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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哥,”归允真低低地叹口气,“我活了二十三岁,从小到大,遇见了这么多人,真正把我当人看的,却没几个。”
林炎知道归允真的腿也已站不住,搂着他跪坐下来,让归允真尽量轻松地靠在他身上。
“我一直觉得,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归允真语声越来越轻,但强撑着不让自己入睡,“不管别人如何,只有你,你绝不会轻我、贱我。所以……你就让我,像个人一样地死吧,好不好?无论如何,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林炎扭头拼命地吸气,好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嗯,我答应你。”
“我知道,你活得不快活。”归允真闭着眼,却伸出手,在虚空中找寻林炎的手掌。林炎抽出一只手,将归允真冰冷的手握住。
“对不起啊,这不快活的日子,留你一个人走。”归允真的手在林炎的掌中尽力地回握。
林炎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果实在难受,你就,替我活吧。”归允真似乎想笑,然而嘴角只是微微勾了勾,就再也无力提起来了,“你活上我的那一份,好不好?”
“先别说这样的话。”林炎哑声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归允真微微睁开眼,仰起头,总算笑出来:“哎呀,有人怂了。”
林炎低头苦笑:“我没有。”
“那你不敢答应?”
“我没有不敢答应。”
“是吗?”
“嗯。”
“呵呵。”
“我没有不敢答应。”林炎重申,“只是……”
“嗯?”
林炎偏过头,露出一个笑容:“‘你就替我活吧’,这种话,你不觉得太土了吗?如今就算戏文里也不用了。”
“这叫做‘经典台词’,你懂不懂?”归允真翻白眼。
“太土了。”林炎依然在笑,只是在归允真看不见的另一侧,那好不容易弯起的嘴角,正在微微发颤。
“滚。”归允真拍掉林炎的手,言简意赅地道。
第118章 我喜欢林炎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
连续三日,马车几乎没有停过,一直在往前,因为归允真说他想去云中城。
归允真想去,林炎就去。林炎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一刻不停地赶着车。
林炎精心布置了马车的车厢,找了各色软垫,只为了让归允真能睡得舒服些。然而归允真并没有睡。无论林炎如何劝说,甚至求程慈开了安神入眠的药,归允真还是不肯合眼。
其实林炎知道归允真为什么不睡——他怕自己一合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他的身体,确实已经差到了这样的地步。
所以林炎也不再劝说他休息,只加紧手里的马鞭,让马车走得更快一些。
程慈和花不谢每天都端给林炎不同的汤药,林炎接下汤药,转身喂归允真一口一口地喝。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妄图压制归允真体内毒王的药。有时候,汤药喝下去,立刻就想反胃呕吐,有时候,则是在体内不断地搅动肝肠,催出连绵不绝的疼。而这一切,连带着毒发本身的嗜骨之痛,归允真都一声不吭地受着。不管是胆汁还是鲜血,涌到喉头了,他就默默咽下。不管是四肢还是胸腹,痛到抽搐了,他就咬牙强忍。只要是林炎喂到嘴边的药,不论多难受痛苦,他都一口不落地吞咽下去,喝完要是有力气,还顺嘴与林炎说个笑话。
林炎总是被归允真的笑话逗笑,他笑个不停,浑然忘了他曾经是个行尸走肉任人打骂的“鬼”。然而等他独自一人走到河边洗碗时,却面无表情地望着水面发呆,一动不动,良久良久。
终于走进云中城的那一天,林炎搁下了程慈递过来的药。
“你跟我说实话吧,”林炎低头看着碗中红褐色、散发着腥臭味的液体,“这药喝不喝,他都会死的,是吗?”
程慈也低着头,他道:“毒入骨髓,非药能救。这些药,最多只能压制,就算是压制,以他现在的身体,也是自损八百……”
“我明白了。”林炎把药碗推还给程慈,抬起头,微微笑着,“既然如此,那就不喝了吧。”
他太辛苦了。林炎想。
程慈转身默默地把药倒回药罐,又转过身来:“你之前与我说的……真要如此吗?”
