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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烦。”林炎道,“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殿下。”门外的亲兵道,“世子爷求见。”
林炎提高声音,道:“请进。”一边说,一边看见旁边的归允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完了那只橘子。
林炎忍不住笑起来:“怎么着,怕叶公子跟你抢橘子吃?”
“怕一会儿听见什么败坏我吃橘子的雅兴。”归允真道。
叶昭进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道:“射箭的名叫史坚,家中三代都是洪州农民,他原本也是务农为生,到二十岁上,因为洪河决堤,把家中一栋房子、两亩薄田淹了个干净,无奈之下投了军,到今天,在洪州军营已待了八个年头。”
“为人不算伶俐,武艺也平平,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进了贾将军排的玄铁大阵,在前排做个弩手。”
“投军这些年,他基本不出军营,偶尔出去,也是去城里的窑子——他在那里有个相好。”
叶昭说到这里,提起茶盏,微抿一口,这才继续道:“总而言之,家事清白,身份简单,周围的关系一只手就能数清楚,想要藏点什么秘密都难。”
“嗯。”林炎道,“其实,我也不觉得他是奸细。想要杀我,派这样一个无知小兵,未免过于儿戏。”
“儿戏吗?我不觉得。”倚在榻边的归允真抬起眼,语声微凉,“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的弩,又是没人防备的时候,但凡你反应稍微慢一点,又或是内力没这么强,这会儿已经驾鹤西去了。”
“放眼全军,能在那一箭下留住性命的,也只有现在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了,连赢大哥都未必能成。”归允真一边说,一边坐直了身子,“炎哥,你的武功底细,我清楚,叶公子清楚,想杀你的人未必清楚。就算他清楚,派个人来试一试也没什么坏处——万一成功了呢?”
室内沉默片刻,林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谁?那个‘师爷’?”归允真看着他道。
林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转而把目光投向叶昭:“叶公子觉得呢?”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不上清楚。”叶昭道,“只是从那个史坚身上,确实没查到跟他或是跟朝廷有关的线索。”
说着,他放下手中茶盏:“殿下若有疑虑,我可以继续往下查。”
“算了吧。”林炎道,“咱们揪着此事不放,贾将军面子上也不好看。”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看着非常原始的请帖,捏在手里扬了扬,道:“人家晚上还请咱们吃饭呢!”
觥筹交错,正是酒宴上气氛最高,最热闹的时分,归允真却有些发呆。
他今天没和林炎坐在一处,因为非常认真地“接驾”的贾大山为林炎设置了一个过于尊贵且高高在上的位置,归允真要还是在那上面挨着林炎坐就有点太不合适了。于是他坐在了赢子毅身边,赢子毅的另一边坐着东道主贾大山,两人久别重逢,聊得热火朝天,菜都顾不上吃一口。
归允真之所以发呆,其实是想起赢子毅与他讲过的,他与贾大山相识的经过。
那是赢子毅刚到北境时的事。
赢子毅出身世家大族的一个旁支,虽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多少也能受些余荫,因而他初入军营就做了个兵尉。那时他只有十六岁,年纪既轻,又没资历,一来就踩到许多人头上,自然惹人不快。刚巧前几日有流寇进犯,上头的一个裨将就让他带人进山搜查,找到敌踪再来回报。
这是一个很古怪的命令。所谓“找到敌踪再来回报”的意思,就是“找不到敌踪就别回来报告”,然而既然是流寇,又是几日前的流寇,此时此刻哪能在山里随便找到,就算能在山里找到——谁又知道是不是他指的那座山!
