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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为壮观的景象看得林炎情不自禁地顿住脚步,便在此时,远远的,他听到一声马嘶。
然后,他就看到,在城楼那么高的主舰之下,逆风奔驰着一匹纯白的骏马,马鬃与马尾高高地扬起来,倏忽一瞬就从他视线中跑过去,宛如一道银色的霹雳。
“好!”他忍不住出声赞叹。
身后的几个人眼睛同时直了。
“我在王都里都没见过这样神的马!”韩宁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马道,“乖乖,这是谁的马,卖不卖?我出一千两!”
旁边叶昭横了他一眼:“这马一看就是关外的,关内哪有这样的马种?咱们这里,除了赢将军,也没人能养得动关外的马了。”
“啊……”韩宁失望地叹气。既然是赢子毅的马,那等闲肯定是不能用银子买到了。
归允真站在林炎旁边,忍不住笑道:“瞧瞧这些人,看到好马就走不动路了。”
韩宁道:“怎么着,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归允真道,“但我出不起一千两,只好不喜欢了。”
韩宁大笑起来。“我就说,天底下还有男人见到这样的马还不动心?不过,”他话锋一转,“归公子你身手厉害啊。我跟你说,你跑过去,抢了马就跑,包管没人追得上你。”
归允真哼了一声:“我是这么不要脸的人吗?”
说笑间,一行人走到船下,只听一声清脆的呼哨,原本还在狂奔的马骤然刹住脚步,后腿蹬地,前腿人立而起,仰天长嘶,惹着所有人又忍不住地齐声吼了一句“好”。
驯马的人控住辔头,回头朝众人看来,叶昭所料果然不错,马主人就是赢子毅。
赢子毅看见林炎,先行了一礼,然后牵着手里的马,径直朝归允真走过来,边走边道:“此马如何?”
归允真道:“飞龙不敢与较。”
赢子毅笑起来。“我驻守天狼关时,有一阵子,一群野马总是骚扰军马马群,把我惹烦了,就提弓去追。”他原本生得俊朗,只是常年严肃,面上看着太硬,此时一笑,整张脸霎时柔和许多,“谁知道,这一追,就是三天三夜——后来才知道,这群野马的头儿,就是北夷人嘴里的‘翁绲’,也就是天马的意思。北夷人把它看作神物,不敢冒犯,我不信邪,拼了命把它追到手,见它神俊,就找了很多名种母马与它相配,想趁机改良马种。”
“结果,那家伙野性难驯,死活不让人骑不说,我送上去的母马全都被它咬了踹了,一只驹子都生不下来。我拿它没办法,只好把它放了。然后……你猜怎么着,当天晚上,它又跑回来,和棚子里一匹拉货的槽马配上了。”
赢子毅说到这里,周围的人全都发出“啊?”“哦?”的声音。韩宁笑道:“这‘天马’的口味还挺特别。”
“谁说不是呢?”赢子毅接着道,“那槽马不是良种,而且年齿也高,营里的马夫都说,这驹子生不下来,就算生下来了,也不会是什么好马,就是个野种罢了。”
赢子毅光顾着说故事,没注意归允真听到“野种”两个字时,眉尖忽然一跳。
“然后呢?”韩宁急着听后文。
“然后么,我没听马夫的话,亲自照料那匹槽马,后来,槽马生了马驹,生出来的,就是它。”赢子毅说着,朝身旁的白马一指。
“啊!”众人全都惊叹起来,唯独归允真看着那匹马,不说话。
“它是我从小亲自喂大的,这么多年下来,倒也养出了感情,好些人变着法儿问我讨要,我都不给。”赢子毅说着,又笑起来,转头看着归允真道,“这马,你喜不喜欢?”
“喜欢。”归允真道,微微一顿,又重复道,“很喜欢。”
“好!”听到归允真的回答,赢子毅特别开心的样子,把手里的缰绳往归允真面前一递,道:“送你了!”
刹那间,五六七八道羡慕的目光同时打到归允真身上,归允真吃了一惊,道:“送我?”
“当然!”赢子毅道,“宝马配英雄。除了兄弟你,还有谁配得上我这匹马?”
