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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归允真继续道:“乃江南归家……”
卢鹤:“哦?”
归允真:“……天下第一之子。”
卢鹤:“哟。”
归允真:“卢大侠你听我说,今天这事真的是个误会。唤雨刀在哪我们真不知道——不过,给我一个月,我以归家人的身份担保,一个月内,必定帮你把唤雨刀找回来。”
卢鹤想了想:“也可以。”
归允真大喜。
却见卢鹤走出墓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拍了拍腰间的喜庆刀:“不过得先胜过我手里的刀。”
归允真沉默了。
整个墓室都很安静。
便兄见归允真一动不动,转身问:“你不去?”
归允真:“去去去……去哪?”
便兄指指门外:“和他打架?”
归允真:“开什么玩笑!他是卢鹤哎!我怎么可能打得过!”
便兄愣了愣:“你说你是天下第一之子?”
归允真:“是啊,我是天下第一的儿子,又不是天下第一本人。你想,我要是打得过卢鹤这个并列天下第二,那我不就变成了天下第一?我要是天下第一,那我介绍的时候当然就说我是天下第一,才不会说我是天下第一的儿子……”
这车轱辘话被归允真说的是一点不带停,仔细听的和没仔细听的都晕了。便兄闭上了嘴,似乎已经领悟了“和这个人说话就是浪费时间”的真谛。然而沉默半晌,也许是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智,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蹦出一句:
“打不过,说个鬼?”
说完就径自朝外走去。
便兄说得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然而因为墓室里实在太安静了,这话还是传进了归允真耳朵。眼看着便兄正往外走,归允真忍不住回头问侍从:“他刚刚是不是在骂我?”
侍从大声鼓掌:“便兄说得好!”
便兄嘲完归允真,自己站到卢鹤面前,非常诚实地道:“他不行,我试试。”
卢鹤满面春风:“好嘞。”
一句话堪堪落地,他与便兄之间忽然多了一轮血月——由刀光组成的血月。
卢鹤的刀,连刀锋都是血红的。当它脱离刀鞘的时候,所有人都仿佛忽然听见了来自极北森林里的狼嚎。那刀,就带着一股无人能挡的杀气,朝便兄劈去。
便兄手里没有兵器,他并拢两指,将自己血肉做的手臂,往那血月般的刀光里插去。
“当——————————”
一声悠然的长鸣,好似山间古刹的第一响晨钟,又如失落古城的最后一次瓮鸣,笼罩着所有人的血月之光倏然散了。
一把血红的刀冲天飞起。
它急速旋转着,一路往上,好像要一直插进太阳里。
随着红色的刀一起飞起来的,还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刀飞得有多快,那人就飞得有多快。就在刀终于飞到了最顶端,眼看着要重新往下落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重新握住了刀柄。
原本急速飞升的人忽然张开了双臂,一手捏着诀,一手握着刀,下落的速度随着双臂的打开骤然减缓,半空中白衣翻飞,姿态悠然,落到地上时居然没有激飞一粒尘土,就仿佛刚才那血月般的刀只是幻觉。
然而那毕竟不是幻觉。虽然脸上依然笑嘻嘻的,落下地来的卢鹤却死死抓住刀柄,抓得似乎过于用力了,指尖泛白,手背上暴起青筋。他紧紧盯着退后几步,背靠着一株老树的便兄:“你究竟是什么人?”
便兄紧咬着唇,并不回答。而墓门口,刚刚被骂只会说车轱辘话的归允真却微微皱起眉,用没有人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以指作剑——剑法?”
卢鹤还刀入鞘,边笑边摇头:“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人小兄弟饭都没吃,就能弹飞我的刀……”
侍从听了,一脸震惊。原来刚刚居然是便兄弹飞了卢鹤手里的刀——便兄居然赢了?!
却听卢鹤继续道:“我说小兄弟,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事想不开,怎么就不想活了呢?”