“嗯。”林炎道。
“你要知道,这法子只能用一次。要是不能及时解救,那就彻底……”
“我知道。”林炎道。
“好吧。”程慈点头,“既然你打定了注意,那就在这两日做吧。再拖下去,恐怕连这也做不成了。”
“好。”林炎回头,走进车厢。
明明还没到秋天,归允真整个人却缩在厚被子里,裹得像茧一样,只露出一个头。见林炎进来,他偏了偏头:“到了?”
“到了。”林炎道。这是林炎第一次进车厢时不端药,归允真分明注意到了,但只是笑笑,也不问。他吃力地把手从被子里拔出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道:“天气真不错,我要出去走走。”
林炎转头看了看外面阴霾密布的天,对归允真睁眼说瞎话的行为不置可否,只道:“我陪你。”
林炎扶着归允真在街边慢慢地走。云中城虽没有十年前那样的繁华,依然是个大城,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每个经过林炎和归允真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回头朝他们上上下下地打量,甚至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好意提醒:“医馆在那边,你走反了。”林炎只好道:“我们不去医馆。”她手里牵着的孩子此时插了嘴:“棺材铺也不在这边。”林炎一愣,妇人已经捂住了孩子的嘴,尴尬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不懂事。”然后匆匆走了。
林炎愣神的时候,归允真已经开始笑,笑得浑身都在抖。“我看起来,是不是像刚从棺材里逃出来。”林炎摇头,归允真拍了拍他的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归允真道。
“你要去哪?”林炎没有松开扶住他的手。
“等我一下,很快就回来。”归允真把林炎的手拉开,一个人慢慢地转过街角。
林炎站在原地默数:一、二、三、四……他一开始打算数到五十的时候就去把归允真拽回来,才数了四个数,他就改了主意,决定数到二十就走。
林炎越数越快,二十个数倒豆子一样地数完。他忍不住朝前跑去,转过归允真方才转过的街角,一条宅宅的小巷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林炎急了,放声大叫:“真真,你在哪儿?”弯弯曲曲的巷弄传来模模糊糊的回声“在哪儿——”“哪儿——”“哪儿——”却没有归允真的回答。
一瞬间,林炎想起一条小狗。那是他儿时养过的一只黄色的小土狗,曾几何时,他每日放学就在门口叫它的名字,小狗不论跑得多远,总会在林炎下学的时候准时回来,跑到林炎跟前咕噜噜地滚倒。可是有一天,小狗没有回来。林炎满山遍野地找,一直找到入夜的时分,才在山坳的一个乱石堆里找到小狗——它不知道被谁打断了腿,白惨惨的骨头戳出皮毛外边,浑身上下都是血。林炎抱着它喊了又喊,可它确然已经死了,身体硬得像石头,血也结成了一块一块,零落如黑色的泥。这只一向有些笨笨的小土狗,在被人打得快死的时候,却没有跑回家,没有向林炎求救,而是偷偷跑到没人的地方,孤零零地死在外头。
人家说,它是太喜欢你了,怕你难过呢。
于是林炎被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攫住。归允真也是这样想的吗?归允真也怕他难过,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他也偷偷地躲起来,一个人死在没人的角落吗?
不可以!
林炎发疯一样地撞开面前能看到的每一扇门,不管里面是店铺、民居还是有人值守的宅邸。被惊吓的人们叫嚷起来,很快有人喊着要报官,林炎恍若未闻,他把所有不是归允真的人推开。拉扯中,身上刚刚开始收口的伤处裂开了,梅花一样的血滴落在他身后,他感觉不到,只是往前奔。
忽然,喧嚣吵嚷的人群外边,一个很轻很弱的声音,劈开一切,将林炎钉在原地。林炎很慢很慢地转头,他们来时的拐角处,归允真背着双手,含着笑,静静地靠在墙边。见林炎转头看来,他启唇,又叫了一声:“炎哥。”
林炎朝归允真狂奔而去,没有多远的距离,他却像是奔了千年万年。等到他终于重新站在归允真身前的时候,他看到归允真心疼地抿起了唇。“怎么了?你哭什么?”
林炎愣住,抬手在脸上一模,才发现竟有满手的泪水。
林炎的手也在抖,他一把抱住归允真,发着颤道:“你别走,你别走,求你了,你别走。”
归允真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林炎的背:“我不走。我能走到哪去呀?我不走。”他用冰凉的额头贴了贴林炎的脸颊,道:“乖,别哭了,送你一个礼物。”
林炎松开环住归允真的胳膊:“礼物?”
