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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朝我飞过来了。”归凝微笑道,“这是以守为攻,孺子可教。那我接下来……”
“咳咳。”归允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俩先聊,我出去买个菜。”
林炎有点不放心地道:“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吧。”
归允真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那可等不了。”说完提着一个小菜篮,直接走了。
三个时辰后,林炎终于明白了归允真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以及,归允真为什么要提前烧好一大壶茶水。
归凝一旦开始和人论上武,那是根本不带停的啊!前前后后,林炎已经数不清他重新投了几次胎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照他这个投胎速度,司命君的命格簿都来不及编啊,想来他接下来的人生应该是一张白纸。
而且,虽然只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是归凝“出招”又快又狠,林炎为了“保命”不得不绞尽脑汁应对,而且因为嘴巴说起来总比真的动手快,对他的反应速度要求更高。如果一般人转动脑子的速度是驴拉磨,那和归凝“比划比划”的时候,林炎这脑子转的,简直是汗血宝马在拉磨,而且不是一匹,是一群。
这“饭桌边论剑”论到后来,林炎已经想要伸手摸摸头顶,看看是不是能摸到他蒸发的脑浆。
而且,林炎确信,要不是最后买菜回来、洗完菜、睡完午觉、打扫完屋子、还顺便煮了晚饭的归允真和袁叔一起强行把归凝拉开,归凝还能继续以一分钟一次的速度“宰杀”林炎。
林炎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归凝能成为天下第一了——人家才是真正的武痴啊!为了和人讨论招数可以完全不眠不休,简直变态!不是人!
和归凝论武的三个时辰简直比林炎这辈子打过的所有架加在一起都累,因而筋疲力尽的林炎一吃完晚饭倒头就睡了,甚至没顾得上夸奖一句归允真做的饭难吃得真平凡、真朴素,如此温和细腻的难吃在中午见识过了归凝的手艺之后显得如此难能可贵……总而言之就是,做得很好,下次不用做了。
因为晚上睡得早,第二天林炎也醒得早。没想到,有人醒得比他更早。林炎一睁眼就看见归允真正在收拾包袱,有些意外地道:“你要去哪?”
“随便。”归允真道。
林炎噎了一下,这莫非是曾经归允真问他什么他都说“随便”的报应。
看他的表情,归允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了起来:“我是真随便。就,天大地大,四处走走呗。”
林炎立刻跳起来,道:“我和你一起走。”
“行。”这一次,归允真倒是应得干脆,“那就走吧!”说完,径直走到门外,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大约是归允真昨天出门时就定下了的。
林炎实在没料到归允真会这么急着走,本以为他和母亲好不容易相聚,会多住几天。这么想着,就把话问出了口。归允真俯在他耳边道:“你看出来袁叔和我娘是相好了吧?”见林炎点头,他继续道:“人家要谈情说爱,咱俩天天凑在眼前,多不合适呀!”
“哦!”林炎道。有理。
“那……不和你娘说一声吗?”林炎问。
“我跟她说过了。你去说一声好了。”归允真道。
林炎点头,回到屋内,本想去敲归凝的房门,却发现归凝也已起了,正站在院子里朝他招手。
林炎跑过去,叫了一声“伯母”,接下来却卡了壳。他虽然只与归凝认识了几天,但却仿佛相识了很久一样,骤然要分别,居然有些舍不得。
“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要走吗?”归凝遥望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忽然问。
归允真方才给林炎的解释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被一团更大的黑雾笼罩,林炎心中一颤,道:“因为……他的身体……”
是啊,林炎早该知道的。
当初,在面对林影时,归允真只是动用了一下玄蝶,就已经让他失明失聪了好几天。而这一次在岛上,归允真何止动了一次武?简直时时刻刻都在拼命。他这早就禁不起任何折腾的身体,此时此刻,是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吗?
所以,他才急着要离开家人,好教他们不为他担心、不为他难过吗?