赢子毅心直口快,他这一句话,连林炎都被排除在外了。归允真想到此节,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林炎不会在意。
于是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缰绳,道:“多谢大哥厚爱,正好,我也有东西要送给大哥。”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赢子毅。
赢子毅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支玉簪,玉质温润,光华潋滟,这都还在其次,难得的是,此簪通体墨色——都说美玉千金难求,如此罕见墨玉,怕是想求都不知往何处求。
拿在手里细看,簪子雕作竹节形状,姿态遒劲朴拙,意趣极深。只听归允真道:“君子如竹。一点薄礼,还望大哥不要嫌弃。”
“薄礼?”赢子毅拿着簪子道,“这要是薄礼,天底下也没贵重的礼了。”仿佛应和着赢子毅的话,旁边的林炎也朝归允真飞去一个惊讶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有这种好东西,我都不知道!”
归允真笑了一下,道:“竹节之间,还有一个小机关……”
他一边说,赢子毅一边仔细看着竹节相接之处,摆弄片刻,“唰”的一声,从竹节里抽出一片竹叶形状的薄刃。那刀片色作纯黑,藏在墨玉之中,不仔细研究根本无法发现。
归允真道:“此刃的材质和玄蝶一样,可断钢铁,虽说以大哥的武功智谋,恐怕用不着,不过真要用时,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归允真此话说完,连叶昭脸上都带上了诧异,大意是:“玄蝶是你归家的传家宝,你连这都往外送?”而林炎此刻的眼神比叶昭更加复杂,如果目光可以说话,那他简直是在咆哮:“怎么这样,连我都没有!!!”
林炎自觉耐心已是非常之好,然而这回几乎是刚进船舱,他就忍不住拉着归允真问:“你……你方才管赢将军叫什么?”
归允真眼角弯弯,含笑回答:“‘大哥’。”
“大……大哥?”林炎愣愣地复述。
“嗯。”归允真不管林炎呆傻的神情,径自往榻上一靠,拈起旁边果盘里的一颗枣子道,“我们结拜了。”
舱内默然片刻,传出林炎恍然大悟的声音:“所以他来找你,还特意把我支开,就是为了说这个啊!”
“嗯。”归允真把枣子送进嘴里,随便哼哼用以回答林炎的话,心里想的却是先前与赢子毅的谈话。
不知什么缘故,当赢子毅提出结拜时,第一个闪现在归允真脑中的人,是花不谢。
他和花不谢没有结拜过,他们只是打过一个赌。赌谁先从那个不知道姓什么名什么的员外家的厨房里偷出那只珍珠翡翠鸡,谁就赢了。输了的人,要给赢的人做半年“侍从”。
此时此刻,听着赢子毅的话,归允真忽然想:他和花不谢,为什么没结拜呢?
或许是没必要。当他们,一个人提着一副蹄髈,一个人捏着半只烤鸡,在令人窒息的厨房烟道里相遇时,一切别的礼节好像都显得多余了。
归允真曾经真心地以为,同甘共苦那么久的朋友,是可以肝胆相照一辈子的。
可是最后,他与花不谢之间,却只剩下一副又一副漆黑的棺材,满地的鲜血,和一枚割开胸膛的玄蝶。
归允真忽然害怕起来。
“赢将军,你信命吗?”他开口。
赢子毅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愣住了。
“我没找人看过相。”归允真低声道,“但若有高人来看我,想必会说,‘此人命带血光,是不祥之身’。”
赢子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道:“我不信命。”
“我刚刚,仔细想了想,”归允真转头望向窗外,明明是他们大胜的日子,天色却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喜气,“和我结交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归允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会在这时候,对着赢子毅说出这样的话——连在林炎面前,他都不曾吐露过这样的心事。
“赢将军,你是天下人敬仰的大英雄,而我血债无数、身名狼藉,我不想……”
归允真的话没有说完,他被赢子毅打断了。
“想这些作甚!”赢子毅好像有些生气,声音都大了几分,“咱们行事做人,只管问心无愧,其余的,都去他丫的!”
归允真呆住了。
赢子毅虽然半生军旅,但他出身世家,谈吐一向文雅,这是归允真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粗俗的话。
然后,归允真笑了。
他伸出手,与赢子毅早早递出的手掌交握。
“好!都去他丫的!”
第239章 出其东门
“成了!成了!”
