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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指尖探过,归允真的筋脉空空荡荡,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庄稼汉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流转。
他,根本没有运气。
面对顷刻间就能把他杀死一百遍的雄浑一掌,归允真没有升起一丁点抵抗的念头。因为他相信林炎会替他接过这一掌,一百分,一千分,一万分的信任,所以才克制住自保的本能,坦坦荡荡地用血肉之躯迎接震天撼地的一掌。
无尽的酸涩与甜蜜同时涌上林炎心头,而那边,被归允真情急之下往后甩去的花不谢,本来就要一跤跌倒,却没有如预想一般倒在地上,而是倒进了一个怀抱。
他凝神看向接住他的人,瞬间喜上眉梢,叫道:“戚叔叔!”
戚忆扶着花不谢站好,先上上下下地确认花不谢没受伤,才转头朝结义兄弟花满天点头招呼。这位曾经也名满江湖的剑客,因为幼子身染天花,被无数医馆拒之门外,最后只有花满天对他打开大门,从此与花满天义结金兰,长久地住在花家府上,直到花家出事才与他们失散,谁知道竟在这样重要的关头重逢。
有戚忆在,花不谢忽然觉得,他们不再百口莫辩了,花家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总有人看得清楚明白。于是他拉着戚忆的手,道:“戚叔叔,你来说,我哥到底是不是恶鬼!”
“好,我来说。”戚忆上前一步,却没有面向赵掌门,而是盯着归允真道,“你自己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106章 不是歹人
“我是什么人?”归允真淡淡地重复了一遍问题,笑了,回头问林炎,“我是什么人?”
“好人。”林炎道。
旁边戚忆却皱着眉头,把花不谢朝远离归允真和林炎的方向拉了拉,沉着脸道:“你怎么认识他的?”
“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讲,”花不谢指着不远处依然躲在赵掌门背后的竹竿男道,“他胡说八道!我们家世代为医,武林中谁不知道,犯得着为了几文钱故意不治你么?你自己喝酒误事,病拖着迟迟不好,就来闹事,闹不过,就来诬陷人。”
“我没有!”竹竿男梗着脖子道,“是……是你们,恶……恶鬼害人!”
花不谢怒极反笑:“我们害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特意来害你?花家这些年在武林中,救了多少人,你们这些人是都忘了吗?吴掌门,八年前你夫人急病,是不是我爹星夜赶去救治?还有你,白大侠,当初你身受重伤,倒在锦山城外,是不是我哥把你背进城门的?谢老拳师,您德高望重,就算没亲自来过我们家,总也知道我们家只救人,不杀人吧!”
被花不谢点到名字的人都默默地低头,虽不说话,却也是默认了。只因“神医”花家在武林中确实远近闻名,除了当初错信尸郎中闹出的事端,实在没有别处可以指摘。
花不谢转而对南冥赵掌门道:“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杀人,如今还要抵赖吗?”
赵毓慢吞吞地踱回他的太师椅边,坐下之后又理了半天袍脚,才道:“有什么要抵赖的?人当然是我们杀的,杀的是下贱恶鬼。我这徒儿虽不像话,老夫这次也要好好奖赏一番。”
听他又把话绕了回去,花不谢咬牙道:“原来武林中是人是鬼,全凭赵掌门一句话么?今天你说我哥是恶鬼,随手就杀了,明天是不是玄铁门的人也是恶鬼,顺手就除了?后天就轮到金龙帮,齐云派,白云教,铁砂门了,对不对?”他点的,都是有人被请来做见证的门派,因而他说一句,就有一个人脸色一沉,说到最后,大堂上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是人是鬼,当然不能凭老夫一句话。”赵掌门悠闲地靠着椅背,“只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花家既然与恶贯满盈的极乐岛主混在一起,那么暗中使些毒计害人,那也不足为奇了。”
赵掌门这一句话堪堪落地,片刻前面对夺命一掌都岿然不动的归允真忽然一颤。林炎站在他身边,敏锐地捕捉到他手腕微微一动,电光火石之间,林炎脑中闪过一道霹雳,他立即抓住归允真的手——那苍白纤细的指间,果然已经沾着一枚玄蝶。
“别冲动!”林炎死死地捏住归允真手腕,俯在他耳边道。
“不是冲动。”归允真用极细极低的声音,只说给林炎一个人听,“现在不灭口,就迟了。”
林炎心中一寒。他第一次听归允真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冰冷至极,毫无感情,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死物。
但是林炎不能让归允真动武,绝对不能。他道:“你别动手,我来。”
归允真摇了摇头。
而“极乐岛主”四个字就像一簇火苗落进干柴,整个大堂里已经炸开了锅。
三年前,“极乐岛主”举办第一次泠光夜宴,邀请了上百武林高手前去赴宴,所有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回来,武林半壁江山全部丧身极乐岛。几个月前,“极乐岛主”又办了第二次泠光夜宴,所有参加的人又是有去无回。如今在座的人里,十个中倒有九个的亲朋好友死在“极乐岛主”手下,要不是压根不知道极乐岛到底在哪,极乐岛主究竟是谁,早就一拥而上冲过去报仇了。
现在,听到赵掌门提到“极乐岛主”,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问:“你知道极乐岛主的秘密?他是谁?他在哪?”
