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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林炎下意识地转头向右,那是归允真陪他时一贯坐着的地方,然而今日那处空空如也,引得林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虽然林炎并不觉得王城里的人会试图用区区一个信函暗杀他,但他还是站起身,问亲兵要了一枚铜钱,拉着他退后三步。拉开距离后,林炎手指轻轻一弹,铜钱精准地打在锁扣上,木盒砰的一声弹开。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书信。
林炎走上前,刚刚伸出手,亲兵又急叫:“小心有毒!”
这回,林炎没再提防了,他看了一眼就径直拿起信纸,笑道:“放心,没毒。”
亲兵眨眨眼,显然不知道林炎为何如此笃定,林炎没有解答他的疑惑——他林家祖上是用毒行家,专门帮李氏下毒杀人的这一点,还是不说了比较好。
信上没写几个字,林炎扫了一眼就看完了。放下信纸,他让亲兵去叫叶昭过来。
有一瞬间,在叶昭的名字之后,他想接着让人叫上归允真,但是这个最为熟悉的名字刚转到他嘴边,就被他咽回去了。亲兵很快地走了,林炎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叶昭进门,林炎已经没力气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道:“王城来信,说要遣使议和。”
“遣使……议和?”叶昭用不同的重音把林炎的话重复一遍,脸上神色精彩。
林炎看到他的表情,道:“你怎么想?”
叶昭笑了一下。他一贯笑得浅淡,笑容在他脸上不过是那种世家贵族从小养成的礼貌。不过,这一次,他笑得格外冰凉,几乎连礼貌都谈不上了。
“他不会议和的。”叶昭斩钉截铁地道,“他这个人,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异心,只要你动过不臣之念,哪怕躲到天涯海角,哪怕隔了十年二十年,他还是会找到你,赶尽杀绝。”
“嗯。”林炎点头,“你觉得他会派谁来?”
这一下,叶昭忽然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微微蹙着眉,许久没有说话。
“我有一个猜想。”终于,他转回头来,低声道,“或者说,幻想吧。”
他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最后也没说他猜的人是谁。但林炎转身坐回椅子上,似乎已经明白,也不追问。
“他什么时候来?”叶昭道,“我去安排一下。”
“明日午时。”
叶昭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叶昭一走,偌大的王帐又变得格外空旷。林炎低头看看案上他看连续看了好几天还是没全部处理完的军机信报,又转头看向如今空空荡荡的、归允真常坐的位置,终于忍不住,起身往归允真的营帐走去。
林炎进门的时候,归允真正趴在桌子上小憩,听到林炎的动静抬起头来。
林炎疾走两步,拉过归允真的手腕就给他搭脉,忧心道:“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有。”归允真也不抽回手,任由林炎翻来覆去地给他掐脉,直到林炎这个半吊子大夫终于确认他探不出任何毛病才罢。
“想睡就去榻上躺着,小心风寒。”林炎又不放心地用手背试了试归允真额头的体温。
归允真无语得险些翻白眼:“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比姑娘还娇嫩了?”
“谁叫你一发烧就是那么些天,吓怕了。”林炎哼了一声。
归允真更响地哼了一声。“是吗?还有人一个人跑到万人大阵里送死呢。死前还特地知会我一声,让我去给他送行,真是好心啊!”
林炎瞬间泄气,在归允真坐前蹲下身,朝他左瞧右瞧,最后还是不放心地问:“真的没有不舒服?”
归允真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殿下不是来关心臣身体的吧。”他侧过身子,屈起两根手指虚虚地撑着额,“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炎无奈道:“真真……”
归允真不说话,只是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斜斜地看他。
“好吧。我承认。”林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些战报信件也好,上上下下、乱七八糟的杂事也好,你向来帮我分掉一半,这几日……”
归允真微微挑眉。“从前我要帮你,你天天赶我去休息,这会儿我真休息了,你倒后悔了?”
“你要是真为了休息,那些东西就是再多上十倍我也不来问你。”林炎握住归允真的手腕,整个人往前俯身,靠得离他更近了。
“但是,”他紧紧盯住归允真的眼,咬牙道,“你这人,发着烧都还念叨着要帮我杀人,这会儿我要信你只是为了休息,我就是驴!”
“你本来不就是驴么?”归允真倚得更斜了。
“我是马上要被累死的驴。”林炎低头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无比真诚地说了一句肺腑之言。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声音更低了:“你……生气了吗?”
“嗯?”归允真拔高调子,响亮地表达了他的疑惑。
“这几日,你不只不来帮我,你连我的帐子都不进了。”林炎一直没起身,保持着半跪在归允真座前的姿势,“你……我……”
“你想到哪去了。”归允真忍不住笑起来,站起身,“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林炎跟着起身。
归允真漫走两步,抱臂靠在墙边。“我就是改主意了。”
“什么主意?”
“从前我想,等我们杀进王城,报了你的仇,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们就隐姓埋名,找个喜欢的地方住着,或者浪迹江湖也好。”归允真缓缓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抬头盯着林炎:“现在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当皇帝,实在有点浪费。”
这下,无语的表情换到了林炎脸上。他呆了呆,才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归允真道,“怎么,你在祭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认真的吗?你以为,所有人都跪你的时候,我们不是认真的吗?”
林炎低下头,抿住唇。
“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做皇帝。”
“我知道。”归允真道,“但你该坐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你姓李,因为你是林炎。”
林炎微微睁大眼睛,耸然动容。然而他默然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你真想我做皇帝?你高兴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向我下跪磕头?”
“本来是不高兴的。”归允真道,“但现在我觉得,如果那个人是你,也不是不行。”
林炎长长地叹了口气,也学着归允真的样子,抱臂靠在墙边。“所以你就天天避着我?”
