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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轻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归允真眨眨眼睛:“你什么时候对不起我了?哪有救了人的命,还跟人道歉的?”
林炎低头道:“我发过誓,不让你受伤,也不让你受辱,我……”
“受辱。”归允真擒着笑,用手背托起下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林炎的用词,“你是在为小花那句话,向我道歉吗?”
“他不是存心的。”林炎道,“我们都知道,你不是……”
林炎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归允真挥手打断了他。
不甚明朗的月光下,归允真偏转了头,一层朦胧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掩去缠绕他多年的病色,只余柔和的美丽。
归允真淡淡地笑着——不再是刻意拿捏的笑容,而是自然的、温和的……真心的。
“你觉得……”归允真长睫微敛,令他的神情显出一丝认真,然而脸上笑容不减,声音也轻柔,“‘婊子’是个骂人的词吗?”
林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难道……不是吗?”
归允真摇摇头,伸手入怀,从最贴近心口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琉璃小瓶,放在林炎身前。
“猜猜这是什么。”归允真道。
林炎拿起小瓶。因为贴身存放的缘故,瓶上还留有归允真的体温。
瓶口封得很严实,想来是为了防水。瓶子里有小半瓶棕红色的粉末,研得并不是很细,甚至有一些结块的颗粒。除此以外,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是会让归允真这么着意地收着,这瓶子里的东西一定不普通。林炎道:“是什么?毒药?”
归允真笑得更深,摇头道:“再猜。”
林炎捏着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毫无头绪,道:“我能打开看看么?”
“随意。”归允真道,“你想尝尝都行。”
林炎伸手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同时夹杂着轻微的酸气,并不十分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林炎知道,厉害的毒药或者解药,都是用许多珍奇虫草炼制而成,一般都会有复杂且浓烈的气味,绝不会如这东西一样寡淡。而且归允真既然说他可以尝尝,那一定不是毒药了,恐怕是解毒或者治伤的药粉之类。林炎不想随便浪费归允真珍藏的药物,因此没有取出来尝,一边把瓶子塞好递还给归允真,一边道:“猜不出。”
归允真支着头,笑得很开心。“我就说你猜不到。”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瓶子,抬起手来迎着月光,随手一晃,“这个呀,是红糖。”
“啊?”林炎发愣,“红糖?市面上的那种红糖?”
归允真摇头:“比市面上买的还要差一些,是最便宜的那种红糖。”
林炎“啊”一声:“难怪闻着有点酸味。”
“是啊。”归允真道。
林炎道:“那你还当宝贝一样揣着。”
“这不是在说‘婊子’的事嘛。”归允真笑,“那年我十四岁,被归凛送到江南的樊鹤楼,去见一个重要的客人。”
林炎心中一跳,凝神静听。
“所谓重要的客人,其实是霹雳堂的东方正德。霹雳堂掌管整个江南的火药生意,武功虽然不算数一数二,家财上却和归家有得一拼。归凛眼红霹雳堂的生意不止一天了,知道东方正德没事爱去樊鹤楼喝喝花酒,就把我送过去。那时我身上已有蛊毒,如果借由我的身体,能让东方正德也染上此毒,东方家的家业,归凛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时候,我年少气盛,怎么可能愿意去干这种事?纵然知道自己体内的虫蛊一听到归凛的笛声就会发作,还是拼命反抗。”归允真笑得恬淡,林炎却听得心头一痛。他知道,归允真一句轻描淡写的“拼命反抗”,不知道包含着多少血泪和伤痛。
“当然,他有笛子在手,我是无论如何也反抗不过的,体内蛊虫动起来,我痛得浑身无力,只好听他摆布。他给我化妆,把我扮作女子的模样送进青楼,对老鸨只说我从小聋哑。”
林炎脑中灵光一闪:“所以,你会手语……”
“嗯。我那时年纪小,身形细瘦,又化了妆,扮作女人倒也没破绽,只是我嗓音毕竟和女子不同,一开口岂不露了馅?只好装哑巴了。”归允真道,“我一进樊鹤楼,果然立刻吸引了东方正德的注意。那天,他本来点的是个叫灼华的女子,因为看见了我,才临时改叫我去相陪。夜深了,他喝得烂醉,拉着我去厢房,路过茅厕,他要去解手,我本想趁机溜走,谁知道,刚拐过一个弯,迎面而来一大盆水,泼在我身上。”
“那是一盆,刚烧开不久的、滚烫的热水。”归允真道。
“啊!”林炎忍不住叫出了声。
