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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去见世面啊!”叶昭理所当然地道,“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深山老林里当猴子。”
阿琬整理桌面的手微微一顿。三年来,叶昭总是不停撺掇他跟他一起出去,起先只是嘴上说说,因为叶昭年纪小,每次过来都必须是老师带着,出去也是跟着老师出去,根本不能捎上阿琬。但最近,他年纪渐长,身手也练出一些,老师已经放心他一个人穿越林子,他的行动也就自由起来。
自打叶昭来去自如后,已经对阿琬提了无数次一起出去玩的建议。阿琬书读得越多,对外面的世界也越是好奇,很想亲自去看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叶昭提起的时候,他心中便似忽然生出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缒,让他无法点头应承。
三年前,他坐在树上拿着弹弓,看着叶昭懵懂闯入他的领地;而此刻,当他终于了解树林之外是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后,他懂得越多,越是犹疑——那是叶昭的领地,他不敢闯。
尤其当他一点一点地发现,叶昭每次来见他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活泼潇洒、更意气风发,他身上闪着一种阿琬未曾见过的光,令他莫名想起他们初见时叶昭提到的四个字:“世家公子”。也许,他想,这就是“世家公子”的样子——可惜,叶昭是,他不是。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叶昭,忽然有点羡慕他脸上肆无忌惮的笑容。
要是时间能倒退就好了,他忽然想,他要回到三年前,拉起弹弓,在这张讨人厌的脸上连打三颗弹子。
“滚。”他再一次道。
“别嘛!”叶昭装模作样地扭捏起来,“今儿真有了不得的好地方,才找你一起去的。”
“什么好地方?”阿琬倒是被勾起了一丝兴趣。
“先前跟你说过的,在王都特别有名的琦王殿下,你还记得不?”
“嗯。”阿琬垂下眼睛,依然收拾桌面。
“我发现,他最近好像得了一个宝贝,家里都不敢放,藏在别苑里。”
“什么宝贝?”
“我猜呀,是一把琴。”
“哦?”阿琬终于快把桌面理完了,看着叶昭留在桌上的屁股碍眼,一巴掌推了下去。
“因为,”叶昭落地,拍了拍屁股,“每次他进去,外头都能听到琴声,那声音,哎呀!”他两只手撑在桌面,又往阿琬这边凑过来,“怎么样,咱们去寻寻宝?”
“人家的别苑,咱们怎么能进去?”阿琬道。
“翻墙啊!”叶昭道,“你不是最喜欢弹琴么?老头,啊不是,老师还夸你天赋高呢。咱就溜进去看一眼,看看是什么绝世好琴,让人这么藏着掖着,然后就出来……”
“不去。”
“阿琬……”
“不去。”
“阿琬阿琬阿琬!”
“不去。”
“阿琬阿琬阿琬阿琬阿琬阿琬……”
“你好烦。”
最后还是去了。阿琬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先去了叶昭的家里。事实证明,叶昭果然没有骗人,他们家的宅子真的好大好大,连大门都吓了阿琬一跳。朱红色的两扇巨门,大得可以供三驾马车并排驶进去,上面用金光闪闪的字写着:“魏国公府”。
阿琬已经读过一些书,明白“魏国公”三个字的含义,呆呆地看着叶昭:“你你你……”
叶昭却只道:“这里不好玩。”就把他拉去了传说中的寻宝地。
那是一条很香的街。阿琬从没想到,原来外面的街上都可以这么香。他深深地吸气,花香,果香,还有一些他说不出的香气。几栋漆得五彩斑斓的楼上挂着灯笼和绸缎,红红绿绿的,随风飘舞,看得阿琬眼睛都花了。他眯着眼睛看楼匾上的字,“宜春”、“金凤”、“群芳”……他问旁边的叶昭:“那都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香?”