听到卢鹤这句话,侍从才重新往便兄那边看去。看着看着,抽起一大口冷气。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兄脚下已经积了好大一滩血,而他后背上所有的伤口已经在和卢鹤内力相撞的过程中全部破裂开来,地上的血池不断扩大。想来他之所以背靠大树,显然是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卢鹤叹道:“小兄弟,武功练到这份上,不容易呀。把刀还我,你们走吧。”
便兄半闭着眼,长长的眼睫垂下来,整张脸淡得仿佛马上要化成飞烟消散风中,已然说不出话来。
侍从捂住脸:完了,这下真的凉了。
谁知卢鹤话锋一转:“现在拿不出么,也没事——毕竟你胜了我手里的刀。老卢说话算话,给你一个月。”说完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瓷瓶,往便兄跟前丢去。
便兄也不问,直接伸手接了。
卢鹤解释说,这是五毒断魂散,一个月后毒性发作,天下除他之外无人能解,一个月内把唤雨刀交回才能活命。
便兄点点头,拔掉瓶塞就要喝。
归允真再度大吼一句:“慢着!”
说便兄脑子有病,这病是不是也太严重了。抢着挨板子,随人抽鞭子,那也算了,好歹人还活着,哪有像这样急着喝毒药的?
而且那唤雨刀根本也不是他们偷的啊?别急着往自己头上揽,多解释几句会死吗!
归允真忍无可忍,冲上前去,指着便兄的鼻子,终于骂了回去:“你他妈傻驴吗!”
骂完之后,神清气爽,在便兄的愣怔中,归允真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瓷瓶,仰起头,将瓷瓶里的断魂散一饮而尽。
第6章 盒子里的血人
卢鹤已经走了,归允真还抱着手臂,靠在树旁咂嘴。
“嗯……我觉得……”他眯着眼睛道,“挺好喝的?”
侍从一边往脸色惨白的便兄嘴里塞药,一边道:“那再去帮你要两箱?”
便兄吃了侍从的药,脸上神奇地恢复了些许血色。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归允真,也许是盯得足够用力,他那总是过于浅淡仿佛即将消散的脸终于显出一丝活气。他哑声道:“为什么?”
归允真面无表情:“什么为什么?”
便兄:“为什么替我去死?”
归允真:“你猜?”
“行了可以了。”侍从指着便兄道,“你是驴大,”指着归允真道,“你是驴二。两条傻驴是一家,你傻得精彩,他傻得漂亮,都是非常出色的好驴。”
归允真指着便兄愤然道:“他这人有病!我才不要他做我老大!”虽然说的话是在激烈反驳,但言下之意已经默认了自己是驴二,令人听之无语。
侍从费了老大的力把浑身是血的便兄抬回他别致的家里,一边咂舌一边帮他医治,一边医治一边更加夸张地咂舌。最后独自在一旁生闷气的归允真被侍从发出的怪声弄得实在不耐烦,怒道:“要治就治,啧什么啧!”
侍从两手全是血,转过身来激动地比划,具体比划了什么归允真也没看懂。只听侍从道:“你懂什么!这……他这……我这……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开这么多口!”
那便兄身上除了刚被板子打的,鞭子抽的,全身上上下下还有无数来历不明的伤口,看得侍从眼睛都直了,对着隋便的身体左看右看是恋恋不舍念念不忘且有很多回响,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开口道:“兄弟,你哪天要是不幸归西,尸体可以送我吗,我要好好研究研究……”
便兄原本一直有气无力地随着侍从治,听到这话才撑开眼皮,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转而看向归允真。眼神一碰到归允真,又开始用力了:“为什么替我死?”
归允真呵呵道:“啊?什么?刚刚说话的是你吗驴大?我还以为你除了‘是啊’和‘随便’,不会说其他的词呢!”
便兄被归允真噎了一句也不恼,低头思考了一阵,抬头认真地看着归允真道:“你从前认识我?”
听到便兄已经开始往“前世情缘”的方向猜,归允真气笑了:“假如你的‘从前’指的是三天前的话,那确实印象挺深刻的——那茶棚不是你砸的你点什么头!”
便兄:“为什么抢着喝毒药?”
归允真:“不是你干的你认什么认?”
便兄:“不怕死吗?”
归允真:“你找死吗?”
便兄:“你想要什么?”
归允真:“要你管!”
便兄:“偷刀是我认的,你却替我喝毒……”
归允真:“怎么了你要报恩?”
便兄:“对!”
归允真:“哼!”