在众人爆发追问的同时,戚忆斜睨着归允真,拉住花不谢的手,厉声问:“还不快说!你到底怎么认识他的?他是你什么人?这些年,你不在家里待着,都出去干什么了?”
花不谢依然是懵的,不明白怎么就从兄长的事扯到了极乐岛主。听几乎就像半个父亲一样的戚忆发问,自然地答道:“他……是我朋友。”
“你!”戚忆忽然憋红了脸,一手拉着花不谢,一手拉着花满天,低声道,“你们糊涂啊!这朋友,是可以随便乱交的吗?”
花满天当然记得,花家之所以会被打成“赤鬼”,就是因为当初尸郎中“杀活人医死人”时,归允真坚持要等尸郎中把他刚刚杀死之人的内脏换给病人后才对尸郎中动手,与被尸郎中所杀之人的门派结下了仇怨。尽管如此,他心里也知道,归允真当时的选择,只是为了能让更多人活命,因此哪怕他再悔、再恨,终究也没有想要怪到归允真头上。此刻听戚忆如此发问,他叹了口气,道:“他虽然……总归不是歹人。”
“不是歹人?”戚忆挑高了眉。与此同时,那边的赵掌门也终于回答了众人急迫的问话。他遥遥地朝归允真一指,道:“极乐岛主,就是此人。”
刚刚还在沸腾的大堂一瞬间沉寂下来,上百双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正中的归允真。
假如目光有形,归允真此刻早已被万箭穿心。而他只是微微一笑,斜斜地看着赵掌门,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赵掌门微笑不答,却另有一个声音自后堂响起。“岛主大人,敢做不敢当吗?”
伴随着略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一个人影从屏风后转出。审判堂的唱名弟子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先是愣了愣,而后骤然拔高声音,响亮地叫道:“审判堂堂主到——”
第107章 那又如何?
“审判堂堂主”五个字传到众人耳中,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萧月的身体恢复了?已经能出来主持大局了?毕竟当初萧月中了林影发出的赤霞毒,此后一直卧床不起,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然而,从后堂转出的人拄着拐杖,身形消瘦,一边走路一边轻轻地咳嗽,一看就不是萧月。等他在上首正中的椅子坐定,终于挪开一直捂脸咳嗽的手,抬起头时,众人才惊叫出声。
他是,最近接了泠光夜宴的邀请,去极乐岛后就此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萧月的儿子,萧济。
归允真和林炎也吃了一惊,转头对视一眼。林炎记得,当初崔公公为了取乐,明说第一个占到归允真便宜的人才能活着走出极乐岛,以此逼他们自相残杀。萧济当时假意赞同林炎一起杀出去的计划,却突然对林炎暗施偷袭,被林炎用一把断剑捅进胸口,眼看是活不成的了。谁知道他居然没死,且已经回来继承了审判堂。
林炎看到萧济,心中已经暗道不妙。想来那赵掌门早已和萧济串通好,因此才知道归允真的秘密,此时他当众说了出来,实在教人难以解释。
归允真杀人,自然有他的苦衷,这一点,林炎清楚,可是如今在场的这些人不清楚。何况,就算说明白了原委,死者的亲人也不可能愿意将此事轻轻揭过。
归允真依然在笑,只有林炎看得出来,他笑容微苦。
“岛主大人,”萧济弯腰咳嗽,咳了半天,才抬头说话,“你在岛上亲口承认的,三年前,前来赴宴的整整一百零五个人,都是你亲手所杀。该不会……咳咳,这会儿你就不认了吧?”
归允真沉默不答,林炎拉着归允真的手腕,把他扯到自己身后,挺身迎向萧济道:“萧公子,当初我们在岛上被人围困,那人说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我当时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自己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忘了吗?”
萧济捂着胸口,拼命咳嗽——当初林炎那反击的一剑,是对着他的心脏捅进去,只是他天生异于常人,心脏生在右侧,这才死里逃生,不过肺部却已大受损伤,说两句话就咳嗽不已。
待他终于咳完了,才抿着旁边人端上的茶水道:“我还以为,你们不敢提这事儿呢。既然你自己提了,那你就跟大伙儿说说,围困我们的人是谁,他又逼我们干什么?”
