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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个念头浮上所有审判堂弟子的心,他们当着萧济不敢说,可那念头却时刻转在心里:
他到底,是人是鬼?
“折损太多?”萧济冷笑一声,“就算咱们的人再少,对面也只有两个人。现在,说不定只剩一个了——我早就说过,那魔头内力耗尽,活不长了。”他的目光冷冷地射过去,盯着下属道:“到底是人手不够,找不到,还是你们怕了,不敢找?!”
“扑通”一声,那弟子跪下了:“属下不敢。”
萧济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弟子走后,他皱起眉头,弯下腰,再度咳嗽起来。
“嘎吱”一声,房门再度开启,萧济不耐烦地吼起来:“还有什么事!”
“你说呢?”来人语声淡淡,没有多少起伏,萧济却像被烙铁燎到一般,整个人跳了起来。
“来人呐!来……”惊恐的叫声戛然而止后,一根手指才在来人嘴前慢慢地竖起来。“嘘——”他轻轻地道。
萧济的喉咙发出“咯咯咯”的声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人似是有些惋惜地叹口气:“你派人找了我们这么久,我以为你有话想跟我说。”
萧济的手慌乱地抠着木桌桌角,似乎在寻找什么支撑点。许久,他才找回声音,颤抖着道:“你……你是谁?你不是那个人,你是谁!”
林炎微微挑眉:“我还能是谁?”
“你……你不杀人的,你不杀人的,你……”萧济一步一颤地后退,“他才杀人,你……他……”
林炎漠然看着萧济奋力地倒退。随着萧济后退的步伐,方才捅进他身体里的长剑一寸一寸地露出鲜血淋漓的剑锋。
这一剑捅得刁钻,从下腹捅进去,胸腔下方捅出来,尽管把人捅了个对穿,却没伤到心肺,虽然最后是必死无疑,此刻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花伯父呢?”当萧济终于把身体从剑上退出,林炎随手甩掉剑上血迹,还剑入鞘。
“杀了。”萧济捂着腹部伤口,靠在墙上痉挛。
“尸身呢?”
“烧了。”
“哦。”林炎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就走。身后血流滴答,伴随着一个人濒死的喘息,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第121章 八哥
落日往地下沉去了,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都急着在天黑之前往家赶。林炎是唯一没有加快脚步的人,他无家可归,也不打算在夜晚停下脚步——他只有二十余日,没有一点时间可以浪费。
然而目不斜视专心赶路的人终于被一个奇异的声音吸引。“当——当啷——当当啷——”短促又刺耳的声音,在一个街角处响起,连续不断地响着,偏又杂乱不成章法,听得人心生烦躁。
林炎转头看去,是一个总着角的小孩儿,手里拿着一个劣质的拨浪鼓,一边蹦跳,一边胡乱地摇着。
只是孩童玩闹而已,林炎这样想着,本不打算看第二眼,却因为那拨浪鼓诡异的声音顿住了目光。
没人会这么摇拨浪鼓。
哪有小孩儿没玩过拨浪鼓?所有人玩的时候,都是用手来回地甩,让它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那声音,应该是和谐、均匀的,而不是那孩子那样,忽大忽小,忽高忽低。
林炎眼见着那孩子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跑上前去,拉住街边一个算命先生的衣袖。她没有说话,只是拉一拉衣袖,跳一跳,又拉一拉。
“好好好,这就回啦。”算命先生一边嘴上说着,一边对孩子比了几个手势。
林炎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拨浪鼓被她摇得如此难听。
因为她听不见——她既聋且哑。
林炎的心头同时浮上一层雀跃和胆怯。归允真曾教过他手语,教了很多,唯独没有教他三个字。当归允真告诉林炎,他不必把一辈子浪费在他一个残废的身上,林炎脱口而出一句“我爱你”之后,归允真在他面前比出的三个字。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然后右手拇指、小指伸出,拇指指尖朝着胸口,手背向上,前后摇了两下,接着食指中指搭住,朝林炎点动一下。
林炎知道,第一个字是“我”,却始终不明白后两个字的含义。
