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花不谢凄厉的笑声中,南冥派中唯一幸存的白衣少年,迈着他几乎已不听使唤的双腿,朝外没命地奔逃。
与他同时狂奔而逃的,还有萧济。
归允真盯着萧济的背影,微微眯眼,下一瞬,玄蝶追着他的背影极速飞去。
那是无坚不摧的玄蝶,那是一击必中的玄蝶,是追魂夺命,如幽冥鬼手,如地狱之镰的杀人之器,是片刻间在整个空地上铺满尸体的无情利刃。
此刻,归允真手里的玄蝶,终于向萧济发出了,那翩飞之蝶,即将吻开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的咽喉。
然而,花不谢没想到,归允真没想到,就连萧济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这本该瞬间夺取他性命的恐怖暗器,在堪堪飞到他身边的时候,竟悄无声息地落地了。
归允真微微睁大了眼。在他空茫眼神的注视下,身穿白衣的南冥少年,和身穿黑衣的萧济,两人一左一右,飞快地跑远了。
分明晴空万里,花不谢眼前却骤然降下一道霹雳。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伸手握住归允真的手。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一拉,归允真的身体却轻如纸鸢,一拉就倒。
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一道过于刺眼的血迹挂下他的嘴角。归允真深吸一口气,吃力地道:“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我起码可以……把他们都……”
花不谢扶着归允真单薄的身躯,手里的重量如此熟悉,是那个他曾发誓要穷尽医术守护性命的人。他咬着牙:“别说了。”
“我知道……我这样动武,我,我当然……活不成了。”归允真半闭着眼,“我死了,不能,不能再来救你,那些人,他们,他们不会讲道理,只有杀了他们,你们,你们才能……你们走得远一点,走得再远一点,找个没人的地方……”
“对不起!”花不谢大声地,突兀地打断归允真的话,他扶着归允真身体的手早已在不知觉间握紧了拳,将归允真的衣衫揉皱成一团,“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啊,”归允真茫然地睁大了眼,似乎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花不谢在说什么,然后,他就笑了。
“这种话,”他轻轻地道,“要是我认识你的时间再短那么一点点,我就信了。”
“是吗?”花不谢苦笑,“我以为我演得挺像的。”
“你不就是想让我走吗?”归允真重新闭上眼睛,与此同时,更多的鲜血溢出他的嘴角。
“你既然知道,”花不谢道,“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大概,因为,”归允真叹了一口气,“我比较傻吧。”
第116章 不想你死
归允真睁开眼的时候,从破旧门扉上漏进来的一丝天光正打在面前的一堆柴火上。
归允真认认真真地盯着那堆柴,看了好久。
光是橙色的,一点儿也不刺眼,没有多少热度,想来屋外正是夕阳西下,才有这样的迟暮之光。柴火也不新鲜,应该堆在这里很久了,上面落满了灰尘。从没钉严实的木墙外刮来一阵清风,灰尘就扬起来,在夕照为它搭出的舞台上盘旋起舞。
归允真忽而很羡慕那些微尘。纵然渺不足道,然而八荒六合,竟没有它不可去之处。只需要一缕微风,它就能腾空而起,高山可攀,四海可越,昼夜不歇,风雪不阻。
它们是自由的。
归允真的眼皮很重,仅仅是睁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感到筋疲力尽。初时脑中是混沌的,如今他已然明白,这就是大限将至的感觉。
于是归允真想:等我死了,我会变成这样的微尘吗?我可以遍历这浩渺天地,终于无拘无束吗?
漏进来的夕阳悄无声息地转了身,如雷的耳鸣渐渐低了下去,归允真听到身边一阵低沉的呼吸。他总算想起他还可以转头,颈骨咯啦咯啦地响,他终于看到趴在他身边不小心睡着的人。那人的手里还抓着一个碗,碗中剩下小半碗褐色的汤药,正是花不谢。
花不谢本就没有睡熟,被归允真费力转头的动静惊醒,抬头看到归允真睁开了眼,露出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你醒了!”他脸色憔悴,看样子连着好几日没合过眼,“我还以为……”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手指搭在归允真的腕脉上。搭着搭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归允真忍不住呵呵呵:“我说什么来着,凡事不要高兴得太早……”
花不谢拧上眉,用一种看长了翅膀的猪的表情看着归允真,默然良久,才道:“你在干什么?”
