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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惊慌失措,不敢做主,一层一层地报上去,最后赵琬见到了传说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崔公公。
崔公公生得白白胖胖,笑得和煦,宛如一尊弥勒佛。他在赵琬跟前软绵绵地一站,一双眼睛咕噜一转,细声道:“奴才看着,殿下的身子好了不少。”
“多谢关心。”赵琬倚在窗边,淡淡地道。
崔公公笑了笑,拢着袖子道:“奴才今儿来,一呢,是惦记着殿下贵体,二呢,倒是有件麻烦事,想求殿下帮忙拿个主意。”他微微一顿,道:“前些天,主子去百鸟园喂鸟的时候,被一只鸟给啄了。”
“哦,是吗?”赵琬不想看他,目光转向窗外。
崔公公也不在意,笑了笑,继续道:“那扁毛畜生没有牙,嘴巴倒尖,把主子的手都啄出血了!主子生了气,就叫咱把那孽畜宰了。”
“嗯。”赵琬轻哼一声,表示他在听。
“可是百鸟园这许多鸟,咱也不知道是哪只啄了人呀。”崔公公瓮声瓮气地道,“主子吩咐要宰,那自然不能不宰,可这几百只鸟儿,咱也不能都宰了,殿下,您说是不是?”
赵琬道:“确实难办。”
“可不是嘛!”崔公公道,“咱实在没辙,只好找一只最老、最凶、飞得最高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杀了了事。”
赵琬依然看着窗外,道:“公公聪慧。”
“唉!”崔公公重重叹口气,“聪慧什么呀!这事儿,咱也只有在殿下跟前敢说,这要是让主子听见了,可不是个欺君之罪!”
听崔公公把“欺君之罪”四个字刻意咬得极紧,赵琬扶着窗框的手指暗暗用力:“这就是你要问我的问题?”
“正是!”崔公公愁眉苦脸地道,“这几日呀,奴才跟着主子在百鸟园里走来走去,看主子那神情,似乎不信。”
“不信……”赵琬轻轻重复。
“主子今儿还问起来了,问咱怎么知道就是那只鸟儿啄了人?唉,您说,咱可要怎么答呀?”
赵琬冷冷回头,盯住崔公公的眼:“他既这么问,想来心里知道是哪只鸟啄了他了?”
“主子没说。”崔公公没有避开赵琬的眼神,反而定定地看回去,“主子只说,要实在找不到,把领头的那只宰了,总没错。”说完,也不等赵琬的回答,回头叫道:“来人,把东西拿进来!”
几个小太监应声而入,一人手中托着一只托盘,躬身将托盘放在桌上。
赵琬瞥眼瞧去,太监们拿进来的是一套精致的衣饰,而摆在最前面的一个小托盘里,则是一块雕刻繁复的玉牌。
赵琬看到那玉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崔公公走过去,从托盘里拿起玉牌,再走回赵琬身边,躬身递出玉牌。
“主子说了,殿下已经成年,却尚未封王,是主子疏忽了。公府势大,差事难办,主子念着殿下,叫咱先把这亲王令牌送来,好教殿下事半功倍。”
赵琬冰凉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却不伸手去接。“他是不斩尽杀绝,誓不罢休了,是吗?”
“殿下言重了。”崔公公弯着腰,“扁毛畜生嘴尖,被啄一口可是很疼的。”他把玉牌更往前递了递:“主子只是,不想再被啄了。”
赵琬垂目看着几乎是戳到他身前的玉牌,浑身冰冷,却进不得,退不得。
莫名的,身旁的窗户仿佛震颤了一下,时光倒流,他闷坐在屋中练字,砰的一声,窗户弹开,他抬起头,就看到少年一条腿跷在窗台上,另一条腿荡下来,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两根手指轮流敲着脸颊。
他看见叶昭对他挤挤眼,看见叶昭对他笑,那被窗外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灿烂少年,在他记忆中永恒闪烁。
他咬住牙,在嘴里泛出的淡淡血味中,抑制住指尖的轻颤,从崔公公手里接过玉牌。
“既然他吩咐了,”捏紧玉牌的指节发白,“我做就是。”
第158章 是你?