“那是不好的地方。”叶昭端出一副大人般的神气,“咱们不能去,快走快走。”
“哦。”阿琬还是很好奇,但他相信叶昭,跟着他拐了个弯,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面前是一个种了许多竹子的小院,匾上的名字是“栖竹”。
“到啦!”叶昭道,“就是这里。我看琦王前一阵天天来。”
“啊……”阿琬还在犹豫,叶昭就已寻到一处墙头,利落地翻了进去,其动作之快,让阿琬怀疑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无奈,只好跟着翻进去。
里面果然传来动听的琴声。叶昭和阿琬对视一眼,朝他挑挑眉,意思是“怎么样,没骗你吧?”两个小小少年捂着嘴,弓着身,小心翼翼地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到了一间房的窗外,可以确定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两人正想多听一会儿,琴声突然断绝。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了半晌,琴声还是没有重新响起来,房里却传来一声低低的叫唤。那声音,又像哭泣,又像赞叹,不伦不类的,听在耳朵里,教人心里分外难受。
两人终于忍不住,一齐凑到窗缝上,往里看去。
一张雕刻精美的琴桌上,斜斜地放着一把琴。这琴之所以是斜的,乃是它被人撞歪。教人惊讶的是,撞歪它的男子散着长发,坐在琴桌上,一条腿高高地翘起来,架在另一个男子的臂弯里。
而另一个男子,正不停地撞来撞去。
随着一下一下的撞击,琴桌上的男子就发出刚才那样不知是喜是悲的声音。
两个少年目瞪口呆,看看里面,又看看对方,满心都是: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回到家里,天已将黑,两个少年坐在床上,脑子里想的还是方才看到的事。不知怎么的,心里像是窝了团火,又痒又热,互相对视一眼,叶昭忽然道:“我们也来试试吧!”
阿琬吓了一跳,结巴道:“怎……怎么试?”
“就,像他们一样啊。”叶昭站起身,用膝盖顶了顶阿琬的腿,“你把裤子脱掉。”
“那怎么行!”阿琬往床里缩了缩。
“就试一下,就一下!”叶昭伸手抓住了阿琬的脚腕,又烫着一样缩回去,“哎呀,试试嘛!”
阿琬的手撑着被子,手指头胡乱地抓了抓柔软的被面。那两个人满脸陶醉的样子还印在他眼前似的,让他有点口渴。
“好……好吧……”他伸手拉住裤带,又有点害羞,道,“你别看。”
“好吧。”叶昭听话地闭上了眼。阿琬就慢慢的褪下裤子。“好……好了……”声如蚊叫。
叶昭重新睁眼,不知怎么,脸颊也红了,没头没脑地往阿琬身前拱。
“痒死了!”阿琬蹬腿。
“你别动!”叶昭叫。
阿琬痒得厉害,浑身直抖,双腿乱踢。
叶昭身上挨了好几腿,正抽着冷气,哐当一下,房门骤然洞开。两人大惊回头,因为叶昭迟迟没回家急急找来的老师脸色煞白,站在门口。
没等两个惊慌失措的小孩憋出什么话来,“呃”的一声,看清房里景象的老师的一口气没喘上来,扑通一下,倒在地上了。
第150章 不想活啦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阿琬的记忆有些混乱——因为他太慌了。慌得连提上裤子的时候都忘了系裤带,才走出两步,裤子又落下去了。
老师是实打实的晕过去了,双眼翻白,怎么也叫不醒。他一边哭一边去叫来阿娘,阿娘找人把老师抬到榻上,又往他身上扎了几根针,然后老师就醒了。
老师睁开眼睛看到阿娘,呆了一下,那段时间他大约是重新装载了记忆,等他想起他晕倒之前看到了什么时,他咕咚一声滚下了榻,两手抱住阿娘的腿,开始……开始哭。
他一边哭,一边说了很多话,什么“娘娘”,什么“有负圣恩”,什么“罪该万死”之类的阿琬听不明白的话。阿娘由着他痛哭一阵,才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道:“阿叔,你已经退休啦。”
“对哦。”老师眨巴一下沾满泪水的双睫,似乎醒悟了什么,又似乎陷入一种新的迷茫,“可……这……他们……这……”转头看到杵在一边的叶昭和阿琬,不知又触动了那根弦,“哇”的一声,再度哭起来。
有时候,阿琬实在搞不太清楚老师的年纪。
说他小吧,他确实长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说他老吧,他能拉着阿娘的手哭一晚上不带停。
最后阿娘用一碟糖醋排骨,一碗火腿蒸蛋,外加一盅老鸭汤治好了他的悲伤。
但是没人来治阿琬的悲伤。
有足足两个月,他不敢抬头看老师的脸。一看到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他就会想起那天他和叶昭光着屁股,老师打开了门,老师看到他和叶昭光着屁股,他们看到老师看到他和叶昭光着屁股……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他甚至和叶昭商量了一起爬山。两人爬到山顶上,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云雾把一切遮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数到三,咱们一起跳。”
叶昭说:“这山这么高,摔下去会不会很疼?”
