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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周围人全都开始起哄。
众人全是看好戏的神情,等着刚刚被赢子毅“背叛”的归允真要给他出什么难题。归允真用手撑着头,带着一脸坏笑,也不急着说话,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把赢子毅扫来扫去,看到后来,赢子毅干脆把眼睛一闭,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行了,给个痛快吧!”
众人的哄笑声中,归允真慢悠悠地道:“行吧,那就……嗯,你唱首歌。”
“唱歌?”赢子毅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归允真。
“是啊,如此良夜,如此篝火,可不是唱歌的时候么?”归允真笑嘻嘻地道,“舞刀弄枪,行军打仗,咱们见得多了,可没听过你唱歌呢!”
“好!!!”众人齐声附和,全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连赢子毅的几个副将都加入了起哄的行列,“唱歌!唱歌!唱歌!”
赢子毅常年严肃的脸忽然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带着说话声音也变小了:“我……我不擅……不擅音律……”
“胡说!”归允真道,“先前那支胡笳的曲子,吹得可好了。是不是?”他转头问林炎。
林炎笑道:“可不是!我多少年都没听过这样好的曲子了,这要还是不擅音律,那可没人敢开口了。”
林炎说完,众人备受鼓舞,吼得更响:“唱歌!唱歌!唱歌!”声音之大,把别的船舱的人都吸引过来,赶着来凑热闹。
赢子毅这一番被架着在火上烤,一张脸都红透了,眼看实在逃不过去,只好道:“好吧,只要你们别嫌弃难听……”
“不嫌弃!不嫌弃!”归允真乐呵呵地催促,“你只管唱就是!”
赢子毅无奈,低头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了起来: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一曲终了,四下寂寂,竟无一人说话。所有人都睁大着眼,呆呆地看着他。
赢子毅掩面道:“我唱得不好,要是想笑,笑就是了。”
“哪有!”归允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道,“这哪是不好,简直太好了!”
“是啊!”众人忙着附和,尤其是赢子毅身边的几个副将,显然也从没听过他唱歌,此时满脸的陶醉中还带着十分的惊喜。
“只是没想到,将军居然会唱……情歌。”庄姑娘原本一直低头不言,这时忽然开口。
赢子毅嗓音偏低,歌喉并不清亮婉转,谁知道,唱起这古早情歌来,却别有一番深沉厚重。哪怕一首歌已经唱完,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之中,一时竟想不出话来说。
只有林炎,听到歌中的切切情意,猛然想起当日在韩宁家的书房里,叶昭给他看过的一支玉簪。叶昭告诉他,这对簪中的其中一支,是赢子毅的书童从他身边盗来,而另一支,却在当今三皇子的生母、位高权重的贵妃头上。
想到赢子毅至今未娶,这一曲清歌背后,不知有多少放不下的深情。
林炎心中涌起一片酸涩,又想起在那个落满银杏叶的小院里,归允真坐在树上吹的一首《破阵子》。“风流、功名、天下事,从来都是一道的么。”那时,归允真这样说。如今,林炎却想,赢子毅功成名就,更心系天下,却唯独失却所爱——如果,“风流”、“功名”、“天下事”,只能选一样,他林炎又会做何选择?
心里转着念头,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归允真。归允真恰也在此时朝他看来,两人目光相触,同时一笑。
隔着三个人的距离,庄姑娘静静地看着林炎与归允真长久地对视,低低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欢腾雀跃的火苗。
第240章 就算是我
赢子毅因常年驻守北关苦寒之地,因此军中并不禁酒,只是禁止醉酒闹事,上上下下因而练就一身好酒量。众人围坐半夜,聊得火热,不知不觉间,酒液也下肚不少——当然,除了归允真。
被迫保持了十万分清醒的归允真,眼看着旁边韩宁已经开始两眼朦胧,劈手夺过他手中酒壶,本着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拥有的坚定意志道:“行了可以了,再喝就醉了。”
手里骤然一空的韩宁,愣愣地盯着火堆半晌,忽然长叹一口气,哀声道:“我都这么苦了,连醉一回都不行吗?”
这一番凄凄惨惨戚戚的自白,把归允真听乐了。“你怎么苦了?说来我听听。”
韩宁提起袖子,低头在自己身上狂吸两口气,垮着一张脸道:“洗了这么多遍,感觉还是有味儿。”说着,把整个人往归允真怀里凑:“你闻闻,你闻闻!”