“咯噔”一声,是抬杠放落地面的声音。轿子平稳地停了,跟轿的太监躬身撩开轿帘,请赵琬下轿。
他迎着烂漫春光走出轿厢,身上衣饰繁杂,头顶金冠很重,魏国公府门外足可供三辆马车并驶的宽阔长街已被人提前清过,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前方国公府的金字匾额,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无需赵琬吩咐,随行的侍卫已经上前打门。赵琬斜目看着侍卫的手在朱红色的门板上起起落落,心里骤然一空。
曾经,有多少次,他随随便便地溜进这扇门里,又有多少次,他过而不入——因为叶昭拉着他的手,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侍卫边拍门边吼,他吼得大声,里面的门房不敢怠慢,门很快就开了。依然不需要赵琬开口,手下人已经喊起来:“六皇子驾到,还不快快迎驾!”
听到这个称呼,赵琬的身子微微一晃,仿佛走楼梯时不慎一脚踩空,即将跌落。
国公府的大门终于朝他完全打开,那扇旧时惹出他无穷惊叹的豪富之门,如今看来,竟如此凄凉窄小。
他跨过门槛,绕过照壁,走进宽阔恢弘的庭院。国公府满院肃穆,只有一个人屹立在正中。
赵琬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默然对视。
身后的小太监见那人一动不动,着了恼,尖声道:“世子离京三年,把规矩都忘光了吗?”
大梦初醒似的,对面的人收回望进赵琬眸中的目光,低下眉眼,撩起袍脚,往地上跪下去。
他跪得低,赵琬只能看到他的头顶,看不到他的脸。
赵琬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他与他,三年没见了。久别重逢,他们相遇的第一眼,是在荒芜林边,追逐的人摘下一枚树叶,极速旋转的叶刀朝他咽喉直飞而来。
第二眼,便是此刻,在空旷寂寥的公府庭院中,他看着他朝他下跪。
难以言喻的荒唐感将他紧紧扼住,他几乎喘不过气,挣扎着从齿缝间挤出别人为他准备好的台词。
他望着地下的人道:“无诏回京,你可知罪?”
那声音依旧熟悉,与梦中无异。他听见他道:“臣知罪。”
赵琬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他不再低头看他,而是漫走两步,回头瞥向身后的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的托盘。
托盘里有一壶酒,一只酒杯。
赵琬晾着跪倒的人不顾,望着玉杯边缘映射的一缕阳光发呆。
他看得认真,仿佛在仔细欣赏一件绝世珍宝,喉咙深处,却逐渐涌起腥甜。
捏紧的拳头散开了,他回头对身后的人道:“你们退下。”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取过身旁侍卫手里握着的一条马鞭。
地上的人瞥一眼远处的酒壶,又看向赵琬手里的马鞭,嘴角勾起像是了然、又似嘲讽的笑。不等赵琬开口,他自觉地挪动膝盖,换了一个方向跪,把脊背留给赵琬。
挥鞭出手时,赵琬想起了那夜的祠堂。
同样是两个人,同样是一条马鞭,只是挨打的人不一样。老师冷厉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畔:“我问你,你要搅弄风云,弑主夺位,可想过庙堂动荡,朝野不安,天下万民的生计何处着落?”
赵琬不知道。也许,他也不在乎。
手起鞭落,他看到那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颤。
“前些日子,天子遇刺,这事,你可知道?”他再度挥鞭。
“知……道。”回答的话声被落在身上的痛楚打散了。
赵琬偏了偏头:“你说,那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你擅自回京之后,就来了……”鞭子破空之声凌厉:“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臣……不知。”
“是吗?”赵琬转转手腕,淡声道。
地上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屈起,用力地扣在膝盖上,抬起头,遥遥地望向远处。
“你现在,真像个皇子。”这是今天第一次,他主动开口说话。他背对赵琬,按规矩,不能回头与他对视,赵琬却似乎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
“还记得我刚认识你时,你是一副什么样子吗?”说话时,他故意将调子微微拉长了,极尽嘲讽之能,只是语间不自觉地夹杂几丝痛苦的气音。
“放肆。”赵琬道。
非常合理的,他理应被对方的僭越与挑衅激怒,鞭子落得更急更快,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中,他冷声道:“数出来。”
微微一愣,地上的人才明白他的意思。他闭起眼睛,细细感受每一鞭落在身上的重量,开口道:“一。”、“二。”、“三。”
数到五十的时候,赵琬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熟悉的声音,却并非从身前传来。
是用内力传音入密,直接送进他耳中,只说给他一人听的声音。那声音道:“打得这么轻,你要怎么交差?”
