧儿那里。
找到三颗槐树的屋舍,果然看见金巧儿在缝补衣裳,用的正是赵弛买的那块布料。
“水笙,怎么一早就过来了?”
水笙有些腼腆。
他觉得金巧儿是个大方热情的姑娘,又能言善辩,于是将心底的想法说给对方。
金巧儿一拍大腿:“赵大哥确实冷,若非我这种厚脸皮的,平日里都不敢找他说话。”
水笙连忙开口:“不冷,不冷的……”
金巧儿嘿嘿一笑:“那是对你,”
又道:“若想帮摊子多揽些客人,我跟你说啊……”
两人交头接耳,水笙听完金巧儿的主意,赶回面摊。
*
午前,一伙商人拉着车经过,打算吃碗面继续赶路。
扭头一瞧,路边的面摊上,坐了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少年。
水笙收拾得精神,穿新衣裳,束着发,漂亮灵气的眉眼全露出来了。
几个汉子移不开眼睛,
“你是摊主?”
水笙腼腆浅笑:“几位客人可要吃面?”
袖口下的手指绞得发紧,他忍着忐忑,不知能不能把客人揽下。
“卤,卤肉面五文一碗,多添二文,赠送绿豆羹,时下喝一碗,最消暑不过了。”
“小郎君,几个月前我们做生意路过此地,当时没见过你呢,最近来的吗?”
水笙眉眼弯弯,被几双眼睛看着,脸颊不可遏制的泛红。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金巧儿没让他事事回应,叫他挑想回的说。
不想说的,不会说的可以不开口。
又告诉他这样做不必担心得罪客人,只要笑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别人反而更愿意照着他说的做。
“客人,要不要吃面呀?”
几个行商的汉子下了马车
“来三碗肉面,再打包三十个馒头,饼子有不,再来十个。”
水笙一看揽到这么大的生意,笑得嘴都合不拢。
汉子纷纷转不开眼,找点闲话跟他说。
水笙想着挣钱呢,心不在焉地回话,嘴角的笑没下去过。
赵弛从灶台探身打量。
少年今日回来后就有点异常,也不跟小狼去玩,性子腼腆的人,居然主动与人说话。
当下,越瞧越不得劲,心里仿佛冒了股鬼火。
“水笙,进屋帮个忙。”
第26章
屋内,水笙静静呆着,进来后发现没什么活交给他。
头一次坐不住,想出去招揽客人。
但他听话,不想违背赵驰,耐着性子乖乖留在原地。
赵驰招呼完几个商客,高大的身影一矮,拢入门内。
四目相对,水笙眨了眨秀气的眼睫,瞳孔亮莹莹的,嘴角翘起,只差往脸上写满求夸二字。
见此情形,赵驰哪里还忍心开口,微微点头。
可要他夸,又说不出来,实在违背本意。
“日头太晒,容易中暑,你在这里呆着。”
指了指他脖子上挂的骨哨:“闷了就找小狼玩。”
水笙摇头:“不热。”
也不想玩。
同时郁闷,哪有人成天想着玩的?赵驰为什么要他天天玩?
别家孩子,几岁就要去捡柴,中午去送饭。
赵驰对他的要求,只有多吃多睡,闷了就去玩。
话是如此,方才只晒一会儿,嫩生生的脸蛋已变得红彤彤的。
等男人出去,他走到门后,扶着门框四处张望。
远远的,看见村道又来了一个骑马的身影。
夏天走商的人不少,水笙趁赵驰干活,从屋内跑了出去。
如前不久那样,乖乖坐在摊子上准备揽客。
待目标越来越近,赫然发现,驱车的男子竟有几分眼熟。
车上的蓝衣青年看到他,眼睛一亮,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小摊主,是你啊。”
水笙迟疑:“我、我认得你……”
青年望着他:“你的模样谁看了都记得。”
水笙内敛一笑。
两个多月前,春雨频密。
有天晚上他们准备关门,途中来了个行商赶路的男子买干粮,还付了两倍价钱。
青年哈哈笑道:“对,就是我,那天多亏你们的干粮和热水,鄙人姓徐。”
水笙并未自报家门,只略微腼腆,眉眼亮亮的看着人。
他不懂掩饰,心里想什么就开口。
“徐公子,要、要吃面喝茶么?”
又道:“天热,多花二文钱,送一碗绿豆羹消暑,加糖粉的。”
青年看他俏生生的,举止憨掬可爱,哪里忍心拒绝。
当下停车,从马上一跃而下。
“来两份招牌的面,再打包二十个馒头,帮我多接点茶水,留着路上喝。”
水笙欣喜,转头就去找人。
他起身快,差点和赵驰撞上。
捂着泛红的鼻尖,抬头一瞧。
唔……赵驰脸色好像有点沉?
姓徐的青年冲赵弛摆摆手:“大哥,是我,可还记得?”
赵弛没应话,只看着水笙:“日头晒,进屋歇着。”
水笙“噢”一声,露出一丝羞涩浅笑。
“赵弛,我是不是好厉害?”
金巧儿说的办法果然有用的。
赵弛催他进去,水笙挠挠头,三步走一回头的进了小屋。
*
又过几日,水笙再迟钝,也觉察到赵弛似乎总把他往屋内赶。
说什么暑气重,总之,就是不想让他干活。
水笙扶着门框团团转,差点踩到跟在脚边的小狼,心里急啊。
他忍不住绞手指头,满心忧虑。
可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对方嫌添乱,干脆就不让他帮忙了?
待外头的活暂时结束,门前罩下阴影,水笙闷闷不乐地抬眼,瞅着男人不吱声。
暑气还没缠上他,精气神倒先受了打击,蔫巴巴的。
他扯住赵弛衣摆,小脸皱成苦瓜。
“我、我可是添乱了呀?”
