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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琬咬牙不答。
叶旼道:“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只是心肠软了,不愿去想。”她微叹一口气:“自古争权夺嫡,倚仗的,无非父子的情分和母家的权势。你和他没有半点情分可言,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绕过冬青树丛,走到赵琬面前。“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有些姓赵,有些姓叶,更多的,是骑墙而观,望风而动。”她紧盯着赵琬的眼,“阿昭能调动的势力,他自然暗中为你调动,但他身为男子,生来就做不成那指明风向的旗。”
“姐,”赵琬终于开口,声音苦涩,“为了我做这些,值得吗?”
叶旼噗嗤一笑。“谁说我是为了你?我生在公侯世家,这辈子注定是要与皇族贵胄联姻的,难道还能指望找到一个一心一意、此生不换的如意郎君吗?”
不知道为什么,赵琬忽然想到了叶昭,胸中一颗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他认真地道:“未尝不可。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不想试。”叶旼淡淡地道,“若我是男子,自然有大把试错的机会。与妻子处得久了,两看相厌了,大不了再娶一房小妾。这个小妾不满意,随时可以再找一个,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但我不是男子,这辈子就只能错一次,我不想赌。”
赵琬有些恍惚,他忽然觉得面前的女子有点陌生。
从小到大,他与叶旼相处时,她永远都是一副安静端庄的样子,她是大家闺秀,窈窕淑女,谈吐文雅,心思细腻,对他和叶昭都极尽温柔。若不是赵琬从一开始就把她当亲姐姐看待,恐怕也很难不喜欢上这样的人。
可是今天,她与他相见,没有嘘寒问暖,毫无儿女情长,开口便是权力交锋、朝堂大势。赵琬从没想过,在她温婉动人的表面下,有一颗这样果决坚硬的心。
“所以,不用觉得我做了牺牲。”她道,“我嫁的不是你,是未来的太子。”
“未来的太子”几个字,被她说得那样坚定有力,教赵琬吃了一惊。他见过太多祈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子,却是第一次在女人口里听到如此毫不作伪的对权力的憧憬。他怔怔地盯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姐姐。
“我知道了。”赵琬终于道。他嘴上应承着叶旼,心里却莫名想起了叶昭。他想:你也和你姐姐一样,内外截然不同吗?洒然不羁的外表下,你有一颗怎样的心?
不等赵琬想出一个答案,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响动。像是一块热炭落入水中,起初只是一点很小的水花,渐渐地,波浪越来越大,到最后,整个水面都沸腾起来。他听到无数人奔走呼喊,有太监,有侍卫,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怒吼,更恐怖的,是刀剑相交的声响,自远及近,最后又远去了。
他仿佛领悟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叶旼。
叶旼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对一切早有预料,见赵琬回首看来,只是淡声道:“这下,他一定会见你了。”
站在御榻边时,赵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歪头看向躺在龙床上,浑身是血,气喘如风箱的人,忍不住开口道:“好像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副快死的样子。”
旁边的太监听到这话,脸色唰的一下变了,大吼一声:“放肆!”
龙床上的人艰难地抬了一下手,止住太监的话。他费力地喘了好几下,才积蓄出一点力气,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儿子。
“上一次,你病得快死了,求我娘为你找药。”赵琬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和他心口被绷带包裹的一个血洞,“这一次,又是什么?杀了我,用我的肉做药引?”
皇帝的嘴角扯开一个苍白的笑容。他没有回答赵琬的无稽之问,而是指着自己胸膛上差两寸就穿过心脏的伤口,哑声道:“知道刺客是谁吗?”