便兄:“尽管开口……”
归允真:“那你以身相许吧。”
噼里啪啦爆豆子似的莫名其妙对话就此戛然而止,整个坟里安静极了。
“恭喜驴大驴二喜结连理。”去外面抓了一把雪洗干净手上的血,侍从回来就听到这么劲爆的对话,翻了个白眼道,“我看那什么唤雨刀咱也别找了,你俩直接拜堂洞房然后共赴黄泉算了。”
便兄依然处于目瞪口呆中,对归允真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归允真好像这才想起他都要人以身相许了却还没做过自我介绍,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折扇,“啪”地一下打开,上书二字:“快爬”。
归允真:“介绍一下。在下姓归,名爬,字快爬。敢问便兄可是姓随名便?”
听到某人叫“归爬”,便兄的脸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口道:“嗯。”
归允真:“哪个随?哪个便?”
便兄想了想,道:“隋唐之隋,随便的便。”
“那么便兄,”归允真站起身来,“啪啦”一下收起折扇,拿扇子敲了敲掌心,“你有秘密吗?很大,很大的那种秘密。”
数日之后,一个平凡的傍晚。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到了一日之中最长的那一分,懒洋洋的日头再往下沉一点,天就黑了。
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酒旗的影子从街的这一头躺到那一头,却没有人从它上面踩过——这一日的田已种好,买卖也已做完,媳妇烧的热菜刚好上桌,儿子孝敬的茶到了嘴里,正是辛苦劳作了一天后正该享受的时分,没有人会愿意这时候还在凉飕飕的街上溜达的。
然而这条无名街上一家无名药铺前,却站着三个人。
药铺关着门,显然是不打算做生意的样子,可那三个人仿佛不懂一家店关门就是谢绝访客的意思,他们偏偏就要进去。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在空荡无人的街上传得很远。
药铺的伙计显然有着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太阳还没落人已经睡下了,这会儿松松地披着一件外袍,打着哈欠把门开了一条缝说:“不好意思啊,小铺今儿关门了。”
“没事,反正我们也不买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形容寒酸的白衣人道。
伙计瞬间黑脸:“不买药你敲什么门!”
白衣人身后一个侍从打扮的人道:“我们想买龙须,凤胆,麒麟心。”
伙计不打哈欠了,他把烛台提起来,先照了照刚刚说话的侍从的脸,“啊”了一声,又照那个寒酸的白衣人,大声地“啊”了一声,最后发现白衣人身边还有一个沉默的黑衣乞丐,更大声地“啊”了一声。
“啊”完三声,整个人纠结得五官拧成了一团毛线,支支吾吾地道:“可……可他,今天不……不做生意啊。”
侍从一拍大腿:“啊,忘了今天是初二!”
寒酸白衣人熊猫抱竹子似的扒住门框:“哎呀,做生意嘛,还挑什么时候呀,要我说,你们铺子每月前五天不做生意的规矩真的要改改——有钱不赚那什么啊,是不是?兄弟,你去跟你家铺主说说,就说,就说,额……”
黑衣乞丐插嘴道:“他会想做的。”
在伙计惊讶的注视中,黑衣乞丐重复了一遍:“这单生意,他会想做的。”
在三人的轮番轰炸下,伙计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回答,他朝药铺里间飞奔而去。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伙计才重新回到门口,看着三人的眼光相当暧昧,顿了顿才道:“我家主人有请。”
药铺的内堂里有一个非常小的房间,小到房间里只够放下一张床,一张床就已占满了整个房间。这个房间一扇窗户都没有,门也被做得非常狭窄,不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不像个房间,而像是一个盒子——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因为密不透风,所以可以想象,只要是任何有一点气味的东西被放进盒子里,这个盒子就会充满它的味道。如果你放进一束鲜花,那么它就会充满芬芳;如果你放进一坛美酒,那么它就会溢满酒香。可惜这个盒子里既没有鲜花,也没有美酒,这个盒子里有一个血人。
血人就躺在盒子里唯一的那张床上,他身上盖着的毯子已完全被血染红,所以根本看不清他身上到底哪里在出血,还是说其实他浑身都在出血……总之,因为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装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这盒子自然充满了令人心惊胆战的血味。
走进盒子的三个人——归允真、隋便和侍从,都惊讶地愣住了,显然他们也都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么一幅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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