所以他快步走上前去,朝那会手语的算命先生行了一礼。他向他请教这两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简单吗?”算命先生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这个是‘我’,这个是‘也’,这个嘛……是‘是’。连起来就是……”
“我也是。”林炎愣愣地回答。
“是了。”算命先生看到林炎突然发呆,有些奇怪,“怎么了?这话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林炎咬着嘴唇,仿佛自言自语地又说了一句,“没有不对。”
“我爱你”,这句话,林炎不假思索地说过,归允真却从未宣之于口。在林炎面前,归允真总是不动声色,体内毒发高烧不退的时候,他能若无其事地赶着车,哪怕自知死期将至时日无多,他也只是默默地把一把载着林炎过去的剑放在他手里。
“我爱你”,这样简单的,直白的,热烈的话,林炎没有听归允真说过。
可是在林炎茫然无知的时分,归允真早已给过他答案。
——“我爱你。”
——“我也是。”
有一瞬间,林炎想放弃他漫无边际的无望寻求,冲回归允真的身边,把他紧紧搂住,告诉他,对不起,你的回答,我现在才听见,我爱你,我爱你,你能不能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可是他知道,不管他说多少遍,不管他喊得多大声,归允真都不会再回答了。
“这位公子……”那算命先生咳嗽一声,皱着眉头道,“我看你目中无神,脸带煞气,印堂发黑,这可是大凶之兆啊!让我看看,呃,你未来一个月,逢水遇噩,宅阴有凶,所求不成,大衰大悲啊!”说着就伸手从衣袖里取出一沓破破烂烂的黄纸符,“但是万幸,你遇上了我,这天罡镇祟符拿回去,只要往床头一贴,万事皆顺,三文一张,五文两张,怎么样?”
这算命先生兜售符纸的通用话术自然入不了林炎的耳,别说什么印堂发黑大凶之兆了,哪怕他说林炎马上就要被雷劈死了林炎也不会买的。但是人家好歹解答了他的疑问,于是林炎尽量客气地摆手道:“不,不必了,我家中还有事,先走一步……”
“哦,看来这位公子对自己的生死是置之度外了。”算命先生捻着须道,“那命在顷刻的心上人,也不顾了么?”
林炎脚步一顿,倏然回头:“你说什么?”
“八字刑冲,杀星太重,天干不连,地支总断,那人病很久了吧?”算命先生搭着手指,皱眉沉思,“唉,剧毒攻心,生死一线,希望渺茫,希望渺茫啊!”
林炎紧紧扣住手中之剑,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算命先生抬起头,朝林炎微微一笑:“公子,你别紧张,在下只是一个送信的。我们铺主,有句口信给你。”
“铺主?”林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特殊的称呼。
“我们铺主说,公子先前在他那儿典当过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他很承公子的情,如今公子既然遇到了一些麻烦,他愿意帮你一个小忙。”
“是吗?”林炎握剑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算命先生继续道:“我们铺主说了,我这样空口白话地说,公子想来不信,所以让我给公子一个信物,公子看了,定然相信。”
说完,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枚东西,展开手掌,让日落前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那东西上。
林炎微微一震,睁大了眼。
那东西四四方方,上面以栩栩如生的雕工雕了五条昂首盘龙,夕照之下,玉光流转,美不胜收。
用手指将它的底面拨过来,借着朦胧的光亮细辨,依稀是几个纂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一枚国玺。
是十年前,老人告诉林炎他的真实身份之后,交在他手中的国玺。
也是归允真抢着喝下卢鹤的毒药后,为了打听唤雨刀的下落,林炎在秘密当铺典当出去的国玺。
“铺主说了,这种东西,还是物归原主比较有用。”算命先生把国玺放进林炎手中,“他还说,知道公子此刻正忙着找一种能解百毒、起死回生的灵药,他恰好知道,世上果真有这么一种药。”
“在哪!”林炎对手里的国玺看也不看,却在听到灵药两个字的时候浑身一颤。
“我们铺主说,请公子替他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就把埋藏灵药的地点告知。”
“什么事?”
