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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归允真又笑了一下,“其实,我说还是不说,我娘都能猜到。但我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人。从小,人人都说我是野种,他们越是要我低头,我就越要站得笔直,他们越是要我求饶,我就越不能掉眼泪。时间久了,就变成这样了……我也没有办法。”
林炎心中酸涩,牢牢地握住雨伞,低声道:“赢将军可不想看到你自伤身体。”
“我不是自伤身体。”归允真道,“我就是有点后悔。后悔和他说了那样的话。”
“什么话?”
“他来找我结拜的时候,我一开始拒绝了。我说,我命带血光,是不祥之身,和我结交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冷风吹来,林炎情不自禁地一抖。
他握住归允真冰凉的手。“不能这么想。”他咬牙道,“你大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长久的,归允真没再说话。正当林炎打算劝他回去休息的时候,归允真忽然道:“炎哥,你觉得我很瘦吗?”
“啊?”林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会儿,才道:“比你从前中毒的时候好些了,不过还是很轻。”
“这样啊……”
“怎么了?”林炎看着归允真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只想立刻把他摁进装着热水的浴桶里,然后把他五花大绑捆上床。
“没怎么。”归允真终于转过头,看向林炎,看见林炎一脸担忧焦急的神色,有些歉疚地回握住他牵着自己的手,“除了你和我娘,他是唯一一个会说我太瘦了的人。我答应过,以后每顿都吃三碗饭。”
他终于和林炎一起,并肩往回走。“我要履行履行。”
“是吗?”林炎走过门口的时候,偏头吩咐了亲兵一句。“我让人送饭过来,你现在就履行吧。”想了想,补充道:“先洗热水澡,然后吃饭,然后睡觉。”
归允真无奈地笑。“洗澡,吃饭,睡觉,还不简单?”他道,“兴安城怎么办?”
林炎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归允真就是这样,在他身边从来不争不抢,无声无息,但是永远把他的烦恼排在自己的一切之前,若非如此,他一个身怀天下第一内功的人,也不至于连着两天高烧不退,虚弱至此。
“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林炎拉着归允真落座,然后在他面前半跪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道,“明天,我会让整个王都,为我们敞开大门。”
归允真闻言微微睁大眼,但是没有说话。
林炎微笑道:“怎么,不信?”
归允真跟着笑起来。
“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第265章 十万八千文
新的一天,雨彻底停了。阳光好得煞人,湿润的原野上,遍地青翠,好像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了。
兴安城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沉重的绞索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炎单人单骑,在城门正下方,静静地仰头。
如此近距离地看,才能感觉到这扇门有多大。遮天蔽日的影子沉沉地盖下,恍如五岳倾倒,压得人喘不过气。远远的城头上,守卫士兵的面目被炫目的阳光晃得模糊不清。
林炎单手提缰,双腿轻轻一夹,胯下骏马小步跑着,走进了城门。
当城楼黝黑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的时候,林炎想起半个时辰前,叶昭在军帐里说的话。
“如果我是兴安城的主帅,”他说,“我会在你走进瓮城的时候,万箭齐发,把你射成刺猬。”
林炎没有作答,而是看向同来与会的副将。“胡将军呢?如果你是兴安城的主帅,你会怎么做?”