归允真偏身躲开他的“人体攻击”,笑道:“什么味儿?”
“牛粪味啊!”韩宁崩溃道,“还有……还有死人的味儿,呕……”
归允真笑着拍拍他后背,安慰道:“没味儿!都这么久了,哪里还有味道?”
韩宁捂脸嚎啕:“你是不知道!我们那几天有多苦!每天就是挖坑,埋死人,挖坑,埋死人……晚上,晚上在牛棚里,臭得人连觉都睡不着!”
“真的吗?”林炎听到动静,转过头道,“我看你每天都睡得跟个死人一样啊。”叶昭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还不是太累了嘛!”韩宁哀怨地看着归允真道,“羡慕死你了,咱们都臭成那样了,你身上还是香香的。”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一边说,一边凑到归允真身边嗅。
不等他贴到归允真边上,从天而降一个巴掌,摁在他脑袋上,直接把他拍到另一边去。
林炎收回巴掌,瞪了他一眼,道:“你是狗吗?”
韩宁摇了摇头,无辜地睁大眼,重新肯定一遍自己的结论:“就是很香啊!”
归允真奇道:“我吗?我没有熏香的习惯啊。”
韩宁摆手道:“现在淡多了,先前……先前赢将军刚来救咱们的时候,我们都臭死了,就你是香的。”
“哦。”归允真想起来,“那时扮着女装,大约沾了一些帐内的香气。”
“所以说啊!”韩宁一张脸被酒气蒸得红扑扑的,“还是做女人好!下辈子……”他一只手歪歪扭扭地指着天,“下辈子我要做女人!”
一番豪言壮语,嚎得响亮,惹得许多人都回头来看,嬉笑阵阵。庄姑娘坐得近,听到这句话微微凝眉,张口正要说话,却听归允真笑了一声。
“做女人好吗?”他用手支着头,淡淡地瞥着韩宁道,“虽然有好屋子住,但也有很多人想扒你的衣裳。”
韩宁一愣,眨了好半天的眼,才道:“可是……可是你这么厉害,谁敢欺负你啊?”
“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我一样身有武功的。”归允真抬眸道,“何况,就算是我,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说完,他看着韩宁饱受冲击的、愣怔的脸,又重新笑起来,站起身,在刚才林炎摁他脑袋的地方,也摁下一个同样的巴掌,揉搓揉搓他的顶心,温言道:“听我的,要想活得容易点,下辈子还是继续做男人吧。”
“行!”韩宁完全从善如流,“你男人女人都做过,听你的!”
“什么男人女人都做过?”从旁边凑上几个赢子毅的副将,他们先前扎在另一堆里闲聊,因而只听到了这最后一句,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咱们归公子啊!”韩宁挺起胸脯,万分得意地道,“哎你们是没瞅见吧,他扮成女人的时候,那叫一个……哎哟!”
“什么哎哟哎呀的。”归允真在旁边笑,“一点易容而已,你们世子比我厉害多了。”
突然被点名的叶昭忙着摆手:“别看我,别看我,我再怎么易容,也变不成归公子这么好看。”
“那可不!”旁边一个副将看着归允真的脸,猛猛点头,“要不然,咱先头也不会以为你是兔……”
“说啥呢!”他的同伴眼见话风不对,急忙打断。
副将这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抽在自己嘴上:“呸呸呸!这嘴不能要了!”转头对归允真道:“归公子,对不住!我……”
“没事儿。”归允真截住他的话头,见他还是一脸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这有什么呀?横竖不过一张脸的事。脸是爹娘给的,”他一边说,一边转着手中的茶杯,“人是自己做的。”
“说得好!”赢子毅刚从另一边踱过来,听到归允真最后一句话,举着酒壶与他碰杯,“就冲兄弟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归允真以茶代酒,茶水喝得越多,嘴里越没滋味,于是放下茶杯,正想回舱休息,忽然想到一事,转头看向叶昭。“说起来,那天,那个‘师爷’居然真的跑走了。”
叶昭抬头道:“怎么?”
归允真狡黠一笑,道:“我以为,你会偷偷射他一根素心针,等他一跑起来,就一命呜呼了。”
叶昭忍不住扶了一下额。“你知道素心针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什么?”