但赢子毅还是去了,带着他手下的八个人。
按理说,一个兵尉能调动的人马,绝对不止八个。但他初来乍到,无以服众,听到他的指派,手下的人不是伤了就是病了,喊了半天,愿意跟他办这趟差事的人只有八个。
彼时正逢严冬,北风呼啸得紧,那八个人里面,恰有一个在北境多年的老兵,他抬眼一看阴沉沉的天,就说不好,这天,要下雪,要下很大的雪。进山容易,出山难,老兵说,得找个驴导。
所谓驴导,就是住在山里面的樵户。他们会租借驴子给雪天进山的人,帮着驮补给,要是多给钱,他们也能随队同行,做个指路的向导。
赢子毅听取老兵的意见,花了五两银子,找了个最穷困潦倒的驴导——除了他,其他人就算给再多钱,也不肯在这个时节进山。
老驴上的脖铃晃晃悠悠,就这样晃过了五日。他们居然真的在大山深处找到了流寇的踪迹,赢子毅拔剑出鞘,砍下了匪首的人头。
差事办成了,本该皆大欢喜,谁知道,一场连夜的暴雪,将所有人全部困在了山里。
赢子毅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
积雪厚到,几乎可以把一个个子稍微矮一些的人全部埋进去。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最先撑不住的,居然是驴。
驴子纤细的腿,迈不过这么高的积雪,它被困在雪坑里无法挣脱,最后,他们只能将它杀了。
大雪淹没了一切。没有可以生火的材料,没有食物,甚至,没有水。
那一天,赢子毅才知道,原来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人是不能靠吃雪解渴的。因为吃进肚里的雪会吸去身体里最后的暖气,教人冷到无法动弹,最后在一场虚幻的大火中死去。
他们在山里走了十天。
八个人,天底下仅有的八个愿意和赢子毅一起拼命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
初时,赢子毅还会流泪,后来,他满怀悲愤,却无泪可落——寒冷、饥饿与干渴将他榨成了一个人干。
他终于跪倒在地。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首陌生的、渺远的山歌,在他耳边不停地回荡,头顶上的太阳,摇摇曳曳地闪着,一只巨大的火球,咆哮着将他吞没。他知道,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他拉住身边的人,身边的最后一个人——那个哪怕驴死了依然陪他们走了一路的驴导,他说:“你拿我的衣服,穿暖点,能出去,就出去吧。”
“哎。”驴导应了一声,赢子毅以为他是同意了,就闭上了眼。然而,没过多久,他发觉自己还在动。
费力地睁开眼,他看见一望无垠的白色在缓缓倒退,那个驴导把他拽在身后,在雪地里摸着、爬着前行。
“傻子,”他道,“带上我,你还活得成吗?”
“那不成的。那不成的。”驴导答非所问。他生得矮小,拖着赢子毅一个大高个,一个人几乎全滚进雪里了。
“五两,五两……五两银子!”只听他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么多,俺收你,这么多钱,还把你丢,丢了,咋做人呐!”
嘶哑的、虚弱的声音,不成调地喊着:“俺贾大山,可咋做人呐!”
第245章 算我赢了
贾大山看着敦实,谁知酒量却浅,几杯酒下肚,一张脸就涨得通红,说话时舌头也大起来。
赢子毅笑着替他拦酒,他还不高兴,嚷嚷着“这哪就醉了”,又猛灌几口下去。赢子毅无奈,转头对归允真道:“这人就这样,喝不了酒,还死要喝,拦都拦不住。”
归允真微笑道:“喝不醉的,是消愁酒,一喝就醉的,才是真得意。”
赢子毅大笑起来:“说得好!敬你一杯!”
虽说是敬酒,不过归允真伤势未愈,依然是以茶代酒,与赢子毅碰了一杯。
贾大山见赢子毅与归允真聊得欢,也向归允真这边看来。看一眼,眨一下眼睛,再看一眼,又眨一下眼睛。“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听见他的动静,赢子毅和归允真都转头朝他看来。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归允真,越盯越紧,乃至起身离席,趴到归允真身前的案上,把脸凑到他跟前看。
面对着骤然凑近的一个人,归允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没等他开口,就听贾大山喃喃自语:“白。恁白!”他一双眼睛醉得水汪汪的,摇摇晃晃地趴在归允真前面:“雪做的!是不是!哇——”
他骤然爆发出一声无比响亮的惊叹:“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看的人呐!”
感叹完,他像是突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浑身一个激灵,“砰”的一声,一巴掌拍在归允真的案上,险些没把茶壶震翻。归允真刚想拉住他,劝他悠着点,就看到他猛地转头看着赢子毅,用一种醍醐灌顶的语气,恍然大悟道:“俺说呢!这把年纪了都不娶,还突然拜了个把子……”
“……原来,是好上这口了你!”
一嗓子,吼得赢子毅和归允真都一愣,他却全盘领悟了似的,拍着赢子毅的肩膀道:“大哥,不怪你,真不怪你!”一边说,一边瞄着归允真:“有这么个尤物陪着,哪还有女人入得了你的眼,啊?是不是?懂!俺都懂!”