归允真诚实地回答:“我在开玩笑。”
花不谢飞快地道:“你要死了。”
归允真:“哦。”
花不谢:“你还开玩笑?”
归允真:“啊。”
花不谢似乎不会说话了,他转而叹了口气。
过了半晌,他偏过头,避开归允真的眼睛,盯着角落里那堆柴火道:“我不想你死。”
归允真道:“哦。”
花不谢好像终于有些怒了,他转回头来:“‘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归允真道。
花不谢屏了一下呼吸,没头没脑地道:“要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大概……”归允真刻意拉长声音,嗯嗯啊啊了好一阵,才道,“不会吧。”
花不谢道:“哦。”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归允真静静地听着他的脚步,眉头微皱,似在沉思。就在花不谢的手即将拉到门栓的时候,归允真的唇边骤然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哼,随即他的头便彻底歪倒下去。
花不谢大惊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归允真身边,伸手探他鼻息。而就在他弯下腰将身体凑近归允真的时候,胸口猛然传来一记刺痛,低头一看,是归允真的手指点在他的穴道上。
花不谢在震惊中软倒在地。
点倒花不谢的一指几乎用尽了归允真此生的全部力气,他躺在床上喘了半天的气,才咬牙把自己撑起来。
“你喂我的这个药,”归允真说一句,喘两声,“我仔细闻了闻,里面有不少茯苓。”他缓缓地把身体从榻上挪下,“茯苓对我现在的身体没用,喝这么多,只会让我多睡会儿而已。”他双腿无力,甫一下榻,便即跪倒。
他跪在倒地的花不谢身边,深深吸了两口气。“我就想啊,你为什么要给我喝这种……没什么用,只是让我睡觉的药呢?你明明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你还让我一直睡着……小花,你想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花不谢穴道被闭,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归允真的一双眼渐渐蒙上水雾。
“你不用说。”跌倒四回,归允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我自己去看。”
夕阳已近乎沉进地了,傍晚的冷风对归允真这个将死之人来说太冷了点,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好在风在夺走他身上最后一丝暖意的同时,将断断续续的话声一并送来。归允真认准了方向,走到柴房对面一间更为破败的小棚边。
他没有走得很近,因为里面的人武功很高,稍一靠近就会被发觉。
归允真站在勉强能听见声音的地方,静听两个熟悉声音的对话。
第一个声音很特别。语调怪异,似乎说话的人喉头肌肉僵硬,不能随意发声。正是为了练武在体内植入蛊虫把自己搞成活死人的“尸郎中”程慈。
第二个声音更特别。明明说话的人年纪不大,但那把嗓子却黯然嘶哑,像什么金贵的物事被人锉坏了一样,让人听着就有些悲伤。
这声音,归允真进了棺材都不会忘。是林炎。
归允真来得巧,两人的对话似乎正进行到最要紧的关头,以至于连林炎都没有发现归允真的靠近。
“我做不到。”程慈的声音听起来沉痛至极。
“求您。”林炎声音破碎,正在哀求。
“我……哎!林公子,你……快起来!我受不起!”程慈语调转急,几乎是叫出声来。
林炎的声音却没有变,依然是一句:“求您。”
“江湖上说我尸郎中‘杀活人,医死人’,是没错。”程慈声音激动,“那些人既说我是恶鬼,要杀我,那我杀了他们,用他们的命去换无辜病人的命,那也算不得什么。”他微微一顿,“林公子,你要救人,别说用一条命来换,就算是十人百人、千人万人,只要我程慈找得到,我走遍天涯海角也给你找来!可是,可是你不行……”
“为何不行?”林炎低低地叹,“十人百人、千人万人的命,和我的命,有什么不一样?”