“不知道。”赵琬道。
皇帝缓缓摇头:“不必装傻,你心里清楚得很。”
赵琬不答。
皇帝抬起眼,嘴角勾着一丝笑,瞥向赵琬:“他可真是,一点不在乎你的死活。”他疲惫地喘两口气,继续道:“你人还在宫里,他就敢派人行刺。”
“我不明白。”赵琬道。
皇帝笑了一声。“你要是不明白,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了。”他深吸一口气,“朕累了,懒得与你废话。你进这宫来,不是想要太子之位吗?”他闭上眼睛,不再看赵琬:“杀了他,东宫就是你的。”
第156章 很好。
深夜,明月高悬,满城寂静。
因为宫中闹刺客的缘故,王都严格地执行了宵禁,洒满清辉的长街上,孤独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着心魂。
脚步声在一扇乌黑的大门前停了,一只白皙的手敲响青铜门环。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不是门房,而是一个面容沉肃的妇人。
赵琬看到那妇人,神情微僵,低声道:“师娘,我……”
妇人垂着眼,只道:“去祠堂。”说罢,不等赵琬回答,径自关上了门。
赵琬在紧闭的大门外呆立片刻,才明白妇人口中的祠堂并不是她家里那一座。
站在魏国公府门口,抬头仰望金色的匾额,时光好似被敲碎了,无数残片在身周纷飞,映照出他幼时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的模样——他睁大双眼,惊叹府门之宏伟,读出匾额上的字,转头看向身旁的叶昭,语无伦次:“你你你……”
叶昭说:“这里不好玩。”
如今夜风微冷,他孑然一身,只在心中默默复诵:“这里不好玩。”
他没有敲门,走到离国公府祠堂最近的一面墙外,翻墙而入。
整个府邸好像都已陷入沉眠,不知是否被祠堂里的肃杀之气所染,连蛙声虫鸣都不得听闻。赵琬迈步走进祠堂,空荡荡的石板地印着祠内烛火的微光,闪烁宛如垂泪,漆黑的牌位层层叠叠,山峦一样朝他压来。
赵琬在其中看到了母亲的名字。
“跪下。”身旁响起一个声音。毫无犹疑,赵琬屈膝在坚硬的石地上跪倒。
“为什么要回宫?”声音苍老,却严正威然。
“为我娘报仇。”赵琬回答。
“好。”话中夹杂一声冷笑,“那我问你,你要搅弄风云,弑主夺位,可想过庙堂动荡,朝野不安,天下万民的生计何处着落?”
祠堂中静默片刻,赵琬开口道:“未曾想过。”
“啪——”一条普通的马鞭,在老人手下却舞出雷霆万钧的风声,最后狠狠落在赵琬脊背。尽管已提前绷直身体,这股出乎意料的大力依然令赵琬浑身一颤,几乎要向前扑倒。
“跪直了!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子!”
赵琬重新挺直身体,背后衣衫粘滞,是血液浸透了里衣。
“我再问你,你一颗复仇之心昭然若揭,天子遇刺,叶家必承其罪,这半日过去,你想好推谁出去顶罪了吗?”
这一次,赵琬回答得更快了些:“没想好。”
“啪——”又是一鞭,交叠在先前的伤口上,痛楚几乎让赵琬喉中溢出呻吟。然而这一次,他咬紧牙关,没让身体倒下去。
“我最后问你,他许你权势地位,让你亲手杀了凶手,你杀,还是不杀?”
最后一问,赵琬答得毫不迟疑:“不杀。”
“啪——”最狠、最重的一鞭落在他背上,他终于没忍住,抵着唇的牙齿突破了皮肤,满嘴的血腥之气。
他把那口腥甜往回咽,抬头对老师道:“师父,求你教我。”
“我能教的,早教过你了。”老太师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把剑,扔了一把到赵琬脚边,“拔剑。”
赵琬低头凝视冰冷的剑鞘,缓缓拔出长剑。
“让我看看,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多少。”
赵琬剑尖垂地:“师父,我……”
“嗤”的一声,冷锋入肉,老太师一剑捅穿赵琬的肩胛。
“我没教你临阵对敌时,还开口说废话。”他一边说话,一边毫不留情地拔回长剑。鲜血从赵琬肩头的伤口喷涌而出,一直溅到那些漆黑的牌位上。
“你若不想学,我也不必教了。”他盯着脸色惨白的赵琬道。
剧痛模糊了赵琬的视线,刹那间,眼前的老师化作三个,在他跟前排排站。一会儿是撞破他和叶昭的糗事后,抱着母亲大腿痛哭的老师;一会儿是在厨房外一步三回头,对锅里的烧鸡望眼欲穿的老师;一会儿是在叶昭随意糊弄的作业批注里破口大骂,问候完叶昭祖宗之后才想起来那也是自己祖宗的老师。
最后,所有老不正经的、好吃懒做的、嬉笑怒骂的人,全部汇作一手持鞭、一手握剑的冷面修罗。
鲜红的剑尖再度扬起,狠辣绝伦的一剑直刺赵琬咽喉。
“我没教过你吗?”