又道: “那些都是金巧儿教我的,好管用的。明明帮面摊招揽到客人,为何你好像不高兴?”
赵弛:“……”
实际上水笙没说任何僭越的话。
村里性子开朗些的夫郎,姑娘,别的村民,平日闲着,哪个不比水笙会聊天,隔远远地都能听到。
男人敛下目光:“水笙不用做这些。”
怕惹少年难过,话头一转:“小狼呢。”
水笙郁闷:“它出去玩了呀,总跟着我会发闷。”
赵弛握住他的手:“最近可是很少跟小狼玩了?”
“带它回来时,怕你孤单,让它多陪陪你。如今却撩撂下你不管,养它有什么用?”
水笙怕对方不养了,连忙替小狼说几句好话。
嘀咕完,继续说:“等一会儿天色阴了,我带它出去玩嘛,不要丢它……”
赵弛微微笑了:“好。”
“面摊的生意不必操心,我另有打算。”
水笙点头:“那好吧……”
他乖乖给赵弛握了片刻双手,等对方继续干活后,这才走到门外。
周围矮山成群,有的挂了果子,青的红的都有。
水笙从脖子取出那枚赵弛做的骨哨,吹响。
不多时,一条黑影呜嗷嗷地窜出。
日光下,狼犬皮毛光滑水亮,像黑色的闪电,窜到他跟前蹲着。
水笙摸摸它晒得发热的皮毛,笑道:“怎么有点湿,去河边玩水了么?”
小狼亲昵地蹭他的手指,脑袋拱蹭,似乎想催他一起出去玩。
水笙:“那就一起逛逛。”
小狼抖抖皮毛,活灵活现,神气赳赳地跃到前头引路。
沿着阴凉乡道,漫步至村口一颗大青树下。
青树已活百年,主干至少三名成年男子体型粗壮,气根如长须,倒吊着,风一吹,轻轻摇晃。
有些孩子调皮,将两头的气根绑在一块,荡在上面玩。
两个姨娘坐在树荫下磕瓜子,瞧见水笙,眼睛一亮。
绿色粗葛衣的姨娘摆了摆右手:“后生,过来,过来。”
小狼围着姨娘们打转,嗅了嗅,没做表示。
这意味着没甚么危险,水笙安心地靠近。
“姨娘有何事呀?”
绿衣姨娘笑吟吟地,打量他的眼神格外稀罕。
“你就是水笙吧。”
他微微点头:“嗯……”
“哎,好乖,难怪赵弛那个冰脸愿意留你养着。”
水笙呐呐。
姨娘:“看你岁数不大,但也不小啦,这个年纪,可以成亲咯。”
水笙傻眼:“成、成亲?”
“对呀,没有成亲的打算么?”
另一个灰衣的姨娘接话。
“赵弛那么大年纪,自己不娶亲就算了,该不会还耽搁你的亲事吧?”
“腿脚虽然瘸了,干活不利索,但相貌灵气呀,一看就是好孩子,村里不好说,城里有的人家就喜欢你这模样的好孩子。”
水笙满脸燥红,摇摇头。
“没,没成亲的。”
又想,他跟赵弛一起过日子,若对方不娶亲,他也不要。
姨娘纳闷:“为啥呀,莫非还没有喜欢的人么?附近几个村,还有几十户勤快老实,干活又厉害的单身人家,不说相貌如何,只要够勤快,能过日子就成呀。”
又问:“难道要跟赵弛过一辈子不成?”
“你两不是兄弟么,赵弛若喜欢你,早该有娶你的意思了,既然不成亲,那就做兄弟嘛?可没有两个兄弟过一辈子的呀。”
水笙哑巴了。
舌头打几个转,说不上话,只顾摇摇头。
他满脑子都想到赵弛身上。
姨娘们说年纪到了就成家,赵弛准备再过两三年就三十岁了,会找人成亲么?
若对方有了关系更亲近的人,会不会就把他忘了?
听乡里的村民闲聊过,好几个兄弟成亲后都选择分家,有的还为此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告到衙门去。
赵弛会与他分家么?
水笙心里乱糟糟的。
本想出来跟小狼玩一玩,吹吹风,此刻听到两个姨娘的话,眉眼眨了眨,好不酸涩。
“我、我不知道,等我回去问问赵弛……”
姨娘笑道:“好呀,长兄如父,他该给你做主的。若有意愿,可以来寻我冯姨娘给你介绍,我就住这颗大青树旁边。”
水笙六神无主,走时连小狼都忘了。
小狼跳起来,脑袋撞他手心,
“呜呜。”
水笙:“不、不打紧,方才走神了……”
他心口堵闷,捂着拍抚,寻了块石头坐下。
“小狼,赵弛对我很好,我对他理应也该如此。”
“该事事念着他好,对不对?”
“若他娶亲,我定然高兴的,可、可为何……”
眼睛和胸口堵得慌,酸酸溜溜的,似乎要涌出一股带苦味的水来。
水笙揉了揉干巴巴的眉眼,小狼抬起黑乎乎的爪,仿佛要替他擦拭。
少年低叹,胳膊肘垫着膝盖,微微尖圆的下巴抵在胳膊上,眉心浮起少有的愁绪。
*
半日流逝,赵弛关了摊子,寻来时,瞧见水笙孤零零坐在石块上的背影。
小狼盘在一侧,翘起尾巴晃了晃。
他靠近,站在石头底下打量。
“水笙,怎么不回去?”
水笙睁开迷蒙的双眼,瞧见漫天霞光,“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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