“我吗?”副将想了想,道,“我会放敌人全军到城里,然后围而歼之。”他稍微顿了顿,补充道:“兴安城里有十万,咱们不到两万,他们为主,我们为客,他们有城墙掩护,我们完全暴露,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正是可以围歼的形势。”
林炎依旧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到归允真身上。
归允真休息了一晚,脸上略微有了些活气。他笑了一下,道:“我么,我会在你进城之后向你磕头认错,说之前反水全是贾大山的主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对你忠心不二——然后在你晚上睡着之后一发玄蝶割了你的喉咙。”
此时此刻,当林炎独自走进瓮城,看见城垛后面一双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和他们手里紧握的弓箭时,他不由得想:或许叶昭是对的,我马上就会变成刺猬。
想到这里,林炎笑了起来。
他控着缰绳,身下万里挑一的神骏走得意态昂扬,雍容自若,仿佛它此刻行走在其中的,不是专门用来射杀敌人的瓮城,而是通往皇宫的御道。
“嘚”、“嘚”、“嘚”。
蹄声清脆,不紧不慢。
前方没有人引路,身后也没有盟军——林炎让所有人都等在城门之外。他记得,当他这么吩咐的时候,叶昭的脸黑了,而归允真的脸色还是苍白。
梅凉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做孤胆英雄。”林炎想着他的话,觉得他也许没说错。
他就这么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孤零零地往城里走——这一次,他甚至没有配剑。
他笔直地正视前方,假装没有从余光里看见瓮城之上弓箭手们拉紧的弓弦。
他没有因为瓮城上空盘旋着的极度紧张的气氛而犹豫,也没有因为嗅到空气中的危险而加速,他稳稳地控着马,始终保持同一个好整以暇的速度,慢慢地走——哪怕,他已听见角弓震颤的鸣响。
“嗖”的一声,一支离弦的箭,擦着他的发稍掠过,斜斜地插入马蹄旁的土地里。可是,他没有一丝一毫闪避的动作,甚至没有朝那支差一点就要射中他的箭看上一眼,他依然从容不迫地走着。
——就好像,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支箭,注定不能射到他身上。
余下的几百张弓,明明已经扯紧,几百支箭,明明已经搭上,可是再没有一支朝林炎射出。士兵们看看林炎,看看门外排列得整齐的阵列,最后互相对视,不约而同地在身旁人的脸上,看到了茫然与慌乱。
林炎就这样面不改色地通过了瓮城。
林炎真正进入兴安城的那一刻,城外万马嘶鸣,他的大军随之涌入,而城墙上,已经没有人有勇气再次举弓了。
门口,金州巡抚马玄领着兴安城里所有的高官贵胄站成一排,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瓮城上有人试图将林炎射死一样,马玄一身官袍一丝不苟,热泪盈眶地向林炎迎过来。
“殿下!”他因为过于激动,走得有些颤颤巍巍。他走到林炎马前,一手帮林炎牵马,一手朝不远处一块空地中间的高台一指:“您看,祭台已经备好了。”
林炎慢悠悠地下马,随口道:“这么快。”
“那可不!”马玄身宽体胖,声若洪钟,“殿下一早传话进来,下官连早膳都没吃,这就赶紧地办了。”
林炎瞥他一眼,浅浅淡淡地笑起来:“辛苦马大人了。”
“哪里!哪里!”马玄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擦擦额头的汗,“不过,殿下搭这祭台是要做什么?”
林炎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一个字都没回答。
在他身后,归允真、叶昭和他的军队紧紧跟随。等到林炎踏上祭台后,他的人马也随之走到最靠近祭台的地方,而在林炎目光所及之处,比他们多出十倍的兴安大军已经在外圈合拢。
围歼之势已成,林炎看得清楚,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悠然走到祭台正中,将一枚玉玺放到铺着鲜亮蜀锦的礼盘上。
“拿给各位大人看看,”林炎吩咐旁边的仆从,“是赝品,还是真货?”
仆从躬身端起盘子,一路低头走到马玄身前,跪在地上,双手托起锦盘,高过头顶。马玄先朝林炎看了一眼,发现林炎也在看他,忙不迭地扯出一个笑容,才拿起玉玺。
他并没有看太久,就急急地把它放下,好像这块玉石非常烫手似的。仆从挨个呈给马玄身后的每一个官员,每个人都拿起来看了,可没有一个人开口。
等到所有人都看完,仆从把锦盘端回林炎身前,林炎也没有取回玉玺,就让它在台子上放着。他偏头看着脸色各异的高官们,他们站得离林炎很远,远在他们这个被团团围住的小圈子之外。
“怎么样,马大人,”林炎高高地站在台上,扬声问,“这国玺是真是假?”
与往日的随意不同,他今天穿得非常考究。一身云锦礼服,底色虽然仍是黑的,但是上面用金线织就的,是飞龙之纹。
马玄在脸上堆起个弥勒佛一般的笑:“不瞒殿下,下官对这个,呃……这个金石啊,完全是一窍不通,是以这个呃……这个玉玺是真是假,下官不敢妄言。”
“原来如此。”林炎也笑,只是他那一张脸端丽如画,这一笑起来,便熠熠生辉。
他走下祭台,一步一步地走到马玄面前。人群主动在他面前分开,黑金的礼服下摆长长地拖在身后。
“马大人不通玉石,那我问些别的吧。”林炎微笑着,朝马玄越走越近,“你知道戍守边关的普通军士,一个月的粮饷,一共是多少文吗?”