“会用完。”
归允真愣了一下,无奈地笑起来。“那么,他是什么来历,铺主可有头绪吗?”
“也许……”叶昭沉吟片刻,看向另一边的林炎,“殿下比我更明白些。”
林炎闻言,放下手中茶杯——归允真不喝酒,他也陪着喝茶。
“我希望我不明白。”他垂下眼眸,轻轻地道。
第241章 不可小觑
船行至午时,久阴的天空终于放晴,众人都来到甲板上眺望沿岸风光。广袤的原野一望无际,遥遥歪着几株稀树,黑色的剪影缀在地平线上,便似天幕上裁下的剪纸。
冬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一片浮光跃金。归允真站在船头,带着潮意的暖风拂面,令他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草叶与泥土的气味充塞胸腔,只觉得整个人连筋带骨都要化在这阵东风里了。
“每次看你站在外头,都怕你被风吹跑了。”赢子毅一边走上前来,一边道,“你太轻了,要多吃点饭。”
“哪有?”归允真道。
“有。”赢子毅在他身边站定,“先前看你从城墙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还以为要接你不住。结果,棉花似的,没点分量!”
归允真笑道:“那是大哥臂力强。要是换个人来,怕不是要断条胳膊。”
赢子毅摇头:“你就是太瘦。”他非常坚定地重复:“多吃点饭!”
“好好好。”归允真莞尔,“我每顿都吃三大碗,成不成?”
赢子毅还待再说,前方的船上,忽然爆发出一声喊:“敌军!”
紧接着,连绵的号角声吹起,一声急过一声。
赢子毅面色一肃,急忙往指挥台跑。归允真一只手在船沿上一撑,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来,凌空站在护栏上,朝远方望去。
空荡荡的原野上,不知何时现出一排细密的黑点。随着船只行进,黑点愈发清晰,那是吸收了一切光芒的黑色甲胄,成千上万个,横平竖直地在开阔的大地上铺开。
归允真所在的主舰上也响起号角。伴随着揪人心弦的征伐之音,是赢子毅比器械更嘹亮的声音:“收帆!靠岸!”
自主舰始,上百艘巨轮同时扯动缆绳,巨大的船帆倾斜过一定角度,将原本朝前行使的船只打偏,而后数十人齐拉帆索,将船帆收束,船底蹭到岸边的软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宛似巨龙在呻吟,而那承载着上万大军的船队,便在这样的嗡鸣声中,靠岸了。
赢子毅站在桅杆上,拔剑大吼:“盾上!”
每艘船上的盾兵早已在船边待命,他们举着昼夜不离的、足有半人高的坚盾,当先跳下船去。甫一落地,就高举盾牌,掩护身后的战友。随着无数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一道盾墙很快在岸边筑起。
紧接着,赢子毅喊道:“放马!”
最下层的船舱骤然洞开,挤在舱中的战马高声嘶鸣着纵跃而出。在盾兵身后圈出来的一片空地里,被号角声激发的战马不安地小跑着。
眼看马匹跑尽,赢子毅终于道:“整队!”
两个字堪堪落地,真正的大军终于汹涌而出,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无数呼哨同时响起——那时骑兵在召唤他们的马。
看似杂乱无章地四处狂奔的马匹,便在这一声声呼哨里,迅捷地奔到自己的主人身畔,就如一盘铁沙遇到一块磁铁,眨眼的功夫,每一匹马上,都端坐一个骑兵。
这时,赢子毅才跳下桅杆。他从亲兵手里接过自己马匹的缰绳,跃上马背,一拉缰绳,雄壮的黑马长嘶一声,直接从甲板上跃下,昂头直奔到阵前。
随着赢子毅驱马上前,原本掩护在第一排的盾兵急速后撤,为已经整装待发的骑兵让出空间。等到赢子毅来到最前列时,茫茫草原上,一支万人骑兵已经完全排好了阵势。
归允真脚尖一点,从船沿直接落到地面,站在已经下船的林炎身旁。“今天,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天下第一骑兵。”
林炎微笑道:“前几日没见识吗?”
“没见识够。”归允真道,“大哥带兵,每见一次,都更佩服他几分。”
“赢将军自然不凡,不过对面领军的,也不是等闲人物。”林炎微微蹙眉道,“如果我是对面的将领,恐怕会忍不住在咱们刚刚靠岸、列阵未成的时候,就率先抢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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