教过,教过的。
赵琬强行压下眼前浮起的金光,抬起手中早已被身上流下的鲜血润湿的长剑,架开迎面袭来的剑锋,同时削向对手的右臂。
有更多鲜血飞溅出来,这一次,不是赵琬的,而是老太师的。可他却说:“很好。”
第二招接踵而至。依然是毫不留情的一剑,依然袭向赵琬咽喉。
要挡。赵琬只能挡。荡开夺命的剑,手里的冷锋不可避免地划过对面的腰腹。
老太师道:“很好。”
不,不好,这一点也不好。赵琬几乎想要尖叫,可浑身的力气仿佛随着伤口处狂涌而出的血一起流出体外,耳鸣轰隆作响,他张口无言。
老太师的剑,一招比一招更狠,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松懈,那染血的剑就要将他的咽喉对穿而过。他无法开口,难以喘息,彻骨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惧时刻捆绑着他,将整个世界浓缩成一粒雪白的点——那是即将把他一剑封喉的剑尖。
无从闪避,他只能抵挡,一次又一次,格开杀意凛然的剑,在错乱的脚步、纷飞的血点中挣扎着求生。
他不知道他的剑走向何方,不知道凌厉的剑招落在何处。
他只是茫然地挡开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杀招,在寂静无人的祠堂中,被皮开肉绽的声响缠绕。
最后,“叮”的一声,长剑落地。
他睁大双眼,在阵阵黑光里,看到浑身浴血的老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琬的剑,竟在他身上划出那么多道伤口,或深或浅,或急或缓,手臂、后背、前胸、大腿……他整个人身上,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
“师父……叔公……”他弃了手里的剑,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抱住那已然倒下的身躯。
“为什么……"他茫然地问,问一个他不该问的问题,求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老太师疲惫地合上眼,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道:“很好。”
第157章 总没错
啪嗒。
啪嗒。
啪嗒。
急雨一般,热血顺着赵琬垂下的手腕滴落。
他捂着被一剑捅穿的肩胛,粘稠的血溢出指缝,掌心滑腻湿热,像捂着一颗裸露的心。
手指没有力气,连伤口都要捂不住了。眼前是金光闪闪的黑,随着耳鸣跃动着,背上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每迈出一步,身体就更轻一点,好像他把支离破碎的灵魂落在了身后。
虽然已是深夜,皇宫里却点着灯,灯笼和火把将赵琬前行的路照得亮堂,也照亮洒了一路的血痕。提灯的太监被蜿蜒不绝的淋漓鲜红吓白了脸色,却不敢伸手去扶,冷眼地看着赵琬挣扎踉跄着向前走。离眼前的殿门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最后的力量也终于随着漫溢的血流逝而去,赵琬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在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赵琬却几无知觉,只是茫然睁着眼,看着自肩头坠下的血珠砸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狭窄的视野中飘进一片明黄色的衣角。
赵琬颤抖着,奋力地抬起头,逆着灯火之光,看到来人漠然的脸。
他咽下嘴里的腥甜,哑声开口:“魏国公府,祠堂。”他艰难一顿:“找人收尸。”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肃然站着。有一瞬间,赵琬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话。
然而下一刻,那片明黄色的衣角就荡开了,只听渐行渐远的声音朝周围人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你们六殿下起来,找太医!”
赵琬发着高烧,时醒时睡。清醒的时候,他常常能看到太医跪在床前替他诊脉,蹙着眉头,脸上写满局促不安。
身上伤处皆痛,浑身煎熬难受,赵琬难以抑制地想起母亲。从小到大,他生病的时候都是阿娘陪在身边。她不大会诊脉,他发烧的时候,她就抱着他,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贴一会儿,觉出了热度,就道:“哇,怎么这么烫,好厉害!”说完,请人过来,也不提笔拟方子,张口报出几味药材,拉着侍女的手道:“你去把它们煎一煎,煎浓一点!”侍女细心,有时会问:“这个要放几两,那个要放几钱?”她凝眉半晌,最后道:“你看着办吧。”躺在病床上的赵琬在无语中思考他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太医与阿娘是全然不同的。他总是低着头,不敢与赵琬目光相对,留给赵琬的,永远只有一个带着官帽的头顶。他卑躬屈膝,战战兢兢,嘴里非“奴”即“臣”,方子里的每一味药都反复斟酌掂量,唯恐赵琬觉得他不尽心。
望着绣文繁复的帐顶,赵琬只觉得了无生趣。烧得头脑昏沉的时候,他甚至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要醒来?不如留在梦中,那里有阿娘,手里舞着一把巨大的汤勺,把提前下课溜进厨房偷吃的老师踹出门去。
好梦易醒。每每见到他们,不等赵琬开口说句话,他们的背影就飘然远去,徒留他满头冷汗,间杂热泪滚落。他再也躺不下去,挣扎着爬起来,对周围拦着他的太监道:“我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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