马玄微微一愣,道:“下官不知。”
“700文。”林炎替他做了回答,紧接着又问,“那你知道,被你们吊在门外的赢将军,他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吗?”
马玄脸色一僵,道:“下官不知。”
“400石,换成铜钱,也就是20万文。不过,这些田米薪俸,除了日常开销,其余的,他都散给了军中的贫病困户。”林炎已经走得离马玄很近了,但他没有停下,依然往前走,“你知道,这些钱,分给八千困户,每个人能分到多少吗?”
马玄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知道。”
“25文——只能买半只鸡。”林炎笑得更开了,“杯水车薪吧?但他下个月还是这么分。”说完,他又往前一步。
马玄更急地往后退。他身周都是披甲持枪的士兵,是他特意调配来守在身边的。本来,他往后退,就是退到人丛里去,越往后越安全,可是,此时此刻,当林炎璀璨地笑着,仪态万方地走过来时,不仅马玄在后退,他身边的士兵,也同时跟着退了。
分明,士兵们全副武装,而林炎手无寸铁。
可是没有一个兴安军,敢站在林炎五步之内。
于是,那环绕着城外人马的包围圈,就这么,随着林炎不疾不徐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扩大。
“问了这么多问题,怎么没一个知道?那么,问一个你一定知道的吧。”林炎盯住马玄的眼,“马大人,你在金州做了十八年巡抚,家中的珍宝奇玩,银票粮票,加起来一共值多少钱?”
马玄脸色遽变,顾不上回答,转身一头就往人群里扎进去。
然而,身后密密麻麻的士兵仿佛呆滞了,没有及时为他让出道路。
林炎两根手指在旁边一个军士腰间凌空一挑,长剑出鞘,他随手握住,剑光一闪。
“咚”的一响,马玄的人头落在地上。
在四周兵士惊惧的目光中,林炎悠悠地回答了自己方才的问题:“280万两。”他抬头,将面前将他团团包围的士兵的脸一一扫过。“咱们这里,兴安守军,宜阳军,洪州官军,北关守军,加起来一共12万人,每个人分一份,一人可得23两,合铜钱两万三千文。”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原本站在马玄身边的布政:“王大人家呢?”
早在马玄人头落地时,布政就已经在拼命往后面挤,然而,依照他们的命令将这里牢牢包围的士兵,组成了一堵又紧又厚的人墙,这面本该围杀林炎的人墙,如今,在布政的高声尖叫中,将他的退路彻底堵死。
染血的剑轻轻一挥。
“现在,每个人有40两了。”
穿红戴绿的高官贵族们四散奔逃,可没有任何一个士兵为他们让开通路。
林炎手里的剑,光辉灿烂。
“58两。”
“67两。”
“83两。”
“92两。”
……
“108两。”
——十万八千文。
终于,当两军阵间,再也没有惨叫狂奔的人影时,林炎转过身,提着剑,一点一点地,重新往祭台上走。
鲜红的血液,从剑尖上滚落一滴,落在他袍角的金龙上,仿佛腾天飞龙流下了血泪。
第266章 万岁
“呛啷”一声,林炎手指一松,染血的长剑落在地上。
他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台子足够高,让他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包围着他的士兵们的神情。惊恐,暗喜,茫然,犹疑……而当他们发觉林炎正往自己这里看过来时,那些脸上瞬间流露出畏惧。
林炎看得分明,他转头对台下的亲兵队长道:“开城门。”
亲兵队长呆了一下,问:“哪一扇?”
兴安城一共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东西是侧门,北门是林炎他们进来的地方,南门通向王城。
“所有。”
亲兵队长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不仅是他,连归允真和叶昭都脸带惊讶。此时此刻,林炎刚刚大开杀戒,正是军心最不稳固的时候,现在开门,不是明摆着让人做逃兵吗?
可是林炎没有解释,他只是不容转圜地抛出一个冷冷的命令。
亲兵队长带着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四面八方传来沉闷的声响,四扇城门同时开启。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林炎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身首分离的死人,沉沉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这些贪官污吏的家财,既然说了要分,就一个人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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