这一句话喊完,上面的林炎、左边的赢子毅、右边的归允真,不约而同的,三个人的脸都僵了一僵。若论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全的本事,恐怕难有出其右的了。
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醉醺醺的贾将军还茫然无知。
赢子毅差点没跳起来解释:“不是!你想到哪去了!你是没见三弟他一个人在万军之中取了敌将首级……”
他话还没说完,贾大山已经捧腹狂笑起来。“啥呀!大哥,你现在也会说笑话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什么笑话,我是说真的!”赢子毅急着辩解,却被贾大山挥手拍开。
“哎呀,你甭说了,俺懂!那话咋说的来着,情人眼里那啥……出西施!”
赢子毅已经要绝望了,事已至此,只好搬出更重量级的人物:“你不信,你问殿下!”
贾大山笑声微敛,转头看了一眼林炎。然后发觉林炎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回来——他在看着归允真。
于是,他顺着林炎的目光,重新将视线定格到正与林炎对视微笑的归允真身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看了半晌,重新大笑起来,转向赢子毅道:“大哥,你也是真敢编,你瞅着细胳膊细腿儿的,还取首级呢,哈哈哈哈哈!”
赢子毅终于领悟了,人不能和醉鬼讲道理,他破罐破摔道:“你不信,那你自己去和他比划比划。”
“那哪成啊!一会儿给人伤咯!”贾大山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连连摆手。
赢子毅哼了一声:“你别伤了就成。”
“嘿!看不起俺?来来来!比!”贾大山冲着归允真招手,“这样,咱比个简单不会伤人的,掰手腕!”
归允真靠在椅子上看了半天的戏,乐得合不拢嘴,听到“掰手腕”三个字更乐了,道:“这有什么好比的,不比了吧。”
贾大山却以为归允真在害怕,急忙道:“哎!甭怕,做哥哥的还能欺负你不成?放心着,保证掰不断你的小嫩胳膊!”
归允真又笑了:“那不行,好好的酒宴,你我在这哼哼哈哈地掰半天,多无聊呀。”
贾大山急了:“哪用得着半天!半盏茶的功夫,俺要是还没掰赢你,俺这个洪州统领就让给你当!”
“哎哟!别别别,我可不会带兵!”归允真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瞥眼看见首座上的林炎端着盘蜜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兴致勃勃地将他望着,忍不住朝他飞去一个眼刀。
“既然如此,只能请二哥让让我。”归允真浅笑着道,“半盏茶的功夫,咱们要是还没分出胜负,就算我赢了,好不好?”
“当然!”贾大山一拍胸脯,“来!”
着人在大厅正中央摆了一个空的条案,贾大山和归允真一人一边,各出一只手交握。赢子毅在旁做公证,摆正了两只手的位置,喊“三、二、一”,比赛就开始了。
贾大山一上来就猛地发力,只想着瞬间掰倒归允真的手腕结束比赛,而结果也几乎如他所愿,归允真的手猛地一歪,手背眼看着就要贴到桌面了。
可惜,只是“几乎”。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看着纤纤细细的手腕,明明已经被他大力摁下去了,居然还能硬撑着,就是不沉到底。贾大山一开始不敢用全力,生怕把人拧坏了,眼看着功亏一篑,他也就发了狠,大吼一声,把全身的劲都使上了,拼命压下去。
纹丝不动。
那只早已被他掰得马上就要触底的手腕,偏偏就是差着那么一毫一厘,任凭贾大山再怎么加力,就是下不去了。
莫非,他真是什么超级大力士?贾大山心里想着,放松了一点手里的劲道,那只被他压下去的手就慢慢地回上来些,但是力气也不怎么大,没能压下他的手腕。
贾大山又悟了。这兄弟是在强撑呢,这会儿已经没劲了!
于是他再次鼓劲,掰住手腕,重重地往下压。
“吱呀”一声,手肘下的条案都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发出声音,对面归允真的手自然也被狠狠地摁下去——可惜,依旧差着那么一毫一厘,没到底。
半盏茶的时间,在贾大山的狂吼大叫、不断使劲,以及所有围观人众的添油加醋、一惊一乍中飞快地过去了。一直到时间结束,贾大山还是没能成功压下归允真的手腕。
松手后,归允真连连甩手,脸带羞惭道:“娘欸,手要断了,多谢二哥让我!”
贾大山没有立刻应答,因为他还沉浸在到底为什么就差那一点点死活下不去的迷茫中。
高台上,林炎已经把一整盘蜜饯全吃完了,正东张西望地寻找别的能吃的东西——这比赛,实在太下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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