程慈默然半晌,咬着牙道:“花家小子不想他死,我……我不想你死。”
“可我也不想他死。”林炎语声微颤,“他本就是为了救我,才……他若死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
林炎声音哀戚已极:“求您。”
程慈仰天长叹,末了,甩出一句“罢了”,拍开后门走出去,四面漏风的小棚中只剩林炎一人。
归允真面无表情地听完全程,等到程慈已经走远,他才迈开已经僵硬的步伐,一步一颤地走上前去。
棚屋的前门只是虚掩着,归允真一巴掌拍开了门。在林炎惊讶回头的瞬间,“啪”的一声,很响,很清脆。
归允真用他这辈子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扇了林炎一个耳光。
第117章 太土了
归允真用全身力气挥出的巴掌,令林炎肤色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掌缘轮廓清晰、五指宛然,要不是归允真毒发无力,这一巴掌恐怕能把林炎的脸颊打出血来。
林炎被这一耳光生生打懵。
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被人打耳光。
小时候,他干出再出格的事,林夏教训他时也只是往他屁股上招呼。纵然是他自暴自弃的十年里,被人冤枉偷了东西,也只是被踩在地上踹个半死,再往街边的臭水沟里一丢罢了。
从来没有人像归允真一样,迎着他的脸,端端正正地抽他耳光。
在林炎茫然愣神时,归允真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归允真的手很冰,掐得也紧,教林炎不由自主地一抖。
“你想死吗?”归允真的嗓音如万丈寒冰,冷得彻骨。
林炎睁大了眼睛。
“我在问你话呢!”归允真浑身脱力,扼住林炎脖子的手难以抑制地发抖,然而他紧咬着牙,一根手指也不肯放松,“你想死吗?”
“我……”林炎张嘴想说话,在看到归允真盛怒之下涌上不祥血色的脸后又咽了回去。
“那我来替你回答吧。”归允真冷笑着道,“你一直想死,不是吗?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开始,你就在找死。被人冤枉,被人抽、被人打,浑身都是伤也不去医治。哪怕是卢鹤给的毒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就喝。怎么,逞英雄?才不是呐!我总算明白了,你早就不想做英雄了,你就是想死而已。”
“我说错了么?你十年前就想死了。你牺牲一切,去救那一城的人,到头来,偏偏是被你救下来的人害你家破人亡。人都死光了,仇却没报成,那你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呀?你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归允真的身体摇摇欲坠,到后来几乎是靠在林炎身上说话,然而他掐住林炎脖子的手依然没松。
“可惜,可惜呀,”归允真尖厉地笑起来,“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别人给你的。是有人舍了自己的命,掏出心来换给你的。”
归允真抬起头,目光如箭,射入林炎双目:“所以你不敢自杀,你只好找个理由让你不得不死。”
林炎浑身颤抖:“我……”
“林子安,”归允真的嘴贴在林炎耳边,分明是亲密的动作,他的声音听起来却仿佛下一刻就要咬穿他脖子,“如果你想死,那我现在就掐死你。你用不着再编什么借口假装伟大、自欺欺人。”
“不!真真,我……”林炎伸手扳住归允真掐他脖子的手。他低下头,与归允真对视片刻,通红了许久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珠。
“对不起。”林炎道。
归允真嗤笑一声,松开他的脖子,后退一步。
“对不起?”他笑容如刀,“要不是我提前醒来,听见了你的安排,你打算怎样?让小花一直喂我喝安眠的汤药,然后把你的一身功力全部换给我,自己筋脉寸断,一命呜呼?”
林炎本来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归允真,听他只凭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计划全盘猜出,不由得顿住。
“然后呢?”归允真昂起头,分明已经被发作的毒素搅得浑身痛苦不堪,却还是拼命站着,“你把命换给我,自己死了,你打算让我如何?你在烂泥里滚了十年,死撑着不抹脖子,不就是觉得你死了就对不起那些为你豁出性命的人吗!怎么,这些人命太重了,你不想扛了,就把它丢给我,让我替你扛?”
眼看归允真抖得愈发厉害,林炎知道他正身受巨大苦楚,顾不上他喷薄的怒气,林炎坚定地上前一步,将他搂住。
“是我错了。”他小心地控制着力度,只因抱着的身体实在过于虚弱,仿佛稍稍用一点力,就要碎在他怀中。
“对不起。”再一次,林炎珍而重之地道。
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好像有一只手,把归允真短暂地拉出了死亡的冰潭。他再也支撑不住,倚靠着林炎的肩,静静地打一个颤,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须臾,他道:“对不起,我刚刚说话,太重了。”
“是我的错。”林炎也闭上眼,“是我太自私了。”
73/189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