算命先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王都的太子府里,丢了一只八哥,请公子帮忙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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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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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真好客
林炎踏进王都的时候,天已将暮,长街上原本热热闹闹的摊子都已收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家大约是叫卖了一天却没卖出去的,还愁眉苦脸地蹲在街边。
林炎急着赶路,并无购物欲望,谁知一个摊主看见路上好不容易来了人,竟饿虎扑食一样地扑了过来,要不是林炎反应快及时停了步,险些撞进他怀里去。
“这位公子,”看那摊主的神情,就差要给林炎跪下了,“您看看,您就看一眼,上好的玉佩,上好的折扇,只要五文钱!”
不管是玉佩还是折扇,林炎不能说兴趣全无,只能说毫不关心,听到前半句他本是打算拔腿就走的,却硬生生被摊主的最后一句话定住身。饶是他无心闲事,好歹活了二十几年的大脑自动弹出了一句话:
这年头一顶草帽都要十几文了,什么玉佩折扇只要五文钱啊?!
怀揣着这样的惊天之问,林炎走到那人的摊边,看了一眼他摊上的东西。
只一眼,林炎就笑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归允真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以来,林炎以为他再也不会笑了。这几日他除了一日两三个时辰的睡眠,其他所有的时间都在闷头赶路,他从未想到,他竟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地点,被一个小小的地摊轻易地逗笑。
摊主见他露出笑容,以为他喜欢,急忙把东西噼里啪啦地往他手里塞:“多着呢多着呢,想要多少都有!”
一会儿的功夫,林炎怀里就塞满了连扇柄都是纸糊的“折扇”以及由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串成的“玉佩”。
眼看林炎这边已经塞不下了,摊主才豪爽地一摆手:“公子您买的多,再给您打个折,就三十文吧!”
林炎没有收集破烂的爱好,本打算原物奉还,伸手摸到那些劣质得不能再劣质的折扇时,心头一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似的,眼前现出一个幻影,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折扇,“啪”地一下打开,上书二字:“快爬”。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介绍一下。在下姓归,名爬,字快爬。敢问便兄可是姓随名便?”
于是,原物奉还的手在半空拐了一个弯,等林炎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铜钱递了出去。
摊主接过铜板,喜笑颜开,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仿佛林炎是救了他性命的恩人。林炎急忙道:“不用谢不用谢,说来,我想请问一下,从这里到太子府的路怎么走?”
“太子府”三个字刚从林炎的嘴巴里蹦出来,那摊主就像当街挨了一记闷棍一样,僵在了当场。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道:“太太太太……太子府?”
“对。”林炎道,“我有事要去……”
话还没说完,只听摊主大叫一声,把货摊一卷,往背上一背,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袋里掏出林炎给的那些铜钱,尽数放到林炎脚边。哆嗦着道:“那个……原来你是那个……对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
“啊?等等……”林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一溜烟地跑远了。
林炎莫名其妙地捡起地上的铜钱,左看看右看看,打算找别人问路,谁知道,顷刻之间,他的眼神好像变成了某种见血封喉的毒箭,他看到哪里,哪里的摊主就立刻收拾东西跑路,他就这么来回看了两眼,一条长街上竟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了,照这样的情势发展下去,他再多望上几望,整个王都都要被他清空了。
岂有此理!
林炎在街上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巷尾找着一个活人。那是一个席地而坐的乞丐,乞丐揣着一副“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壮烈表情,抬头道:“你要去太子府?”
“没错。”林炎道,“你知道路该怎么走吗?”
乞丐并不回答,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林炎,把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看了好几遍,终于感叹道:“长成这样……怪不得!呵呵!”
“啊?”林炎迷茫:我只是问个路而已,和我长什么样有什么关系!
乞丐感慨完,“呸”的一声,朝林炎脚边吐了口痰,昂然骂道:“不要脸!”
林炎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吗?”
乞丐哼了一声:“他们怕你,我可不怕!有本事就让他来抓我呀!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说,狗娘养的东西,糟蹋我姐,又糟蹋我妹,是太子又怎样?王八羔子,姓赵的,你脸上流脓,裤裆生疮,不得好死!”
在林炎呆滞的目光中,乞丐又足足骂了一炷香功夫,才渐渐收了音。乞丐骂得过于粗俗,林炎非常努力也只听懂了一半,总结起来乞丐这番激烈陈辞的核心要义大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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