“真儿从小就心思深,他心里越是难过,表面上,越是要装出乐呵呵的样子,免得咱们跟着他一起难过。”归凝低头看着脚底下一株新破土的无名野草道,“他七岁的时候就中毒了,但是他身体的事,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归凝抬起头,笑着,叹了口气。“他既然不想我担心,我就不问。他长大了,有他的主意,他的打算,他想瞒着我,我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林炎眼眶湿润,低声道:“伯母……”
“不过,”归凝话锋一转,“先前替你们疗伤时,我给他多输了一些内力。”她转头看着林炎:“他身上的毒之所以没发作,是他一直在用内力压着吧?”
林炎点头。归允真虽然没有告诉归凝,但她目光如炬,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我有心多给他些,也好让他少受几日的苦。”归凝道,“但是,他大约是看出来了。”她脸上现出苦笑。
“他怕他在我身边待着,我就会掏心掏肺的把一身功力都输给他,所以他才急着要走。我知道,就算我输再多内力给他,那也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他要走,那就由他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林炎。朝阳终于露出一个角,点亮她风霜过后依然惊世的容颜。她洒然地笑着,道:“走吧!把日子,过得快活些。”
第99章 可是,
“林公子,请。”
林炎走到门外时,归允真已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脸谄媚地把他往里让。
林炎钻进车里,听到归允真手里的马鞭炫技似的甩了一个空响,马车就动起来了。
马车不大,林炎坐在车厢的最外面,和归允真几乎肩靠着肩。他道:“你不问你娘和我说了什么?”
“用得着问么?”归允真道,“她肯定先跟你抱怨一通我什么事都不和她说,然后像个神棍半仙似的把我瞒着她的事儿都猜了一遍,末了让咱俩好……”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归允真紧急刹车,把剩下的半句吞回肚子里了。
虽然归允真的话中道崩卒,但林炎莫名觉得,他好像知道下半句是什么,于是自行在脑子里接了下去:“让咱俩好好过日子。”
想到这里,嘴角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
当然,不得不承认,归允真简直把归凝和林炎说的话猜得明明白白,精准到林炎开始怀疑他先前根本就是在偷听。不过林炎没有证据,只好暂且认定他是归凝亲生的,一家人长不出两个脑。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归允真中毒了,归凝知道他中毒了,归允真知道归凝知道他中毒了,但是归允真不希望她知道他中毒了,所以归凝装作不知道她知道他中毒了,所以归允真也装作不知道她装作不知道她知道他中毒了……
好复杂的家庭关系。
车轮滚滚,马蹄扬尘,这拉车的马健壮,想来是从归凛身上薅到银子的归允真花了血本,与当初两人坐的破牛车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半日的时间,车子已出了归家的地界,行到绿油油的原野之中。
于是,林炎拉开车帘喊道:
“停车!”
车并没有停,赶车的归允真头也不回地道:“怎么了?”
“我说,停车!”林炎大声重复了一遍。
“别急呀,这会儿天还早,还能赶点路,咱们到下一个村……”
“乌溜溜”一阵马嘶,走得正急的马被人一巴掌抵在脑门,就再也迈不出步去了。这用一只手拦停了大马的人正是片刻前还坐在车里的林炎。他让归允真停车,归允真不停,他就铤而走险,跃下马车,硬生生逼停了马儿。
“你在做甚?”归允真拿腔拿调地道。
“我才要问你,你在做甚?”林炎抬起眼,紧紧地盯住归允真的双眸,“都已经走这么远了,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归允真看向林炎,两人目光交错,有史以来第一次,归允真的眼神闪了开去,不敢与林炎对视。
“下来。”林炎道。
归允真扬起下巴道:“这是我花钱买的车凭什……啊!”
话没说完,惊呼一声,却是林炎疾走两步,猛然出手,扣住他腕脉,硬生生把他拉下了车。
林炎这一手用上了擒拿手法,甚至带了内力,又快又准,归允真没有提防,居然被他偷袭成功,腕脉被扣,浑身便没了力气,被林炎拽下去后,无处着力,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然而倒下去后,身体却没有着地,而是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林炎半搂着归允真,扶他站稳。虽然是一个看着很暧昧的姿势,他的手却依然扣住归允真的腕脉要穴。
不等归允真挣扎抗议,林炎道:“你这高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归允真低声道:“放开我,好好说话。”
林炎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把手扣得更紧。从两手相接的地方,林炎感觉到归允真身上恐怖的高温,炭火一样,让林炎的心不断地抽搐。
“放开你,你会好好说话吗?”林炎道,“先前在家门口,你装成没事人的样子,可以,因为你不想让你娘发现你病得很重,不想让她担心。那现在呢?现在你娘就算长了千里眼也看不见了,你还装什么?你到底是装给你娘看,还是装给我看?”