“我身上几处穴道虽然被归凛封了,但身手反应总还比寻常人快些,好歹让开了大半,只有小半盆泼到我的腿。我忍着痛,转过墙角去看,发现泼我热水的,原来就是被我抢了客人的灼华。”
“说来也是好笑,明明是她泼的我,被我追上后,我还没哭,她倒是先哭了。”归允真莞尔道,“她一边哭,一边骂我,骂得挺粗俗的,大约是说我骚浪狐媚,无耻下贱,抢人主顾,坏了规矩,不得好死之类……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东方正德就来了,他懒得理会我们之间的事,一把把我拽进厢房……”
听到这里,林炎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归允真脸上却没什么起伏。
“他关上门,看着我,我那会儿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归允真勾起嘴角,“要不是我体内毒性发作,使不出力,我早就一掌打过去了。看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我终于还是害怕起来,也顾不得归凛的吩咐,拼着事后再被归凛折磨一顿,我还是开口说话了。”
“呃,其实我忘了我当时具体说了什么,大概就是‘我不是女人,我身上有毒,你别碰我’之类的吧。”归允真从茶壶边又摸出一个茶杯,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林炎身边,“我以为,他听到我的声音,知道我是男人,就不会怎么样,谁知道他醉得厉害,不管不顾……”
林炎咬住了唇。
“那时候,我想的,和所有人大概都差不多吧。”归允真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我想,我这个样子,不男不女,要是还被人强迫,那该多脏、多贱呀!所以我又怕,又恨,恨归凛,恨归家,恨眼前这个烂醉的臭男人,甚至连我娘都恨上了。我恨她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为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苦,我恨极了,硬生生冲破归凛给我点的穴道,受了内伤也不顾,拔下头上的簪子,捅穿了东方正德的心。”
在林炎的呆滞中,归允真抬头望月:“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杀人。”
“手上全是血,衣衫上也有血。我用布去擦,擦不掉,反而越擦越多,弄得到处都是血。你说好不好笑?”他转头看向林炎,“归家是杀手出身,用玄蝶暗杀了无数人才帮李氏登上皇位。我娘从小传我玄蝶,我学得很好,可真到了杀人的时候,我却慌成那样。”
林炎摇头:“你才十四岁啊。”我十四岁时,在干什么呢?林炎不由自主地想,应该是琢磨着怎么在老夫子眼皮子底下逃学,和林影一起去后山捉传说中的“常胜将军”大蛐蛐儿吧。
“我好不容易把尸体藏好,擦干手上的血,走出房门,结果,因为魂不守舍,撞到了一个人。”归允真眨了眨眼,“你猜是谁?”
“谁?”林炎道。
“还是那位灼华姑娘。”归允真道,“她看见是我,本来劈头盖脸地又想骂,但是看到我惨白的脸色,还有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突然就哑火了。她左看看,右看看,见周围没有人,就把我拉到院子里。那时我十四,她将近二十了,长得比我高出半个头,像一个大姐姐。她在我边上半蹲下来,悄声问:他是不是打你了?”
“我心里太乱,也没怎么听她的问题,胡乱点了点头,谁知道,她听了之后,立刻给了我一个脑瓜崩。”归允真又笑起来,“接着就粗鲁地骂我,说:说你贱,你还真就这么贱啊?被人打了,你不会叫呀?多挨几鞭子,你就能涨价啊?再说了,多赚那几两银子能怎样啊?你是今儿就能赎身还是明儿就好从良啊?跟你说话呢!”
“我站在院子里,被冷风吹了一会儿,倒有些冷静下来了。听她说得急了,就打手语回她。她看见我打手语,才知道我是个哑巴,是真的不会说话,就‘唉哟’了一声。”归允真道,“她站在那里,原地转了半个圈,又转回来,拉着我的手自言自语起来,说,怪不得滚烫的水泼身上了也不叫,哎呀,你不知道,做我们这行的,不会叫不行的呀,你才来,不懂,你痛了要是不叫,他们下手只会更狠,哎呀,可是你叫不出来呀,早知道这样,那水也不泼你了,还以为你多老道呢上来就抢客,原来是个雏儿……”
“她一边絮絮叨叨的,一边拉着我走进她的房间。她给我身上的伤口擦药——哦,她以为我身上那些和归凛打架打出来的伤口是在这里弄上的,不过,我怕她发现我不是女人,急着要走,她留我不住,以为我还在生她的气,只好让我走了。我走出她房门,还没走几步路,又听见她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来不及说话,先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小包红糖。”
“她说,你今儿,是第一次……吧?很痛吧?快吃点红糖补补,可别亏了血气。说完,她就跑回去了。”
“我既不是女人,又没和人……”归允真道,“这红糖对我当然没什么用。但我回到房里,还是兑了些到水里,喝了。喝了之后,才发现,那味道……”
林炎道:“怎么?”