归允真神秘地笑起来:“嗯,礼物,你闭起眼睛。”
林炎听话地闭起眼睛,然而归允真的脸才从眼前消失,他就受惊一样地立刻重新睁开,最后的效果就是他飞快地眨了眨眼。
而就在这一闭一睁之间,归允真已经把他先前藏在背后的东西端到了林炎面前。今日云头重,没漏下多少阳光,可那东西横在归允真掌中,依然熠熠生辉。
林炎失却了语言。
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他在原地化作一块山石。
过了许久,他才咽下嘴里被他不经意咬出的淡淡血味,看向归允真:“你来云中城,只是为了拿这个?”
“嗯。”归允真拉起林炎的手,把手中那柄黑色的剑塞进林炎掌心,转动之间,那看起来纯黑的剑流转出玛瑙一样的红光。
是林炎从前的佩剑。是陪伴他走过了青春年少的剑,也是他当初为了买牛车送归允真求医而贱价当掉的剑。
林炎低着头:“我说过的,林炎需要剑,隋便不需要。”
“可我喜欢林炎。”归允真淡淡地道。过了一会,又定定地重复一遍:
“我喜欢林炎。”
第119章 不配我后悔
林炎一手拿剑,一手扶着归允真,好不容易回到马车边,忽而感到手上一重,归允真整个人倒在了他身上。
林炎跪在地上,环抱归允真的身体,看到归允真掩嘴打了个哈欠。“好困。”他道。
仿佛一记巨锤,将林炎的心碾成粉末。这几日,归允真坚决不肯合眼,最讨厌林炎提到一个“困”字。可现在,他自己说他困了。
握拳的手里,指甲深深嵌进肉中,林炎紧紧抱着归允真:“别睡,你先别睡,你听我说。”
归允真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想睁开眼睛而不能。他从鼻子深处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着呢。”
“还记得程先生那门把人冻住、让人看起来像死了一样的法子吗?”林炎道,“他说,这样能拖延时间,你……你先睡一觉,等我找到解药,等我找到解药就叫你起来。”
“哦。”归允真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微笑,“原来,你还没放弃啊。”
“不!”林炎骤然提高声音,像发着什么誓,“我绝不让你死!”
归允真似乎有点冷,他把身子往林炎的怀里拱了拱,伸出一只手,本来似乎想要抓林炎的胳膊,最后却因为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勾住林炎的衣袖。“炎哥,你信命吗?”他的脸埋在林炎的胳膊里,声音有些闷。
“我……”林炎抬头看天,天空阴沉依旧,看不见一丝阳光。
他低头咽下嘴里泛起的咸腥味,看着归允真道:“我不信。”
归允真的嘴角再度勾起来。“是吗?那你是‘人定胜天’的那种类型?”
人定胜天?林炎微微一愣,人定胜天吗?
十年前,如果是十年前的他听到这个问题,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没错,人定胜天,只要我全力以赴,就一定能够做到。
可是,如今,他却再也说不出那样的话了。
人定胜天吗?如果人定胜天,为什么他付出了一切,却还是教满城疾疫肆虐,赤霞山化作一片灰烬?如果人定胜天,为什么归允真这么努力地反抗,却还要遭受那么多的诋毁践踏、那么痛苦的折磨摧残?如果人定胜天,花家行了一辈子的医道,为什么要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天,天是什么?天道吗?如果天果真有道,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此痛苦?
为什么归允真不能好好地活着?
“嗯?”归允真发出一个潦草的音节,提醒林炎他还在等他的答案。
“我……”林炎终于开口,嗓音比平日更加沙哑,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归允真很细很细地叹口气,默然一会,道:“你只是失望了。”
“滋啦”一声,裂帛一样的,好像什么布满了裂口的东西,终于被清晰地撕开,露出里面淋漓的血肉。
归允真说得没错,林炎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失望了。
像头顶上那阴霾密布的天,举目四望,寻不着一丝光亮。
程慈走过来,探了探归允真的脉,对林炎道:“必须现在就做,不然来不及了。”
林炎没有回答,低头看向归允真。
让他进入不死不活的沉眠状态拖延时间,已经是最后的希望。
归允真闭着眼,却好像仍能感受到林炎的注视。他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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