归允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个半倚在林炎身上的滚烫的身体,渐渐地从僵硬变得柔软。
“大概是……装给你看吧。”归允真嗓音微哑,“也有可能,是装给我自己看。”
林炎眸光一黯,松开了擒住归允真的手。
归允真站直身体,转过身,与林炎面对面。“我五岁的时候,归允华,哦就是我大舅舅的儿子,从京城回来,随身带着一条大狼狗,据说能杀狼搏虎,很是威猛。他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归允荣的挑唆,有一日趁家中大人不在,把狗放进我的院子里,说是要看狗咬狗。”
“那时我还小,个子还没狗高,自然是跑不过也打不过,被狗咬断了腿,忍不住就哭了。”归允真淡淡地笑着,“他们两个看到我大哭的样子,得意地大笑起来,那条狗也更加起劲,撕咬得愈发卖力,差点把我一条腿都扯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哭的,我不该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找到乐子。从此以后,我越痛,越要笑,越难过,越要开心,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些事情,装着装着,就习惯了……”
“可是,这样很辛苦。”林炎开口,惊觉自己说话时已有了鼻音。他低头牵起归允真的手:“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痛的时候,就大喊大叫,难过的时候,就……就哭吧。”林炎道,“你看,这里四面八方都没人,只要我捂住耳朵,就没人能听见。”
归允真笑了起来。“是吗?那你捂住耳朵。”
林炎果然伸手捂上耳朵。归允真笑着道:“闭上眼睛!不许看!”
林炎又听话地闭上眼睛。
当然,所谓的捂住耳朵其实是唬人的。林炎内力深厚,不管怎么捂,总是能听到声音。然而闭眼之后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归允真没有走,也没有哭出声,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就在林炎开始担心,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双炽热的唇啄开了林炎的嘴,与此同时,一滴咸涩的液体滑进了两人相接的唇。
许久,当林炎终于睁开眼,他看见了归允真脸上的泪痕。
归允真道:“发烧只是开始。再过两天,我可能就听不到声音了。”
林炎道:“我带你去找。”
归允真微微摇头:“这一次,可能再也不会恢复了。听不见声音,就没法说话。”
林炎道:“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治。”
“如果永远都治不好呢?”
“那我就学手语。打手势也能说话。”
“说不定再过个两年,我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我就在你手上写字。要是一遍感觉不到,那就写两遍,三遍,四遍……写到你有感觉为止。”
“可是,这样很辛苦。”归允真把林炎片刻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还了回来,“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也许是归允真这一记回马枪太过犀利,林炎一瞬间没有答话。
“炎哥,你没有必要把一辈子浪费在一个残废身上的。”归允真道。
“可是,”林炎道,“我爱你。”
第100章 孔雀东南飞
归允真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然后右手拇指、小指伸出,拇指指尖朝着胸口,手背向上,前后摇了两下,接着食指中指搭住,朝林炎点动一下。
“原来你会手语啊!”林炎眨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什么不会的?我什么都会。”归允真依然板着一张脸,但是林炎莫名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轻快,“不告诉你!”
说完,他一转身就上了车。“不是要照顾病人么?你来驾车。”
“好好好。”林炎乐呵呵地跳上驾车位,像一条摇着尾巴的狗,“这位公子,您要去哪?”
归允真用手势比了一个方向。这一次林炎看懂了,是要他继续往南走的意思。于是扬起马鞭,呼哨一声,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这几天里,归允真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全用手势代替,只有林炎实在看不懂的时候才开口解释一遍。林炎知道,他这是在教他手语,为以后他彻底聋哑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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