林炎眼皮一跳,萧济这话明里暗里,都是让林炎说出崔公公的事。而只要提到了崔公公,他自然可以借机羞辱归允真。
林炎哼了一声,道:“那人是大内高手,设下陷阱,逼我们自相残杀。我劝大家不要动手,一起冲出去,而萧公子你呢,嘴上说要一起出去,暗地里却突然对我偷袭……”
“胡说!”萧济旁边的审判堂分堂主吼道,“我们堂主怎么可能……”
萧济抬起一只手,分堂主立刻住嘴安静。萧济低低咳嗽两声,含笑道:“不错,我确实偷袭了你。”在周围众人惊讶地交头接耳发出的嗡嗡声中,他泰然自若地接下去:“你和极乐岛主是一伙的,不杀了你,我们怎么可能有活路?”
这一句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在林炎和归允真身上。
说了这些话,萧济似乎有些疲惫,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才道:“既然林公子不肯说,那就我来说吧。林公子嘴里的‘大内高手’,是皇宫里的一个太监,姓崔,大家想来都不陌生。”崔太监是当今皇帝身边第一红人,就算是江湖之中,众人也都有所耳闻,纷纷点头。
“这位崔公公呢,大约不喜欢咱们江湖人,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借着‘泠光夜宴’的名头把武林里的顶尖高手骗到一个小岛上去,逼咱们自相残杀逗乐。”
他说到这里,旁边就有人提问道:“他是宫里的人,难道这么有空,竟然能把江湖上的事摸得清清楚楚,还特地布置一个小岛吗?”
萧济摇摇头,笑了一下,道:“他有权有势,自然有不要脸的人送上门当狗了。”说着,微微扬起下巴,朝归允真一点,道:“你们是没看见,那极乐岛上有足足几十间密室,每一间里,都是供人泄欲、淫乱至极的东西。我是看到了那些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极乐岛,根本就是个窑子!那岛主为了讨好崔太监,自己送上门卖屁股、当婊子不说,还把武林中人骗上岛去,逼大家也……大伙儿不从,就被他残忍杀害。”
审判堂作为百年来江湖中公认的明公正道之处,说话本就极有分量,何况此时开口的是享誉武林数十载的“乘云剑”萧月之子。一边是向来持身清正的审判堂继任堂主,一边是来历不明恶迹缠身的赤鬼党羽,该相信谁的话,似乎不言自明。
于是,轰然一下,整个大堂炸开了锅。无数人的窸窸窣窣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宛如海啸一般朝站在中间的林炎和归允真压来。交头接耳的人太多,汇杂在一起,林炎其实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议论什么。但是所有人的眼睛,那些直视的、斜视的、明晃晃的,和暗中投来的眼神,锋利如刀,处于视线焦点的归允真,虽然好好的站着,却俨然在被目光凌迟,明明衣衫完整,竟仿佛一丝不挂。
林炎怒不可遏,不顾萧济这边人多势众,几乎就要冲上台去。然而他身形才一动,手腕就被人抓住。回头一看,拦住他的人是归允真。
“别冲动。”归允真道。他把片刻前林炎对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他。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萧济坐在台上,居高临下,“去极乐岛的路,我碰巧还记得,岛主要不要让我带人去岛上观摩观摩,那些密室里的东西,有好些我还不知道怎么用呢,要不请岛主也顺便演示一番?也好让大伙儿开开眼界,到底是什么样的身子,才能把那阉人都勾得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萧济!”林炎双眼通红,“你这样信口胡说,都不害臊的吗?”
“我害臊啊。”萧济站起身,低头看着林炎,“你当初也是进过那些房间的,怎么,你就一点不害臊?哦,是了,你既然和这婊子站在一起,看来在岛上一定玩得很开心了。要不你来跟大家说说,那些房间,到底是怎么用的?滋味如何?”
林炎不再说话,他沉默地盯着萧济的脸,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那一张窄窄的脸。一种滔天的杀意便在此时燃起。
内息在体内疯狂流转,他静静地往前踏上一步。
手腕忽然一紧,是归允真用力地把林炎往后拽,自己淡然上前,迎向那些鄙夷、嘲弄、玩味、唾弃的目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道:“这个解释挺新鲜,有点儿意思。”
“你要说去岛上赴宴的人,不是你杀的?那些无耻下流、肮脏龌龊的事,不是你干的?”萧济道。
“是我杀的。是我干的。”归允真微微偏头,笑容不减,“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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