他说:“那肯定很疼。”
叶昭说:“我怕疼。”
他说:“可我不想活啦。”
叶昭说:“我也不想活啦。”
他说:“数到三,咱们一起跳。”
叶昭说:“这山这么高,摔下去会不会很疼?”
……
最后当然是没跳。他们不想活,但是也怕死,真是无可救药。
神奇的是阿娘居然没说什么。她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着,走到他们跟前,把他们的头揉成了两个鸡窝。
叶昭说:“阿姑真是个奇女子。”
阿琬说:“不奇能把宅子造在这吗?”
“咳咳,殿下,殿下……殿下?”
林炎连叫三声,太子才骤然惊醒似的,茫然道:“怎么?”
林炎指了指门上的三块牌子:“选哪个?”
太子似乎有些头疼,伸手扶额,带着双颊上还没退下去的红晕,拽下了写着“栖竹”二字的牌子。
随着连接牌子的银线被扯动,门里传来一阵齿轮转动之声,最后咔哒一下,门开了。
太子抬步就想往前走,却被扶着他的首领太监拽住:“殿下,小心里面有暗器。”
于是太子回头看向林炎,与此同时,睿王也回头看向林炎。林炎叹了口气。好吧,谁叫这里都是皇亲国戚,只有他一个人的命不值钱呢。
他一手拿火把,一手握剑,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不进去不知道,一进去还以为他根本没有进去——这门里面,是一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狭小暗室,迎面依然是一扇门,门上依然是三块牌子。
唯一能证明这不是鬼打墙的,是牌子上的字变了。
这一次,三块牌子上分别写着:“六月初六”、“七月初七”、“八月初八”。
林炎转过身,对跟着他进来的睿王道:“我压八月初八,王爷压哪个?”
睿王拧起眉头纠结一阵,道:“六月初六!”
林炎道:“为什么是六月初六?”
睿王道:“吉利啊!”又道:“你为什么压八月初八?”
林炎道:“吉利啊!”
两人你来我往之时,看到牌子上字的太子弯下腰,痛苦地咳嗽起来。
第151章 不能不姓叶
迎春阁,暖房内,一只带着翠玉镯的纤纤玉手拈起烫银酒壶,将刚被喝空的酒杯斟满。
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凑在耳边道:“世子爷,再来一杯……”
“不嘛不嘛,世子爷,喝我的!”另一边,一截皓臂横过脖子,将一只酒杯直接凑到嘴边,“方才喝了她的,这会儿该轮到我了。”
身后传来一阵娇笑,三四个女音夹杂:“你瞧,苓儿吃醋了!”“世子爷,我也要!”
眯着眼,擒着笑,俯下头,正欲将那只酒杯衔住,砰然一声巨响,房门骤然被人踹开,走廊里的冷风灌入,引得众女发出尖叫。
“都给我滚!”
来人站在洞开的门前,冷冷地吼。
房内的妓女不敢停留,放下酒杯,提起裙子,急匆匆地溜了,只留下依旧坐在桌边的叶昭,半睁酒意朦胧的眼,用手支着头,看向房门口。
将来人上下打量好几遍,叶昭忽然笑起来。
“不错啊,”他尾音扬起,轻飘飘地道,“有皇子的架子了。”
“我不是皇子。”赵琬沉声道。
叶昭不置可否,只是歪在酒桌边,用眼睛描摹着眼前的人。
十七岁的赵琬,身量已比叶昭还略长了,身上的一席黑衣看似普通,却在不起眼的地方用金线勾出暗纹——就像那人本身一样,看似籍籍无名,却注定并不普通。
兴许是有些喝多了,叶昭觉得,赵琬很适合穿这样的衣服。黑色更衬得他肤色莹白似玉,双眸灿然如星。他五官生得凌厉,偏偏眼尾带着桃花,交杂出一种教人难以逼视的美。
十几年前,那个躲在森林中晒得黑黝黝的猴儿似的样子,如今是再也无法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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