归允真笑着道:“是甜的。”
第111章 如果人生是个笑话
“有时候,我想,人生的境遇,还真是奇妙。”归允真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也不急着喝,只是盯着杯子看,“我在江湖上最有钱、最有地位的家里长大,可这辈子除了我娘,第一个真情实意地关心我、照顾我的人,是个妓女。”他转过头,看着林炎,补了一句:“也就是他们口里的‘婊子’。”
“所以,你不用安慰我,他们这样骂我,我从来都不生气。”归允真把手中茶杯举到嘴边,刚想喝,林炎眼疾手快地把杯子抢了过去,换上自己身边归允真刚为他倒的那杯热茶。
归允真笑了笑,也不争,喝了小半杯热茶。林炎手里拿着归允真原本的那杯凉茶,顺手也喝了半杯。
“你看,这江湖这么大,杀人容易,做人难。”归允真放下茶杯,偏头看着被乌云遮得只露出一个角的月亮,“践踏人容易,尊重人难。我小时候,心气儿可不平了,我恨归凛,我恨归允荣,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除了我娘,我都恨。那时候我想,我要练成世上最厉害的武功,比我娘还要厉害,有朝一日,我要把他们都杀了,不,杀了他们还不解气,我要把他们都踩在脚下,我要活出个人样。”
归允真笑着,叹了口气。“可是后来,我中了毒,里里外外不得自由,我就想到了死。我想,我要是死了,我娘就没了顾虑,凭她的本事,天底下什么地方去不得?说到底,是我活着,才拖累了她。”
“那一回,我白绫都已经挂在房梁上,脖子伸进去,只差踢掉脚下的凳子了,我忽然又觉得不甘心,替我娘不甘心,也替我自己不甘心,我又开始恨了,恨得更厉害,又不想死了。”
“可是,樊鹤楼那一晚,我捏着那包红糖,”归允真抬起眼看着林炎,星月晦暗的夜里,他眸中却映着星光,“我忽然不恨了。”
“我忽然发现,那些眼光,那些说辞,都多么可笑呀!我被归凛逼着踏进青楼的时候,满腔恨意,哪怕杀了东方正德,我还是觉得脏。可是等我真的被一个妓女拉着手,听她絮絮叨叨的埋怨,看她皱着眉头替我擦去身上的血迹,把那包劣质的红糖泡到水里,我……我就不恨了。”
“我想通了,炎哥,十四岁的时候,我就想通了。”归允真微笑着,伸出手,握住林炎的手掌,“如果我的人生是个笑话,那就……笑一笑吧。”
林炎眼眶微湿,这一刻,他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归允真抱在怀中,给他他应得的无穷无尽的爱,一辈子都不撒手。他前倾身子,伸出手臂,然而身体却没有如他想要的那样展开一个怀抱,而是直直地倒了下去。
归允真早有预料似的,展臂接住林炎的身子。
一股无与伦比的恐惧瞬间攫住林炎的心,身体逐渐僵硬,手臂手指都不能自如动弹,他抬起眼,看向归允真,颤抖着道:“茶……你在茶里加了什么?”
“还记得当初我们两个去人肉妈妈,哦不,芸娘的村子,刚进门就被药倒了吗?”归允真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让动弹不得的林炎以一个更舒适的位置靠在他怀里,“我当时就想,哇,好厉害,无色无味,不知不觉就能让人中招,而且对你这样的高手也有用,这么好的东西,我得备着点。”
“我……喝的是你杯子里的茶。”林炎忽然想到。先前是看归允真要喝凉茶,他才顺手换的。
“我知道。”归允真笑起来,“我猜,如果我当着你的面喝凉茶,你会把热茶换给我的。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了解你?把你的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为什么?”林炎咬着唇。
“小花在萧济手里,花大哥的棺材也在。他们昭告武林,明天要开戮尸大会。”归允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杀了人还不算,还要戮尸,真是一群英雄好汉啊!”
林炎忽然明白归允真为什么要对他下药了,他用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伸指勾住归允真的衣袖:“不要去!不要去!这是圈套,他是为了引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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