赵琬捏紧手里的鞭子。
他打得轻吗?不轻,已经不轻了。他看到他不断微颤的脊背,听到他逐渐紊乱的呼吸,捕捉到坠在石板地上的冷汗。
“毒酒都端来了,”传音入密的声音本该比平时尖细,不知为何,赵琬却听到了叶昭的声音——不是向他屈膝下跪的人,而是叶昭,真正的叶昭的声音,慵懒不羁的,总是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他要的,是我的命,你觉得,你这么囫囵几鞭子,就能混过去?”
赵琬咬紧牙关。
叶昭重新闭上眼睛。“你不是说,要骨肉相残,血流成河么?这点心都狠不下,将来……”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狠辣绝伦的一鞭,已经抽在他身上。
衣衫之外,终于慢慢渗出血痕。
额上的汗珠滚进赵琬的眼睛,润湿他的眼眶。他听见叶昭依然在坚持报数,只是嗓音越来越沙哑,气息越来越孱弱。他的身体和被打的人一样战栗起来,终于,他颤抖着传音:“如果来的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你会这样吗?”
不等叶昭回答,他就语无伦次地接下去:“你是叶家独子,朝廷上,有一半是你家的势力,从一开始,从开国的时候,就是这样,叶家从来都是和赵家平分天下,你俯首称臣,只是给他面子,不是吗?所以他才那么害怕,那么忌惮……如果不是我……”
“若我真的这么厉害,”叶昭冰冷地打断,“十日前的刺杀,就不该失手。”
赵琬骤然睁大了眼。
茫然地吸入几口空气,整个胸膛还是空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声音:“是你?”
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才再度开口:“真的是你?”
往日思绪纷至沓来,那一日,在冬青抽芽的时候,叶旼对他说:“你要是说他如今已是叶家的家主,那倒是不错”。祠堂里,老师献出自己的命之前,问他:“天子遇刺,叶家必承其罪,这半日过去,你想好推谁出去顶罪了吗?”
“顶罪”、“顶罪”。
为什么听到刺客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老师?因为哪怕别人不知道,赵琬却知道,老师是叶家武功最强的高手,也是说话最有分量、最有能力安排一场刺杀的人。
老师死了,可他确然不是凶手。
“你……”赵琬开了口,却失了声,半晌,才挣扎着道,“为什么要这么冒险?你会死的!”
“欲成大事,怎能不冒险?”叶昭语声冷硬,“哪怕你今天给我的不是鞭子,是毒酒,我也不会惊讶。”
赵琬徒劳地喘息着,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三年了,他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在他眼前,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他却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竟能如此遥远。
传闻叶氏先祖手握天下机密,兼之心狠手辣,一旦出手,必是杀招,这才能帮李氏打平诸侯,创下万世伟业。
赵琬心神恍惚地想:阿昭,你也是这样吗?
叶昭自然不会回答,耳边只有他传过来的冰冷语音:“继续打,不要停。”
赵琬像一个提线木偶,无知无觉地提起手臂,挥下鞭子,鲜血溅开,落在他手臂上,落在他心口,落在他脸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突然有点想笑。
“九十。”
“九十一。”
“九十二。”
“九十三。”
第九十四下,叶昭没有数出来,他终于坚持不住,软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赵琬扔掉手里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马鞭,他本该转头昂然离去,却一阵心悸中上前一步,伸手去探叶昭的鼻息。
有一丝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手指上,赵琬拾回一颗坠落的心,正想起身,衣角忽被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抓住。
回过头,他看到叶昭被咬破的、鲜红的唇,缓缓启开。
“既然打了,就要让人看……他才能放心。”声音微弱,却如重锤,锤在赵琬胸膛,“下一次,去街上打。”
第159章 一把刀
太子拉着林炎的手,勉力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踉跄往前行去,看都不看,直接摘下了门上写着“九十三”的牌子。众人都期待地看着机关的反应,林炎却皱眉看着地上,太子走过的地方,落下了一点一滴的血迹。
“你伤口又裂了,最好还是回去躺着。”林炎道。
太子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前方缓缓打开的门,轻声道:“你看,这是最后一扇门了。”
林炎随太子的目光往里看去。确如太子所说,这扇门之后,终于不再有挂着牌子的新门,里面只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密室正中有一张石桌。
众人的目光同时汇集在那石桌之上,又同时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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