归允真垂下眼。
“炎哥,我是男人,不是能让你明媒正娶的女子。纵然你不在意,我不在意,天下还有悠悠之口。你既身在其位,要成千古大事,就不能让自己背上一个……”
归允真的话没说完,因为林炎极速抢上一步,狠狠地吻住他的唇。
许久,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分开时,林炎才红着眼睛道:“放屁!”
第268章 太过分
归允真完全是被林炎押送到主帐的。
一进门,林炎就把他往主座上一按,再把案上堆积如山的战报信件稀里哗啦地往他面前一推,道:“看吧!”
归允真:“……”
归允真:“你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这些天,你天天睡觉,我天天熬夜,人都快没了,让你帮忙看点怎么了?哪里过分了?”
林炎把这几句说得声声泣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害得归允真难得地噎了噎,拿起桌上一个信函,无奈道:“行吧……”
归允真一句答应的话还没说完,林炎转身就走。
“哎?”归允真赶忙叫住,“你干嘛去?”
“睡!觉!”林炎狠狠抛下两个大字,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内室。那扑向床铺的身影过于凛然决绝,惹出归允真嘴角的一抹微笑。
等归允真把一大堆重要的不重要的文书全部看完,已经到了晚膳时分,亲兵送来热腾腾的饭菜,烤肉的香气一瞬间塞满整个营帐。在这样霸道的攻势下,内室里依然安静得连一声肚子的咕噜叫都没有,让归允真开始忍不住怀疑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端着餐盘走进内室,把烤肉往林炎床头一放——没醒。
他直接坐在床沿,抱着手,对床上的人投出深深的凝视——没醒。
最后,他从桌上顺来一支笔,比比划划地思考怎么在他脸上画只乌龟,“啪嗒”一声,一滴墨汁落到林炎脸上,他痛苦地屈起身子,以小孩无赖赖床式在床上滚了三个来回,才终于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地道:“干嘛?”
归允真无语道:“你是真能睡啊你!死猪都没你死。我要是个刺客,你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林炎伸手抹掉脸上的墨汁,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困,我再睡会儿。”
“不许睡,先吃饭!”归允真道,“一会儿菜凉了。”
林炎不说话,他直接扯起被子蒙住了头。
归允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拎起烤肉的碗往餐桌边走:“那我把肉吃完了啊,白饭给你留着。”
“砰”的一声,林炎直直地从床头弹起来:“你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吃完饭,归允真把林炎拉回书案旁边,指着案上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摞成一叠一叠的文书道:“这些我都帮你批完了,发下去就行。这些你最好自己看一遍。这些,你去跟叶公子商量吧。”
“行。”林炎点点头道,“我明早看。”
归允真奇道:“为什么明早看?现在不能看么?”
“不能。”林炎道,“现在有要事。”
“什么要事?”
归允真一句顺嘴的话刚问出口,忽然接受到一双直瞪瞪的目光,心里猛然突突一跳——似乎是不祥的预感。
林炎目不转睛地盯着归允真,缓缓朝他逼近一步:“要事。”
归允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初春时分,天黑得早,帐里已经点灯,跳跃的光把林炎的影子长长地罩在他头上,令他莫名其妙的矮了一截似的——林炎明明没比他高多少。
林炎又往前一步。
归允真继续退。
往前,后退,往前,后退。“啪”,归允真的后背撞到了床柱。
“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归允真退无可退,瞪着林炎道,“你是美美地睡了一下午,我可是忙了大半天!你……你……”
“我怎么?”林炎微微偏着头,一脸揶揄。
“不要脸!”归允真咬牙道。
林炎俯下身,轻轻啄着归允真的耳下侧颈,很快就把那处雪白的皮肤弄出梅花之印。
“不是叫我做皇帝吗?”他一开口,温热的气流就拂过归允真耳垂,直接把那整只耳朵也染红了,“皇帝不就是这样的,辛苦的事都交给别人做,自己只顾着开心就行了。”
“你……”归允真有一肚子的话想骂,可刚到嘴边就发现自己的气息又乱又急,根本说不出来,硬生生地吞回去了。
两只手环住林炎后颈,归允真被林炎亲得痒得不行,偏头往他锁骨上咬了一口。林炎嘶了一声,反手一个劈空掌,把帐子里的灯熄了。
刹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等归允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床上。“林炎,我算是看清你了,荒淫暴君,无唔……”
一句大义凛然的话说到一半,后面的声调忽然变了。
帐外一阵铠甲铿然,一队夜里巡逻的军士从外面走过,归允真下意识地紧咬住唇,高高地仰起下巴。
林炎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轻点。”
朦胧中,归允真恶狠狠地道:这话难道不该我对你说!可毕竟已经没空说出嘴来,只在心里滚了一遭,最后都化作打着转儿吐出来的白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更声。归允真整个人蜷在林炎怀里,轻声道:“王城来的信,我看了。”
“嗯。”林炎低低地应了一声。
“明天有这么大的事,你还……”
“嗯?”
“受不了你了!”
“真受不了你就,别动了……”林炎声音比平日更哑了十分。
“你说不动我就不动?是谁先动的手?啊!”归允真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喊。
“自找的。”
归允真终于抖起来,他勾住林炎的脖子,颤颤巍巍地道:“你前阵子刚大耗元气,还是别……别……”
这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我……我错了,哥,你没伤元气,是……是我伤,我伤了,好哥哥,求你了……”
林炎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软语,登时放轻了力道。归允真喘了两口气,嘴巴便又闲不住:“我不过躲了两天懒,你就这么对我,你……”
“你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第269章 手下留情
夜最深的时候,连营帐外的篝火都熄了,更夫打起了瞌睡,巡逻的士兵正在换班,主帐之外,空无一人。
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一阵风,掀起门帘的一角,发出“啪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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