船舱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归允真听到声音,从外面的甲板下来,甫一进船舱,就感到一阵热气扑面,霎时将他身上的湿气与冷意一扫而空。
“怎么样,暖不暖和?”韩宁坐在船舱正中的一个火堆旁边,周围密密匝匝挤了一圈人,看到归允真进来,忙不迭地问。
归允真一时没有回答。按照常理,船舱里面是不能生火的,因为空间不大,整艘船又都是木质,一旦走水就完蛋了。
然而,当他走到近处,他就发现这堆火实在生得巧妙。木炭盛在铜盆里,铜盆由锁扣高高挂起,那火,是凌空烧着的。大约是为了防止火星飞溅,火堆下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铜盆,里面盛满了清水。那水被火烤得半热不热,大约温度刚好,还被人拿来温了几壶酒。
看到这里,归允真就笑了,看向韩宁道:“什么鬼点子,你想出来的?”
“我哪有这本事!”韩宁用嘴往旁边努努,“大将军想的。”
赢子毅坐在老庄夫妻旁边,见归允真朝他看过来,笑了一下道:“以前待在水军的时候想出来的把戏,听大家说舱里冷,就拿出来试试。”
“将军还领过水军啊?”老庄惊奇地道。
归允真挨着赢子毅坐下来。庄姑娘坐在父母中间,与归允真之间隔了两个人,自从归允真进来,她的目光就忍不住朝归允真的方向偏,可等视线真的触到了人,她又飞快地转过头去。
赢子毅摆手:“什么领不领的,那会儿就一小兵,上头让帮着掌舵,结果第一次出海就吐了个半死,别说东南西北,连自家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了。”
众人大笑。
归允真笑着,伸手去拿水盆里温好的酒。叶昭坐在韩宁旁边,见状扫了他一眼,浅笑道:“归公子伤还没好吧?”
“嘘!”归允真急忙打个噤声的手势,“趁他还没来……”
“趁谁还没来?”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看到进来的人是谁时,动作快的诸如赢子毅已经抢先站起身来。
林炎摁着赢子毅的肩,把这个试图行礼的人重新塞回座位里去,顺势挤进归允真旁边的位子。此次此刻,归允真的手还悬在酒壶上方,五根僵硬的手指摆出一个活生生的“骑虎难下”。
顿了片刻,归允真“唰”的一下,以霹雳般的速度,抢了酒壶抱进怀里。在座诸人,除了林炎和叶昭,都没人看清这壶酒是怎么突然瞬移的。叶昭见他为了一壶酒不惜动上了最上乘的武功,忍不住笑弯了眉。
林炎瞥了他一眼,在他身前摊开手掌:“拿来。”
“不给!”归允真恶狠狠地道,“这是我凭本事拿的,凭什么给你?”
林炎不理他,转头对赢子毅道:“赢将军,在你军中,若有人私盗他人之物,该如何作罚?”
赢子毅道:“私盗财物,不论大小,一律杖三十。”
林炎这才含笑看着归允真道:“你是要交出来还是打算去外面领杖?”
归允真挑眉:“围炉而坐,酒壶乃大家共有之物,哪来的‘私盗财物’?你这人,怎么胡乱栽赃!”
“这些酒壶,确是大家共有之物。”林炎目光在归允真手上一顿,微笑道,“不过你手上的这个不是。”
归允真抬起手,提着酒壶转了一圈,这才在壶底的角落处看见一个“赢”字——敢情,这是赢子毅的酒壶。不过,这个字实在太小,赢子毅此人在军中又素来没有架子,用的东西都是军中统一的制式,所以归允真情急之下根本没发现。
因为眼神不好,输了一招,归允真磨了磨牙,转头对赢子毅道:“既然如此,那我问大哥借这一壶酒,总可以了吧?”
赢子毅见归允真和林炎斗得认真,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才道:“兄弟你伤得不轻,还是等伤好了再喝。”
“你……”归允真一脸怒其不争,“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众人又笑起来。
在大家的笑声中,归允真悲愤地交出了手里的酒壶,换上林炎为他倒的一杯茶水。他低头啜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嘶”了一声道:“我刚刚,忽然想起一事。”
众人听他说得郑重,都停下话头来看他。
他勾起嘴角,偏头看着旁边的赢子毅道:“我记得,在阵前,有人和我打了一个赌。”
赢子毅身子一僵,他想起来了。彼时,他还以为归允真带兵不过是玩闹,因而当归允真说要打赌时,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谁知道,归允真只靠一己之力就杀了对面的守城大将,自己这边的军力,居然真的全无折损!
归允真见他僵硬,脸上笑意愈深:“还记得咱们赌了什么吗?”
赢子毅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中酒壶一放,挺起胸膛,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气道:“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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